一秒記住【書朋網 】,無彈窗,更新快,免費閱讀!
七月流火,深穹之上,大火星開始向西而行。時令進入秋天,天氣總算要開始涼爽了。
滋德殿。禦前樞要會議。
永壽節快要到了,按照常例,外藩們紛紛上表請求入觐朝賀。今日的議題,首先就是允朝的名單。
别的外藩都好說,邺都的王殷到底要不要允其所請呢
按照官家的本意,他并不想讓王殷入朝。他對于王殷在邺都的所作所爲已經生疑,已經頗不耐煩,他要借着不允朝觐的表态,給王殷施加壓力,讓他知道有所收斂。可是王殷很執着,在前兩道請求入觐的奏表沒有得到回應的情況下,又上了第三道奏表。
那麽,他對于官家,還是尚懷忠愛之心的吧
官家郭威将這個難題交給樞臣們議論。大家議來議去,最後逐漸取得一緻:應當準許王殷入觐。因爲,倘若朝廷三番五次拒絕一個像邺都這樣的巨藩獻誠,是需要給出正當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的。天下的方鎮都在盯着邺都,邺都留守的寵辱升降,是朝廷用人方略的風向标。如果官家不打算馬上換一個邺帥,就不要給别人留出胡亂動心思的餘地。
官家沉吟良久,默許了樞臣們的說法,诏允王殷入觐。他心裏有了計較,打算趁機免掉王殷的魏博藩主之位,在中樞給他另找個地方呆着。至于邺都留守的位置,他準備讓自己的兒女親家符彥卿去接手。
然而第二天,兩封來自鎮州和定州的軍報讓官家改變了主意。契丹人犯邊甚緊,兩州請求朝廷支援。官家思忖良久,将另一道與之前允朝内容相反的诏令下達到邺都天雄軍治:邺都留守王殷宜以邊事爲上,留鎮河北指揮調度抗遼事宜,不必晉京。
朝廷的出爾反爾讓王殷感到十分惱火。他在邺都日久,久違帝樞,他需要得到官家的召見,來向同僚和部屬證明落在自己身上的天家恩寵不衰。他如果想升職,甚至想填補王峻留下的位置一躍而成爲大周的樞密使,就更得爲自己造出衆望所望的态勢。而官家對自己的信任,以及将這種信任遍示天下,就是造勢中必不可少的一環。
藩守權威的建立和保持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系統工程,與其能力、财富、人脈等都有關系,但尤爲重要的,是天子的寵信程度。藩守被天子召見的次數多少、被賜予的物事的品種與數量,都是會被私下拿來比較的話題。王殷雖然統攝河朔,也将不少方鎮節度納入了自己的勢力範圍,但畢竟能力有欠,未能完全服衆。所以,他急需天子親召的加持。
而出爾反爾的朝廷诏令,将他的這個計劃打亂了,他難免心懷怨望。
王峻獨斷朝綱這麽好幾年,現下王峻好不容易倒了,難道還不該輪到他出頭麽樞密使的位置已經空出來了,縱觀朝裏這些人,有哪個比他王殷跟官家關系更鐵、對皇朝貢獻更大、資曆更老呢官家如果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很樂意幫助官家意識到這一點。他們是多少年的結義兄弟啊。
可是,官家現在對他的态度顯然有了變化,也許自己在吃王峻的挂落。他反複安慰着自己。他并不像王峻那樣強硬跋扈,他待官家,也絕不會像之前的王峻那樣不客氣。官家不允他在永壽節朝觐,他沒有别的辦法,隻能等待。反正朝觐的機會還有的是。
這一年的永壽節過得比去年熱鬧。得到允朝恩典的外藩們在例貢和巧妙有分寸的壽禮之外,紛紛以自己的政績向官家獻禮雖然這些表現他們爲萬民所擁戴的事迹中難免含着不少虛誇的成分,讓官家龍顔大悅。去歲永壽節正值德妃喪期,未舉歌舞,今年便一一恢複。宮廷樂工舞伎獻上新排的永壽曲與萬歲舞,此二曲舞于舞姬的柔美中增添了軍旅的剛勁,大得君臣上下贊賞。
皇子晉甚至當場舞劍以爲父皇獻壽之禮,更是令壽宴的熱烈氣氛達到了高潮。
壽宴上的群臣也注意到了,官家的舊疾有遷延加重的趨勢。作爲對官家忠心的體現,翌日,欽天監呈上了最近的星占結果:“臣等夜觀天象,見鎮星在氐宿和房宿之間,其所對應的分野乃鄭、衛之地,正是京師所在。更兼氐宿主帝王所居正殿,故此犯沖。當此之際,陛下或者散财以緻福,或者離開宮室遷幸别處暫避,應該就可以收到驅禳的效果了。”
官家對着欽天監的奏表琢磨了片刻。天子遷幸他處是件大事,所需的人力物力财力太過煩費,并不是個好辦法。至于散财緻福,當然比遷幸要簡單。不過出于驅禳目的的散财,并不是随随便便賞賜臣下乃至平民一些錢财就可以作數的,應當有個更加得體妥當的名目才是。官家一時卻想不出合适的名目來。罷了,且放一放,待有了上佳的由頭再去施行吧。
八月初,兩則不同滋味的消息讓宮禁中人們的情緒如同蕩在了秋千上,一忽兒低,一忽兒高,起伏不已。
先是李太後崩了。李太後的過世其實不算突然,自打她的幼子、後漢隐帝的皇弟劉勳病勢越來越沉,宮人們就很少看到她面容舒暢過了。劉勳病殁,她的精神世界轟然倒塌,不過拖得幾日,便撒手人寰。李太後病倒之初,永壽節剛過,官家郭威的肺疾因群臣賀壽好不容易有所好轉,宮官們怕太後病情牽動官家傷懷,并未上報。直到李太後彌留,官家才得到禀報,匆匆趕往太平宮。
李太後并沒有什麽遺言,隻是掙紮着将手伸給了官家,含着淚,微微點了點頭。
太後崩,官家感懷悲傷,下令遵制舉喪。宮中如禮缟素。秋意黯淡。
然而八月初四日,來自晉王府的一匹快馬沖破了包裹着宮城的這種普遍的壓抑。騎在馬上的,正是晉王本人。
君貴策馬直入宮門,在禦道中疾馳,直到來在滋德殿前,才止步下馬,急急整理衣衫。沿途的宮人内侍們全被他這非同尋常的舉動驚呆了,在白幡缟素間愕然相顧,如儀緻禮,卻不敢上前詢問。
一定是發生了什麽緊急的事,難道契丹人再次入侵可是看晉王殿下的臉上,又不像。
君貴問行禮的内侍:“陛下在哪裏”
“回殿下,陛下在後殿批閱奏表呢。”
“好。你先去禀報一聲我來了。”
君貴邁步入殿。殿中的景物流光溢彩,似乎因爲他的到來而紛紛後退避讓。他直入後殿,見父親正在幾案前,手裏提着一管朱筆。聽到他的腳步聲,父親從奏表中擡起頭,從容看向他。
“爹,”君貴疾步上前,匆匆拜禮,激動道,“君憐生了”
父親的眼睛閃出一道強烈的光芒,卻并不答話,隻在眼神中充滿詢問之意。
“是兒子。”君貴大聲道,“皇孫”
“好孩子好孩子”父親大喜,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母子平安”
“平安”
父親滿面春風,搓着手在殿中走來走去。他似乎忘了還有别的什麽話可以表達他的欣慰和激動,隻翻來覆去不停地說着:“好好好”
天家的這則喜訊以狂烈的力量席卷了宮禁,然後沿着各種不能說清道明的渠道飛至京城的犄角旮旯,再急速飛向全國各道府州郡的裏巷阡陌。官家立時吩咐:在宮中張燈結彩以示慶賀,将原來爲李太後的服喪範圍縮小回太平宮,并縮短喪期。
翌日,天子诏下,皇子婦符氏由蔡國夫人進封衛國夫人。令所司早備儀禮,待皇子婦将養稍息後便擇日冊命。這個衛國夫人與先前的蔡國夫人相似,是一個獨立的封号,并不依附于丈夫的官階爵銜。
官家又爲新生的皇孫賜名宗訓,取順承天意、敬受祖宗教訓之意。
晉王府。正房。時間流回一日前。八月四日當天。
年餘前主母生産之後仆從穿梭往來的熱鬧景象,在晉王府中再次上演。君憐躺在榻上,猶有滿頭大汗,猶有一身疲憊,臉上卻浮起了如釋重負的笑容,明媚蕩漾不已。
朱雀穩坐在仆從們川流不息的榻側,仿佛穩坐煙波釣舟中,靜看滿目繁華如流雲般翻卷而來,心中片瀾不驚,一派恬淡。可是,當她将目光轉向君憐,當她回想起君憐拼命盡責完成人生任務的樣子,她的心中便五味雜陳,再也無法保持平靜。
她知道君憐做到了該做的事。她滿懷着心痛與憐惜,隐藏着不忍與嗟歎,竟至熱淚盈眶。
碎碎念:求推薦,求票,求評論,求打賞,求收藏,求轉發,求粉,各種求美女小說 "songshu566" 微信号,看更多好看的小說!
手機用戶請浏覽 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書架與電腦版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