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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府。日間。
王府内外禁衛森嚴。從府門處那塊“禦錫晉王府”的巨大匾額開始往裏去,府内一片白色。所有沾紅帶喜的地方都蒙上了白布,像是下過一場透徹的春雪;靈幡低垂,像是融化中的春雪被更深的寒意凍住,凍成了冰淩。
正堂。先帝靈位高高設在北面正中的幾案上。香煙缭繞。紙錢燒餘的白灰輕輕飄飏到半空。銅磬悠長。仆從中專門遴選出的十二個哭靈者,整齊地跪在令堂兩側盡心地履行職責。
君憐率衆進行完今日的第二次祭奠,站起身來。
廷獻從堂外入内。打從晉王入宮事奉先帝疾病以來,廷獻幫着君憐裏裏外外料理府邸内務,出力甚勤。先帝的喪事一出,不僅有諸般禮儀瑣務需要操持,更兼熬夜守靈行禮,廷獻的人已經瘦了一圈。
但饒是廷獻如此盡心張羅,君憐的擔子也依然沒有減輕多少。隻要看看這幾日君憐的飯量和面色,就知道她在暗暗操着多少心了。
廷獻來到君憐跟前,輕聲道:“夫人,李都帥在府外求見。”自從晉王繼位之後,府中所有的仆從都不敢稱呼君憐爲“姐兒”了,包括唐氏、廷獻和承璋。新逢國喪,君憐每日面色凝重,他們事主的諸般細節,還是正式一點比較好。
“快請李都帥進來。”君憐忙道。
未幾,在曹瀚前引下,李重進入内參谒。重進先到先帝靈前拈香化紙,祭拜已畢,方起身向君憐拜禮:“臣李重進,見過衛國夫人”。
君憐在他祭奠期間,一直相陪于堂内旁側。此時見他行禮謙遜,忙道:“三哥過禮了”,伸手示意他起來,然後自己也回了一福:“有勞三哥前來看視。”
此時君憐的身份,名義上仍然是先帝在她誕下兒子宗訓後诰封的衛國夫人,因此,人們待她仍以夫人之禮。不過,大家都知道君憐将來的身份是什麽,因此在她面前又都不約而同地以臣下自稱。這就造成了一點名實上的小小混亂。李重進其時爲檢校太保,品級上雖比君憐略低,但揖禮即可,并不需要下拜。重進刻意行過大禮,正是以臣下身份表達對她未來地位的認可和尊重。而君憐知道重進手握殿前軍,是此時君貴最該依靠的京城武裝力量首領,因此也加意禮遇他。
兩人互相行罷禮,君憐便請重進到旁邊的小會客室相叙。
重進跟着過去,落座,接了茶,方道:“好教夫人得知,臣此來,是奉官家口谕,請夫人即時收拾準備。明日,臣親自護送夫人及皇子皇女入宮,與官家團聚。”
君憐聽了重進的話,沉吟不語。重進原以爲她至少會露出一點欣喜之色,沒想到她竟怔怔地發起呆來。重進也不便詢問,待了片刻,又試探道:“夫人可需要臣遣人來幫忙收拾麽”
君憐回過神來,搖搖頭:“不必了。我府中仆從甚多,何況還有曹瀚,一切可以自理。”
重進點頭道:“好。那麽倘若夫人少時有任何用得着臣之處,請盡管開口,臣随時聽憑夫人調遣。”
幾乎在同時。晉王府客房。
高醫正與朱雀也依禮着了喪服,坐着叙話。适才在外堂進行完今日的第二次祭奠之後,高醫正回到客房,朱雀便也跟了過來。
高醫正早就想走了,但是仍然不能走。先帝因病崩逝,這筆賬要不要算到醫者頭上,得聽新君的。可新君正在深宮忙着接手皇權,忙着處理繼位之後最要緊的軍政大事,一時半會兒還顧不上對這件事發話,因此他就隻得等着。何況,現下晉王府重門緊閉,禁衛森嚴,他想走也走不掉。
當然,君憐和朱雀都曾委婉地表達過絕不可能讓他承擔責任的意思,但她們畢竟不是新君本人,她們的話當不得他離開皇城的通行令。不過高醫正并不擔心。自己原本退隐山中,是新君非要通過自己徒弟的關系邀請自己出山的,治的又是不治之症,現下人沒了,新君不可能那麽不講理,非要他償命。
朱雀見高醫正帶來的兩個僮仆似乎在收拾行李,不由奇道:“師父,這是做什麽”
高醫正淡淡一笑:“準備離京啊。”
“離京”朱雀驚訝道,“師父已經得到官家的口谕了麽”
“那倒沒有。不過”高醫正沉吟道,“官家正位已經數日,我估摸着,應該很快就會遣人來接取夫人母子入宮。到那個時候,晉王府的侍衛撤掉,師父也就自由了。-照我看,官家是不會因先帝崩逝而找我麻煩的。”
“可是師父現在就讓他們收拾行李,也未免太早了吧”
高醫正歎了口氣:“師父在京師呆得太久了,渾身不自在,巴不得官家一聲令下後,立馬就卷包袱離開呢。”說着,他看了朱雀一眼,欲言又止。
朱雀敏銳地感受到了師父的意思:“怎麽了,師父”
高醫正遲疑道:“姐兒呢姐兒什麽打算”
“我”朱雀一時慌亂了。
“姐兒若留在京師,是要跟他們一起入宮的吧也好,宮苑深深,護衛周全,多少人想看還看不上一眼呢。姐兒若能住到宮裏去,倒也不失爲一個好的去處”高醫正緩緩道。
朱雀無言以對。師父說到了她的痛處。要是留在京師,她似乎隻有入宮這一條路走。倘若不入宮,獨自帶幾個仆從留在晉王府替他們看家,有沒有可能呢不是不可能,可是那樣又有什麽意義倒不如離開京師,至少還能相跟在師父門下。
君憐或師父,她兩頭總得占上一頭。
“師父,弟子想跟着您離開這裏”朱雀沖口而出。
高醫正并不感到驚訝,他很了解朱雀的脾氣秉性。不過,他垂目想了一想,還是勸道:“姐兒先不必說跟我走的話。依我看,倘若能夠入宮與夫人相伴,對姐兒而言,應該算是最好的安排了。師父畢竟在江湖上漂泊,行蹤不定,日子不安穩。姐兒姐兒應該過安穩的生活”
“師父,皇宮是個大籠子弟子是朱雀,是鳥兒,鳥兒不想入籠子”朱雀黯然道。
高醫正歎了口氣:“姐兒,當年師父和師母千斟萬酌,才最終決定把你送到符家去,實指望你依附着他們高門大戶,能夠不受委屈地長大,風風光光地嫁人,有個正常的日子過,也不負杜尚書當年待我們的恩德了。可是你爲何爲何”
“師父,弟子愚昧執拗,讓師父和師母失望了”朱雀垂目低聲道。
“不說了,不說了”高醫正拿手指抹了抹濕潤的眼眶,“師父知道,符王夫婦、還有符家大姐兒都待你不錯。尤其是符家大姐兒當初,誰能想到她會有現在這樣的際遇她是個和善寬容的人,便是做了國朝最尊貴的女人,必定也還是會善待你的。你跟她在一起,應該是最好的安排”
朱雀苦笑着輕輕搖頭。君憐做了國朝最尊貴的女人,隻會離她越來越遠。宮廷禮制的繁文缛節,勢必将慢慢消耗掉兩人在過往十幾年間積累起來的深情厚誼。那不是她想要的。她甯可在懷念中将心貼得更近。
許多個夜闌時分,她在掙紮不能成眠中反複思量過,她感到自己其實已經不害怕孤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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