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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
廷獻率領兩名内侍入内。高醫正見他面色凝重,忙起身迎接。廷獻溫言道:“高師父,在下是奉夫人之命來轉達官家口谕的。”高醫正忙整衣跪下道:“請尊使宣谕。”
廷獻正色道:“官家對夫人說,高醫正不遠千裏專赴京師爲先帝治病,雖未奏功,也有苦勞;特賜内府絹帛五十匹,金珠十斛;領賞之後,可即歸鄉。”
高醫正欣然道:“臣領旨謝恩。”
廷獻放下宣谕的架子,近前笑道:“高師父,恭喜你立馬可以如願回家了。收拾行李要多長時間需不需要在下幫忙”
“啊,不必不必。不瞞尊使說,老朽早将行李收拾妥當了,就等着陛下的這聲令下,立馬就要走人呢。”
“既如此,在下已經備下快馬軒車,陛下所賞賜之物也盡皆裝在了車上。趁着天光大好,在下這就親自送高師父出城吧。”
“那怎麽敢當呢尊使是陛下和夫人跟前事奉的人,盡管忙大事去,不必爲老朽費心了。”
廷獻笑道:“送是一定要送的。否則,少時夫人問起來,在下無法交代。”
高醫正道:“那麽,我去向”
廷獻保持着笑容:“高師父,趕路要緊,别的事就不必多想了”
高醫正忽然明白了什麽,一時怔住了。片刻,他歎了口氣:“可是,倘若我就這樣走掉,連道别都”
“高師父可以留一樣物事,也是個念想”廷獻和緩地提醒道。
“也罷。”高師父叫僮仆拿過捆好的包袱來,重又打開。可巧面上正放着一杆黃銅小藥秤。這小藥秤是配制精細藥方時用得到的上佳工具,做工十分精巧,刻度精準,刻痕内填朱砂,大小兩個秤砣都以黃金制成。
高醫正将黃銅小秤端端正正放到幾案上:“那就把這個留給姐兒吧。煩請尊使對她說:師父歸心似箭,不忍與她當面告别,隻能将此物留給她。望她保重,平心如秤,常得安穩。請她恕師父簡慢,後會有期。”
“好的,在下一定原話轉達。”廷獻謙恭道。
高醫正挎起自己的褡裢,又招呼兩個僮仆:“拿上包袱,走,咱們回去啦”
别院。書房。
朱雀在擺弄着算籌,口中念念有詞。府裏的人一下子走了好多,尤其是主人家全數入宮,讓她這個客居者頓時感到心裏荒涼。荒涼之上,還有惆怅。算數或制藥,都可以幫助她克服這種荒涼感。
承璋在擦拭着書房中的一應陳設。通常這是琉璃的活兒,可是今天承璋讓琉璃去幹别的,他自己來伺候書房。
“诶”朱雀對着承璋的背影,喚道。承璋正自提心吊膽,冷不丁被朱雀一喚,倒吓了一哆嗦。“姐姐兒叫我”
朱雀蹙眉道:“你這是怎麽了發什麽呆呢”
“沒有啊。小人在細看這瓷瓶上的花紋,心裏正說,怎麽能描得這麽好看,姐兒就叫我了”
“嘁,呆子”朱雀嘲笑道,“诶,你說,翚娘她們這會兒在宮裏幹嘛呢”
承璋苦着臉道:“小人哪裏知道小人對宮裏的規矩又不熟。不過小人想着,左不過就是在祭奠先帝吧目下宮裏最大的事,也就是這一件了。”
“唉”朱雀歎口氣,怔怔道,“廷獻已經跟着翚娘去了,你呢承璋,你想進宮麽”
“我我伺候姐兒呗。姐兒進宮,我就進宮;姐兒在府裏,我就跟着在府裏好了。”
朱雀奇道:“你願意跟着我爲什麽跟着我能有什麽前途跟着翚娘不是更好”
“那話也不是這麽說的。左右小人都是被分派到姐兒房裏了,自然要忠心事奉姐兒爲上。何況,跟着姐兒,其實還自在些呢。大姐兒那裏,總歸規矩要嚴整些。”
朱雀看着承璋,眼中有了一點淚光:“承璋,榮華富貴,對你都不重要麽”
“咳,姐兒這話小人活在這世上,不過就是圖個溫飽安穩罷了。什麽榮華富貴,那不是小人應該希求的,小人也沒那福分消受”
兩人正說着,廷獻在門口告進,拜禮如儀。
朱雀不由揶揄道:“喲,瞧瞧這是誰回來了廷獻,如今你也是宮裏的大執事了,快起來吧,别拜我了,我可當不起。”
“姐兒”廷獻苦笑道。
朱雀收起了玩笑,淡然道:“你不好好在宮裏伺候着翚娘他們,怎麽又回來了”
“姐兒,是夫人遣小人回來見姐兒的。”
“她讓你見我做什麽”
“夫人命小人傳語姐兒:日常隻禮不拜,夫人已經請下了恩典,剩下的請姐兒自行定奪。”
這當兒承璋插話了:“廷獻,你這話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懂啊”
“這是夫人的原話,我也不懂。夫人說,姐兒懂就行。”
“那夫人要姐兒定奪什麽”
廷獻不理承璋,轉向朱雀道:“姐兒,小人已經備好了車馬,何時動身入宮,待姐兒示下。”
朱雀默然良久。君憐居然真的可以爲了她去做如此爲難自己、爲難官家的一件事君憐居然做到了君憐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姐兒”廷獻見她不語,便小聲試探道。
“廷獻,你不用老在這兒跪着逼迫我,先起來吧。不是說由我定奪麽你總得容我再想一想。”朱雀竭力鎮定道。
“是。”廷獻依言起身,又畫蛇添足地分辯道,“不過,小人并沒有逼迫姐兒的意思。”
朱雀不接這茬,瞥他一眼:“我要去看看我師父。”
“小人陪姐兒去。”“我也陪着去”
客房。
人去室空。
空氣中尚留有絲絲縷縷的藥香。
朱雀呆呆看着桌上的黃銅小秤,不敢相信師父已經不辭而别。
“這是怎麽回事我師父是什麽時候離去的沒有人看見麽”
廷獻的内心在劇烈地掙紮。自打送高師父出城至郊亭,他已經掙紮了一路,可是卻沒掙紮出一個結果。從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什麽都不說是最好的,高師父留下黃銅小秤不辭而别,這就是對朱雀最大的暗示;可是從情感上,他知道自己至少應當将高師父的臨别贈言轉告朱雀。
由于他的暗中阻撓,害得他們師徒二人沒能當面辭别,他是有愧的。何況,很有可能,這就是他們師徒今生最後一次相見的機會-最後的機會,他卻生生破壞了它,他更是有罪的。但他不恨自己的愧和罪,他恨自己的無情。他不該這樣對待榷娘子。
可是,在他的心中,卻有着比這更重要的事。他爲了達成那件更重要的事,隻能犧牲掉别的-别的人,别的事,如果有必要,也可以包括他自己。
“姐兒,眼下府裏人手少,我們我們都沒看見”承璋嗫嚅道。
朱雀拿手捂着臉大哭起來。
廷獻與承璋對視一眼,臉上盡皆變色。承璋的眼神中帶着責備,很顯然,承璋已經明白了一切。廷獻頭皮發緊,受托需要轉告的那些話,這下更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姐兒”“姐兒”兩個人忙上前安撫。
朱雀痛哭一回,忽然收斂聲氣,将淚水一抹,擡眼問道:“我師父離開,一定是得到了官家的口谕。是誰負責回來宣谕的你們把他給我找過來。”
廷獻忙道:“是小人。”
“那你怎麽會不知道我師父何時走掉的”
“小人小人是不知道小人先去的姐兒那裏”廷獻垂目,低聲道。
“你是說,我師父沒有得到官家的口谕,就自己偷偷跑掉了”
“小人不敢這麽說。”
朱雀抹着不斷湧出的淚水,勉力控制着情緒:“你們出去,我要自己一個人在這裏待會兒。”
“是。小人就在外面候着。”“小人也在外面。姐兒有事,呼喚一聲小人就進來。”
兩人退出。房門緊閉。忽然傳出一陣傷心的哭聲。
良久。哭聲漸歇,轉爲嗚咽。
良久。嗚咽漸歇,不聞聲響。
良久。
良久。
良久。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
朱雀出現在門口,容色平靜,顔面上已經毫無淚痕。
廷獻與承璋忙趨前候命。朱雀也不看他倆,隻向院中一展眼,冷然吩咐道:“收拾行李,入宮。”
朱雀主題魏晉風流
錦繡文章芳菲口,
神仙人物自風流。
貴揖草莽能傾心,
平交王侯不低頭。
借自本書作者少作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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