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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甯宮。夜。
後殿中那座巧奪天工的太湖石九十九頭燭台,在暮色降臨前全部破例點上了紅燭。殿内燈火通明,魅聲恍惚,人影輕曼。
然而這樣的喧嘩也就是一刹那的事。飛舞的瞌睡蟲早早将皇子皇女帶入了夢鄉,宮廷變得悄然沉寂。
光陰如水,香銷燭短,紅紅的燭淚逐漸堆積在每一頭小小的台基上。
勞累了一天的皇帝夫婦,身着簡淡常服,怡然相守。
累了,卻又不肯睡,兩個人攜手走出殿門,來到庭苑中。侍從們已經遵命在苑中鋪陳了涼榻軟墊,陳設了美酒小食。
清風徐來,星移鬥轉,夜漸漸深了。君貴與君憐對酌良久,卻漸漸興奮。
五年前,在河中府旱亭的花木間,他們曾經第一次互相傾吐心曲,彼時彼情還曆曆在目。那時候怎麽可能想象到,短短五年,他們竟會經曆那樣的天翻地覆,而一步步走到今天
上天似乎在奕一盤棋,一盤很大很大的棋。他們,都不過是天帝巨掌中的一枚棋子。哪怕是金的,玉的,瑪瑙的,琉璃的,仍舊是天帝的棋子,仍舊逃不脫被撥弄的命運。可是,天帝賦予了他們更多的權利、更大的責任。天帝允許他們替祂進行手談,天帝允許他們奕自己。
夜空中的紫微垣,在穿過宮苑的涼風中微微發出淡紅的光芒。紫微垣,是天帝駐跸之所。紫微垣的明暗,對應着人間帝王的興衰。天帝的棋局或許就是從那裏發始的。滿天星辰,就是亘古以來祂所布出的、重重疊疊的新局與舊局。
扶頭酒醉。話越說越多。
君貴看着君憐,微笑道:“有個故事,發生在我少年時,我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今天,我要告訴你”
君憐點頭:“好。”
時間流回二十年前。
漢水。
寬闊的漢水航道上,大小商船往來如凫。虛歲未滿十四的少年君貴,鑽出其中一艘大型商船的船艙,走向船頭。他是跟随邺中大商人颉跌氏去往江陵販賣茶葉的。
年成不好,家中生計難以維系。父親常年在軍中奔波,能拿回來的俸祿十分有限。楊孃孃帶着年幼的三妹鹂姐兒和四妹鹭姐兒,還要照顧已經染病在身的姨祖母韓氏,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十分艱難。君貴身爲長子,眼睜睜看着家中窘境日迫,卻除了去地裏幫幫忙之外别無助益。他爲此焦急難安,四處找人問計想辦法。正好春茶季節到來,鄉鄰中有人要去投奔舊識邺中大賈颉跌氏,跟着出門販茶,賺些腳力銀子。君貴聽說了這個門路,便好歹求了鄉鄰,将他一同帶去做活。
一開始,楊孃孃堅決不同意君貴出遠門。到目前爲止,君貴是家裏唯一的兒子,丈夫離家前鄭重地将他托付給了自己。他若跟随别人去江上漂泊,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她怎麽向丈夫交代她抹着眼淚道:“榮哥兒,你年紀尚小,在家裏幫忙就可以了。出遠門太危險,楊孃孃不能讓你受那種苦。生計的事,孃孃自會想辦法。”君貴堅決地搖頭道:“我是長子,一家子的衣食,怎能讓孃孃一人操勞倘若不能幫助家裏熬過眼下難關,要我這個兒子又有何用呢”
楊孃孃沒有辦法,親自替君貴整理了行裝。到了出門那日,又領着他走了十裏路,親自将他交到颉跌氏的手中,告知了郭威的軍職,再三拜托:“我家榮哥兒,人雖然小,最是機靈能幹。求大掌櫃多多看顧他、庇護他,異日他爹回來知道了,必定也會感激的。”
因了楊氏的囑托,更兼相處後發現了他的種種好處,颉跌氏對君貴頗加青眼,搬貨搭闆之類的體力活都不用他做,隻留他在自己身邊寫字計數算賬。商隊中的夥計見掌櫃加意照拂他,也就不好意思欺負他。更兼日常相處中發現他談吐不凡、見識過人,甚至身懷武藝,漸漸便都對他另眼相看,不敢小觑了。
君貴從船艙裏鑽出來,是想去船頭吹吹風。此時船正逆風而行,大多數夥計都在艙内休息,或者蒱博耍子,沒人會在船頭呆着。可是君貴出了艙,卻看見船頭正站着一個人。
君貴隻能看到他的背影。此人身着青袍,高高的發髻上插着一支油光水亮的荊簪。他所站立的位置非常靠外,看上去很危險,可是他渾不在意,反而将雙手有節奏地揮舞比劃着,嘴裏低聲自語,念念有詞。
船在瑟瑟江風中破浪而行。兩岸山崖峻拔,樹木森郁,江中白光璘璘,淨影沉璧。不時有遊鯉的亮脊與短尾在船頭和船側破水露出,又倏忽消失,它們金黃與火紅間雜的炫麗鱗片在船周這片漢水中篩出萬千細碎金銀,光彩奪目。
君貴想起來,此人是在前一個渡口上來搭船的,上船之後就獨自呆在一旁,沒怎麽跟船上的人說過話。這艘商船大,租船的不止颉跌氏一家,船家還順便做些散客生意。
君貴站在青袍人身後不遠處,默默地觀察他。雖然聽不清他嘴裏在念叨什麽,但能感覺到似乎是一些奇怪的咒語。那人的動作也有着特殊的韻律,倒像是在與天地間的某種力量進行着交流一般。他是個修道的人吧。
忽然,那青袍人停止了念叨,轉過頭來,雙眼直直地看着他,面容一變。君貴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聲道:“打攪了。”
青袍人上下打量着他,面容舒展開:“無妨。”向自己身邊一指:“來,小兄弟,你過來,到我這裏來。”
君貴滿腹疑惑地走上前去。青袍人指着自己附近的船闆位置說:“小兄弟,站到這兒來。怕不怕”君貴道:“不怕。”青袍人颔首:“好。你知道我在做什麽嗎”君貴搖頭:“不知道。”青袍人笑了起來:“别說話,你看着江裏啊。”
說着,青袍人重新開始了念叨,手也繼續大開大合地比劃起來。
君貴凝神觀察江水。一開始,除了早就見慣的那些翻騰的鯉魚,并沒發現什麽異常。但突然,君貴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發現江中魚群的行動并不是随意的,它們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不僅緊緊地圍攏在商船的周圍,而且還随着青袍人的指揮而快速地變換隊形。它們就像是傳說中水龍王的千軍萬馬,倏爾聚攏,倏爾分散,精氣十足地充當着水龍王出行的耀目儀仗與威武警衛。
“這這是”君貴目瞪口呆。
“這是我的魚。”青袍人笑道,“春夏之際,我常常驅趕着魚群,到各處水草豐厚的江河中吃食、遊曆,将它們養得又肥又大,然後賣個好價錢。”
“它們它們都聽你的”
青袍人攤開自己的掌心。掌心裏有一塊奇怪的石頭模樣的物事,黑白花紋,一條紅絲縧穿過它邊緣的孔眼,套在了青袍人的中指上。“我是牧魚人,我用這個牧魚。”他微笑道,“這叫乾坤眼,你可不要告訴别人喲。”
船到下個碼頭,青袍人離船。臨走前,君貴拉着他,不舍地問道:“有緣相逢,不敢請問高人尊姓大名何處才能再見”青袍人笑道:“道法不二,山人無名。小兄弟若想再見我,到了江陵,坊間打聽一個算命的王處士便知。”
多日之後,君貴跟随颉跌氏商隊抵達江陵,辦好了一應茶貨事宜。君貴惦記着青袍人的話,便跟颉跌氏告個小假,說要去坊間尋一個奇人。颉跌氏早知君貴見識不凡,聽他此言,不由好奇心大起,便笑道:“尋什麽奇人我跟你一起去開開眼界。”
兩人來到江陵鬧市中三打聽兩打聽,果然打聽出算命的王處士住在高腳巷。颉跌氏掏出幾個銅錢,央人領他們前去。
到了高腳巷深處一所住宅前,兩人打門良久。一個童子出來開了門,引進到裏間。君貴定睛一看,所謂算命的王處士,正是那日船上牧魚的青袍人。
君貴驚喜道:“先生,果然是你”王處士淡淡一笑:“小兄弟果然尋來了。”君貴向他介紹了颉跌氏。王處士颔首道:“兩位請坐,童兒看茶。”
分賓主落座,略叙了兩句後,王處士笑道:“既然兩位來了,我就給兩位算個命吧。”
颉跌氏先占。蓍草在筮筒中搖晃,撒出來,布出複雜的圖形。經過分草、折算、合卦、變位、推演等一通繁瑣的手續,王處士向颉跌氏笑道:“水火既濟,金運常亨。客人一路正道求财,慎戒過貪,則必得善果。”颉跌氏大喜,連聲稱謝不已。因又向王處士道:“先生再替我們這位小哥兒算算,看他将來能做什麽,發達不發達”
王處士便布好了蓍草,讓君貴搖動筮筒。隻見數十根颀長的蓍草在筮筒中如同活了一般,争相跳躍着,推擠着、撲打着忽然,一根蓍草從筮筒中躍出,跌到桌面上,筆直而立,卓然不倒。
王處士大驚。颉跌氏和君貴也愕然看着他:“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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