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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
君憐與朱雀僵持不下,兩人都沒有說話,隻齊刷刷将視線投向庭苑中。
殿外。
滿頭大汗的承璋驚訝地瞥一眼廷獻,悄聲道:“咦,這可奇了我一個人沒臉沒皮也就罷了,你有頭有臉的,你又犯了什麽事,怎麽這麽快就跑來跟我作伴了”
廷獻低着頭,盡量讓自己的嘴唇沒有明顯的動作,低聲道:“噓,别這麽大聲,别讓她們看見你的嘴在動。她們倆吵起來了,把我夾在中間,實在爲難。我受不了了,索性自告奮勇過來陪着你。”
“她們她們倆吵個什麽”“不知道。聖人今日怪得很,莫名其妙好大的火氣,我完全摸不着頭腦呃後來好像是說什麽司宮令的事”“敢情不是爲我的事兒啊”“據我看,你這事兒就是個由頭罷了。我怎麽覺着,她們倆好像就是憋着要吵一架似的”“啊那咱們豈不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了麽”“沒錯啊。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也是她們倆吵了一場大架,拿咱們撒性子”“哦對對,是有那麽一次。那年大姐兒是十三吧莫名其妙的,她們倆就沖咱們發了火還把硯台給摔了”“對。我看今兒這陣仗,跟當年那次挺像的。”“啊那那咱們現在怎麽辦”“怎麽辦好好跪咱們的呗。最好你盡快暈倒過去,這事兒沒準還能快些了斷”“那我現在就倒地上怎麽樣”“誰讓你裝了你得真暈啊,最好口吐白沫,讓榷娘子看着越慘越好”“不用裝,我已經快受不了了,一憋氣就能立馬暈死過去”
殿内。
朱雀終于開了口:“翚娘,你太過分了”
“我怎麽過分了”“廷獻犯了什麽錯就因爲他幫我替承璋求情,就也得去毒日頭底下跪着”“我沒有讓他去,是他自己去的。”“哼,你是皇後,你不吐口,誰敢駁你的意思你說有人犯事就得有人受罰,那誰敢不領罰你說要别人死,别人哪裏敢活着”“榷娘,我隻不過是在嚴肅家法,我沒有要誰死-隻要他沒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朱雀明明知道君憐是在故意氣自己,還是被她最後這句話氣得七竅生了煙:“好好,這是你的内廷,這是你的家法。我不管了,你愛怎麽罰就怎麽罰今兒他們要是曬死了,那是他們自己活該遇上了你這麽個主子”
君憐看着她,和緩了語氣:“榷娘,你可以來執掌這一切的。隻要你願意,他們可以立刻回到殿中來。”
“我就不”朱雀憤怒不減,轉身拂袖而去。
時光流逝。日影漸漸移了位置。
忽然,殿外靜靜侍立的宮官與内侍們一陣輕聲的驚呼。未幾,采兒匆匆入内來報:“啓禀聖人,承璋暈倒了”
君憐忙走到窗格邊向外看。隻見承璋頹然倒在地上,廷獻正伸手替他擋住射到臉上的日光,又拿手指探他的鼻息。衆内侍遠遠看着,也不敢過去。采兒忍住心中的疑惑看着君憐,想問,又不敢問。
“此事榷娘子知道了麽”“還沒有,臣妾先來請聖人的示下。”“承璋是紫煙閣的人,此事理當告知紫煙閣。”“是。”“還有,叫廷獻進來。”“是。”
未幾,廷獻入内拜禮。君憐看着他,不動聲色:“承璋怎麽了”
廷獻鎮定應答道:“回聖人的話,承璋暈倒了。”
“說實話。”
“是是實話。承璋胖,許是不經曬。臣已經将他胸口的衣裳全都敞開了。”
君憐沉吟片刻:“那麽依你看,要緊麽”
廷獻的眼神有些躲閃:“不不怎麽要緊。”
“不怎麽要緊”君憐意味深長地點點頭,“那就好。我隻問你一句,倘若不理他,他會怎麽樣”
廷獻擡眼看着君憐,君憐也看着他。一刹那,廷獻明白了君憐的意思。
“回聖人的話,一時不理他倒也無妨。臣會一直在他身邊看護着。”
“如此甚好。照你說的做去吧。”
殿外。日光漫漶。
朱雀攜紫煙閣衆侍從匆匆而來,直奔躺在庭苑地下的承璋。承璋閉着雙眼,滿面通紅。廷獻在一旁用自己的衣衫替他扇風。
“承璋”朱雀蹲下來,輕聲喚他。承璋沒有反應。朱雀急切問廷獻:“他怎麽樣了”
“回榷娘子的話,小人已經在替他通風散熱,又掐了人中。想來,再扇會兒,他就能醒過來了。”“叫禦醫了麽”“沒有。”
“爲什麽不”朱雀忽地停頓下來,“她不讓你們叫禦醫,是麽”
“不是不是,”廷獻忙陪笑道,“榷娘子,宮人和内侍生病,沒有叫禦醫的”
朱雀哼了一聲:“不叫禦醫也行。你們把他擡到廊下,我來替他施治。”
廷獻苦着臉道:“榷娘子,沒有聖人的口谕,誰也不敢動他。”
朱雀蓦然站起身:“好,你們不敢,我找她去”
朱雀氣呼呼走到緊閉的殿門前,正待推門而入,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着庭苑中央。
她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她蓦然意識到了什麽。
這綠意森森的中宮庭苑裏有那麽多的蔭涼地兒可以躲避烈日的炙烤,便是容納一百個承璋都綽綽有餘。可是現在沒有人挪得了他。就算她,她也挪不了他。她眼睜睜看着他受苦卻保護不了他,就像當年她眼睜睜看着自己的父母親族被押上囚車,卻不但救不了他們,反而被火速帶走,就此離他們遠去
她忽然感到自己是那麽無能,那麽無力,那麽渺小不堪,卑微如同塵埃。
朱雀就這樣呆立在廊下,越來越濃重的無奈和悲哀讓她寸步難行。她淚眼模糊成一片,卻終于看清了這一切。
良久,朱雀再次轉身,毅然向紫煙閣而去。
殿内。
窗格後的君憐側耳傾聽着朱雀離去的腳步聲,垂目深思。
庭苑中。
廷獻目送朱雀離去,又向殿内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由憂心忡忡。隻有躺在地上的承璋仍舊閉着眼,臉上汗水不斷。
未幾,朱雀一行重返中宮。朱雀将衆人留在殿外,徑直走入門内。
君憐正在偏殿的案幾旁端坐,似乎已經等了她很久。
“我答應你。”朱雀舉起手中的司宮令牌,面無表情,“我答應你,做你的司宮令。你把承璋他們放回來吧。”
君憐起身走到朱雀跟前,拉住她的手,歎了口氣:“朱雀,我知道這件事是我爲難了你;你答應我,你也在爲難你自己。可是,宮廷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你要說話,你得有身份;你要自在,你更得有身份。你不能毫無保護地一頭紮進人堆裏,你會被人浪活活吞沒的。我要用這個令牌來保護你”
“不必說了,”朱雀也歎了口氣,黯然道,“總之都是你對。你所做的,也都是爲了我好。呵,從小到大,我欠你的情,也不知道欠了多少我要怎麽還,才還得完”
“朱雀”君憐眼眶濕潤了,勉力忍耐道,“我也是人,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你如此說話,是嫌今天傷我還沒傷夠麽”
朱雀不答,到底收斂了氣惱,将臉轉向室外:“我已經答應了你,那麽,你什麽時候放承璋他們進來”
“現在,你可以自己決定了。”
“好。”朱雀步出殿門,向侍從們平靜吩咐道:“把承璋擡回紫煙閣,我親自來治療。”她回頭看着站立在殿門内的君憐,又不鹹不淡地補充了一句:“我也會親自來管教。”
翌日,天子诏令與皇後教旨内外并下:诰封皇後義姊、内廷紫煙閣閣主杜氏爲滕國夫人,居從一品,判司宮令之職,輔佐皇後總執宮内法度,統領内事。
對于朱雀的封诰比照的是内命婦的規格。滕國雖然是個小國,但在所有小國國号的排序中,卻位居前端。這是君貴對朱雀特意的關照。
“司宮令”這個職位具有天然的莊重與威嚴,原就容易讓人心生畏懼;加上朱雀素常不苟言笑,不了解她的人都對她敬而遠之,這就更爲此職增添了肅穆端凝的風格。
從這天起,大周内廷一衆宮官與内侍便稱呼朱雀爲“令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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