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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德殿。偏殿。日間。
王樸第二次向官家彙報東京羅城擴修規劃。由于目前東京城的街道太過狹窄,越來越難以承擔日益繁華的東京城在各方面不斷滋長的需求,所以羅城的擴修又與舊城的改造連接在了一起。根據官家的指示,王樸明确了新羅城應當拓展至的邊界,打算先在各界線處豎起旗标。官家說,暫且不着急動工,待到冬天農閑時再召集民夫興建版築。目今先命有司在旗标以内的地方分畫出街衢、倉場、營廨需占之地,其餘地面則聽憑百姓取便築室。王樸又提醒道,還要提前告谕市民,但凡死了人要到郊外埋葬,必須距離旗标以外七裏才可以。官家深表認可。
就舊城改造擴建之事生發開,君臣兩人信馬由缰,随想随說:又讨論了汴河的疏浚問題,因爲對于京師忙碌的水道運輸而言,無論是糧草還是别的物資,汴河目前的運送能力顯然成了個瓶頸。又跳到了漕運的鬥耗問題,以及鹽運和禁私鹽的問題。又跳到了銅錢的短缺問題,以及銅都到哪裏去了的問題。又跳到了當今的伽藍亂象。又跳到了監獄裏囚犯的人道待遇問題-因爲王樸親眼看見許多久關不審的囚犯餓成了一副骨架子,身上爛得長出了蛆。又跳到了大周急需一部新刑法的問題。又跳到了佛道經書的搜集問題,以及前瀛王馮道主持雕印的九經的保管問題,以及去年學館主持校勘的經典釋文等書的出版問題
君臣二人就像回到了當年鎮守澶州的時期,上下古今,縱橫捭阖,說了個酣暢淋漓。當然,這些問題素日并不是沒人跟君貴談,隻不過它們都歸屬于專門的機構負責,臣屬們人人各管一攤,井水不犯河水,談也隻談自己那口井裏的事。哪像王樸這樣才高人膽大,敢說敢想,無論什麽事都不忌諱發表意見,更不在乎會不會引發其正官的不滿。
君貴看重王樸的,也正是這種以天下爲己任的氣魄和胸懷。何況,王樸并不是一個光說不練的人,王樸的實幹能力非常驚人。
今日的對談,堅定了君貴将恩寵降到王樸家的決心。
君臣倆聊了半日,王樸見官家再沒什麽話說,便緻禮告退。官家卻叫住了他。
王樸揖道:“官家還有什麽吩咐”
君貴笑了一下:“你有個侄女尚未出嫁,對吧”
“是。”王樸應答一聲,心下感到奇怪。
“明日,朕會頒賞給你一個恩典。”君貴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你隻管好好接住就是。”
顯德二年四月底,内班院都知王景通赉着一道旨意,率領一班表情嚴肅的内侍,來到東京得勝橋側的開封府知事王樸家宅,宣诏王樸侄女菁娘于次日入宮。
這道诏令好似一聲炸雷,将大周官場上下、東京城内城外、民間街坊裏巷驚了個遍。
皇帝要擴充後宮,這是他們藉由各種途徑已經得到了的消息。日前宮官陳留、武都二縣君進封爲孫、章二昭容,更讓他們坐實了這一消息的可靠性。他們都在猜測,官家第一次對外臣的聯姻恩典,将會落在誰的身上。
沒想到是王樸
相較于先帝的顧命大臣班底,相較于禁軍勳舊和諸藩大員,王樸在大周官場還是一個太過輕量的人物。
不過,今上辦事往往出人意表、說一不二,他這種雷厲風行的做派,大周臣民們也算是很熟悉了。
好消息是,有一就有二。開了這個頭,他們符氏擅恩專寵的時代就告結束,那麽多有資格角逐宮闱寵幸的王公大臣,就都可以考慮把自己的妹妹、閨女、侄女或者孫女拾掇拾掇,争取送到皇帝身邊去了。
禁中。坤甯宮。正殿。日間。
皇後端坐鸾座之上,華扇張舉。司宮令滕國夫人杜氏打橫陪坐于鸾座側旁的另一椅上。孫昭容遠山、章昭容秋池打橫陪坐于另一側錦椅上。内省六尚以下宮官,及皇後宮高班以下内侍,全體在殿側侍衛。
迎接王菁娘的宮車進入皇城南面右掖門。頭戴帷帽的王菁娘在右掖門内的小廣場下了車,在幾個内侍和宮官的引導下,徒步穿過重重宮阙間的道路,走到了坤甯宮的門口。内侍告進。
“宣。”君憐語意平平。
王菁娘由宮官引導着步入坤甯殿殿堂,在距離皇後鸾座尚有兩丈之處停下來,拜禮如儀。
“平身。”君憐溫言道。
宮官将王菁娘攙起,替她解下帷帽,露出了一直遮蔽在面紗後的那張臉。
所有的人都看着那張臉。君憐也看着她,一時沒有說話。
俏麗是俏麗的,還殘留着些許稚氣,一雙眼睛驚疑不定地骨碌碌轉。果然還是個孩子。
“呵,”君憐溫言道,“宮裏地方大,一路走進來,累了吧”
菁娘嘟起嘴來:“嗯,走得我腳疼。這麽遠的路,還以爲會有肩輿呢。”
朱雀與君憐交換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眼神。王樸那麽博古通今的一個人,怎麽教出的侄女如此如此。
“腳疼,少時去到住處,叫人打了熱水來給你泡泡、揉揉就好了。”君憐仍舊溫言道。
“好吧,我知道了。”菁娘點頭。
這下,連遠山、秋池、唐氏、廷獻等也都面面相觑,紛紛皺起了眉頭。在聖人跟前,應當自稱“臣妾”,聖人吩咐,應當回答“是”,這麽簡單的規矩,她怎麽就不知道呢
君憐也不與她計較,又問:“你叫菁娘,對麽”“對。”“十七歲”“對。”“你的乳母跟入宮了麽”“嗯,跟入宮了。”“素日貼身服侍你的使女,帶來了幾個”“兩個。”
“好。”君憐颔首,“我命宮苑使将景福殿拾掇出來了,你就住到那裏去吧。宮裏的内侍,我會分派四個入景福殿服侍。稍後,還會命尚儀派遣司贊典贊等對你進行教導,幫你盡快熟悉宮中儀軌。你今日剛來,暫且也不必管太多。以後,該知道的你都會知道。”
菁娘微微蹙起眉頭:“好吧。”
君憐一笑:“你還有什麽要問我的麽”
“有。”菁娘立刻答道,“官家什麽時候”也許意識到不妥,她的話出口一半便打住了,臉上泛起了好看的紅暈。
君憐一陣心悸。菁娘居然是個對官家暗懷憧憬的少女
“你且去景福宮住着,官家什麽時候召幸你,是官家的事。”她忍住不悅,淡淡道,“在那之前,你就不要随便出來亂跑了。内廷廣大,跑多了也腳疼。”
菁娘失望地輕輕歎了口氣:“那好吧。”
滋德殿。移花堂。午間。
皇帝夫婦與皇子皇女一起共進午膳,還特召了朱雀作陪。
“菁娘這個人你們檢視過了怎麽樣啊”君貴隐藏着好奇,盡量平淡地問道。
君憐一笑。
倒是朱雀不屑地發了話:“哼,像隻小野貓。”
“小野貓”君貴奇道。
“王樸這個人看着挺講究的啊,在澶州的時候,我還聽過他議論儒家教義與佛道義理呢。今日這菁娘的家教,可不像是他王樸家出來的人。”朱雀毫不忌諱地批評道。
“朱雀”君憐忙制止道,“她一個小孩子,該教,咱們教教就是了。”
“呵,”君貴不知爲何感到了一點尴尬,就好像菁娘的家教、王樸的家風跟他有什麽關系似的,不由自主便替他們辯護道,“你們出自符魏王那樣的累世王侯名門,家教自然是打小嚴整的。王樸是苦學考中的進士,沒有你們那麽深的家世”
“我不是這個意思,”朱雀道,“便是常人,也”
“朱雀”君憐帶上了一點惱怒,“别說了。”
朱雀瞪她片刻,哼了一聲:“不說就不說”
“诶诶,你們嘗嘗今日這竹荪湯,挺好喝的。”眼見得兩人要起争執,君貴忙打岔道。又見觀音與訓哥兒都鬧着要下桌子,便向侍從們吩咐:“皇子和皇女吃完了,就帶他們出去玩會兒。”
不多時屋内人走了一半。君貴帶上點笑意,又問君憐:“那麽,你打算怎麽安置菁娘”
“她剛來,人生地不熟的,我想,先學幾天宮規,熟悉熟悉環境吧。”君憐沉吟道。君貴尚未答言,君憐看他一眼,又不動聲色加了一句:“官家若是急着見她,我就安排在今夜如何”
“我不是那個意思。”君貴尴尬道,“學幾天宮規的好。”
“三天吧。”君憐想了想,又道,“倘若官家允可,三天之後讓她侍禦,可以嗎”
“可以。”君貴愈發尴尬了。
朱雀冷冷看着這兩個人一本正經地虛與委蛇,繃着臉一言不發。
三天之後。景福殿。黃昏。
殿内堆錦簇繡,流光溢彩。
宮人内侍早換了吉服,靜靜等候在各自的位置上。
後殿。
菁娘坐在榻上,身着喜服,頭上梳了個高高的巫山堆雲髻,環翠琳琅。她滿懷期待,又是興奮,又是緊張,一張臉因爲曾經的奢望就要變成現實而顯得紅撲撲的。
在榻上坐了會兒之後她又坐不住了,起身到桌案前,打開梳妝匣,拿起銅鏡來照。
鏡中,是個濃妝的少女。從來沒有這樣好看過。
“這裏,頭發毛了,再給我攏攏。這裏,妝有些花了,再給我補補。”她仔細挑剔着自己身上不盡如人意的部分,急切地對侍立在身旁的乳母和使女吩咐道。
晚霞燒透,燒完,天邊顯出餘燼的顔色。
景福殿的蠟燭堆下了瓜棱般的燭淚。官家還沒有來。
菁娘在鏡前苦苦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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