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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憐餘光中早瞧見了适才那一幕,也瞧見了菁娘的神情,便淡淡一笑:“不必給我,王娘子愛吃,還是讓王娘子多吃吧。”
菁娘的面色,早在官家轉手遞碟子之際已變得蒼白。此時見聖人得了便宜還賣乖,裝腔作勢假意推辭,愈發惱怒,便直率道:“多謝聖人,臣妾并不愛吃這個。不過幾塊點心,聖人就請不必這麽大度地推來讓去了。”
衆人面面相觑。
君貴蹙起了眉頭。
一直默然旁觀的朱雀忍不住重重哼一聲,冷冷翻了個白眼。
東京城内。大相國寺。日間。
鎮州。廣惠寺。日間。
西京。白馬寺。日間。
漸漸有僧尼雲集到這些名城名寺的山門前。數人,十數人,數十人他們有的惶惶不安,有的惱怒滿面,有的默默無語。
後來,有人帶頭趺坐下來,低聲念起了佛号。
于是更多的僧尼趺坐下來,念經,默坐,或者交頭接耳。
禁中。滋德殿。前殿。日間。
一個禁軍士卒模樣的人在皇帝跟前低聲彙報情況。這是一個不常在禁中出現的人,事實上,幾乎目下所有的禁軍士卒都不認識他。但是林遠和鄧錦認識。是林遠将他直接引到禦前的。他是皇家密諜,但不屬于田系。
廣德殿。日間。
常朝中,文武群臣竊竊私語。有人出班,向皇帝彙報了各大寺院山門前出現的狀況。皇帝蹙眉不語。衆臣各自發表意見。皇帝耐着性子聽了片刻,揮手制止了他們進一步的探讨。然後,皇帝給出了自己的解決辦法:派遣禁軍或藩兵将聚集的僧尼驅散就是。
禁中。坤甯宮。萬春堂。午間。
明日就是五月節了,内廷所有後妃外加司宮令都聚到這裏來,聽從皇後對明日宮内祈禳活動的安排。幾處殿閣的衆多宮官、内侍環立。
艾草、菖蒲、豆珠、五毒酒、五毒荷包、五色剪紙、粽子、方糕之類的節令物事,是不需要她們親自準備的。她們所要做的,是分别率領宮官們,拿着備好的祭品,到皇苑中各處驅禳,祛除五毒。這件事,去年是由君憐和朱雀領着觀音、訓哥兒完成的,她們幾乎将它操作成了皇苑内一次有趣的驅蟲遊冶。今歲官家增廣了宮闱,後妃人數壯大了,自然拜五毒神的儀式就要更莊嚴肅穆才是。
事情并不多,君憐吩咐完畢,見距離午膳還有些時間,索性命宮人拿了彩紙和剪子來,讓大家剪些蟲蛇花樣備用。朱雀不剪紙,卻讓蓮葉另拿了紙筆來,顧自畫些道家祛魅驅邪的符咒經文來備着。菁娘不願意剪紙,也不願意幹别的,在座位上拿個小剪子塞責,一面左顧右盼,如坐針氈。
未幾,忽聽得萬春堂外一陣次第緻禮之聲。菁娘喜得雙眼放光,忙從座位中站起身,搶在衆人之前迎到門口。果然簾栊一掀,官家邁步進來。菁娘忙一福:“臣妾見過官家。”
“呵,菁娘。”君貴點點頭。見室内諸人一齊向自己緻禮,便笑了一下:“我聽王景通說了,你們果然都在這裏。”
君憐迎過來幾步:“官家不會現在才下朝吧”
“嗯,就是剛下朝。”
君憐觀察着他的臉色:“怎麽有什麽事麽”
君貴蹙着眉,斟酌道:“倒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不過是幾個州的蘭若大寺外面,聚了些僧尼雜人,坐在那裏不走”
君憐立刻警覺:“官家的诏書還沒有下達,他們怎麽會聚起來”
“許是因爲我遣人去重新登記各地寺廟的人口、土地、銅像等數目,引起了一些人的警惕吧。風言風語一傳,難免有人恐慌了,想提前造點是非出來,好教朝廷有所顧忌,不敢進行下一步的行動而已。”君貴淡淡答道。
君憐默然。她所擔心的事,在诏令尚未下達之前,居然就已經發生了她面色凝重,沉吟片刻,又問道:“那麽官家是如何處置的呢”
君貴顯然不想當着衆人回答這個問題,敷衍道:“如何處置不過是遣禁軍、藩軍去,将他們驅走了事。”
君憐的眉頭不由皺得更緊了:“能夠這麽容易就驅走麽”
這當兒菁娘插言道:“可不是這個話麽刁民鬧事,合該殺無赦。就算不殺,也該抓起來都打一頓才好呢官家光是驅散,可不管什麽用。今日驅散了,明日又來了,朝廷的好意會被當做軟弱,他們會變本加厲地鬧騰的”
所有人都看着她。
尤其遠山、秋池,她們原本膽子小,聽到菁娘肆無忌憚地指點朝政,早驚得呆了。可是官家的面色上看不出什麽态度,官家沒有阻止,似乎仍舊在等她說完。
君憐轉身盯着菁娘,一字一句道:“王娘子,那些聚到寺院前的僧尼信衆,都是皇朝的子民。無論出家、在家,他們都是皇朝百姓中的一員。他們所做的,不過是坐在那裏而已,他們并沒有幹殺人放火、傷天害理的勾當,不是冥頑不化、罪不容赦的兇徒。他們倘若有了過錯,朝廷首先應當教導、糾正,而不是動辄趕盡殺絕”她說得很慢,似乎不光是說給菁娘一人聽的。
菁娘道:“刁民愚昧無知,教導糾正,那得花多少時間不如先抓起來打了再說”
君憐正色道:“王娘子朝政都是大事,不是幼稚兒戲。不便置喙的時候,還是不要胡亂置喙的好。”
菁娘不忿道:“聖人教臣妾不要對朝政置喙,可是聖人自己,不也在對朝政置喙麽”
朱雀勃然大怒。菁娘頻繁頂撞君憐,已經讓她十分惱火,更可氣的是君貴居然不出面阻止,反而一味縱容包庇,以緻于王菁娘說話越來越出格,終于讓她忍無可忍。
“王昭儀”她冷冷道,“你年輕無知,不經世事,不懂民間疾苦,侈談什麽朝政,侈談什麽治人之策你自幼生長于你叔父的庇護之下,任性驕縱,豈知這世間有多少窮乏之人,低聲下氣、颠沛掙紮,想盡千方百計仍舊哀苦無告,才被迫抛家别友、遁入空門你根本不知道那些聚集的僧尼都有什麽訴求,就敢在這裏妄斷他們的生死,試問,你哪裏還有半分皇朝後妃所應有的愛民利民的仁心”
菁娘不意素日冷口冷面的朱雀會一下子對自己發動如此猛烈的攻擊,登時脹紅了臉,愣了一愣,反駁道:“我不過直率些,說出了大家心裏想着又不好意思說出來的話罷了試問這裏的各位,誰不希望陛下趕緊将那些人了斷了,别讓他們礙着自己過舒坦日子我就是學不會拐彎抹角罷了你嫌我直率,你不是司宮令麽,你來罰我呀”
朱雀怒極反笑:“哼,你激我是吧我告訴你,利用權勢壓人,不是我願意做的事情。我便不是司宮令,我也照樣治你”
君憐見兩人真的吵起來,忙連聲勸止:“朱雀,别再說了”朱雀不理。
而君貴仍舊不語,仍舊皺眉看着眼前這番劍拔弩張。外朝與内廷的兩團亂麻讓他頭暈腦脹,有那麽一刹那,他恨不得放縱事情就此發展下去,看看到底會有個什麽結果。
菁娘見官家沒有表态,知道今日有人撐腰,愈發氣盛,大聲道:“好,你來治我有本事你現在就治我”
朱雀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真是豕性唐突,蠢爾難制”
“豕之性唐突難制禁”是東漢學者鄭玄在箋注毛詩時說的話,意思是豬的天生抵觸,不易受人控制。朱雀借這典故,不拐彎地罵菁娘是豬,不服管束,喜歡與人沖突,并且,還有捎帶着罵她沒教養、沒品位、沒腦子的意思。
君貴少年時代是由母親教授過詩經的,恰好又知道鄭玄的這句解釋,因此朱雀話一出口,他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毫無疑問,這話太過火了。
菁娘如果是豬,王樸成了什麽,自己成了什麽朱雀一竿子打倒了一船,包括君貴本人。
君貴不由怒道:“朱雀你到底怎麽回事”
自打入宮以來,朱雀不羁的性子這是第一次得到暢快爆發。她就像饑餓已久的獵豹終于聞到了獐子的味道,像已經殺紅了眼的将軍拖着長刀在沙場上尋找着下一個目标。聽聞君貴指責,她猛地轉向君貴,咬牙冷笑道:“我這人就這麽回事你看不慣,就再來殺我一次好了反正,你不是已經去殺過我一次了麽”
君貴愕然。
君憐愕然。
所有人都愕然。
“好,你現在不殺是吧”朱雀保持着嘴角的冷笑,“我回到紫煙閣去等着,等你遣人來發落我。事先說好:要認錯,沒門;要命,就一條,你想要,随時奉上”說罷,朱雀再也不理旁人,拂袖徑直離去。
承璋、赤珠等早已吓傻了,見她走遠,也不敢去追,隻偷偷窺伺着官家和聖人的面色。
良久,良久,萬春堂裏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
毛詩:西漢毛苌父子輯注版詩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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