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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顯德二年十一月初六。
昨日官家親幸南郊,送李榖率王彥超、韓令坤三萬前軍出征,并頒下谕淮南州縣诏。這一大事件,也在内廷引起了議論紛紛。
君貴與諸臣、衆将轟轟烈烈地熱鬧了這麽些天,直至正式下诏遣将南征,卻并沒有時間好好與君憐談過自己的想法。當然,出征打仗曆來是男人們的事,不讓閨中的婦孺因爲兵事興起而受到驚吓,也是有擔當的男人們的責任和義務。君貴在這方面,倒是恪守了這個古老的傳統。
可是,在事情的另一方面,在君貴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潛意識裏,他又未嘗不是在逃避。如果說戰争是男人所能操作的最龐大的遊戲,這個遊戲是男人之間力量的展示和角逐,帶着緻命的危險因素,那麽它就天然地将女人排除在外,并且,很有可能會順理成章招緻女人的反對。
當他抛開理想的光環、出師的大義,而僅僅從自己内心對這一遊戲的渴望、沖動和需求的角度來思量這個問題時,他意識到,戰争的話題在他與君憐之間其實是微妙而敏感的。即便高平之戰前君憐曾經毫不猶豫地支持過他,可時移世易,目下國朝各方面的情形都發生了變化,人心裏的想法也會随之改變。
尤其是此番貿然将南征日期提前了半年,他自己的心裏并不是那麽有底氣。
滋德殿移花堂。君憐攜皇子皇女陪着君貴用午膳,朱雀、菁娘、遠山、秋池等,也都在場作陪。這個全家福級别的用膳規模,已經有好些日子沒出現過了。
膳桌上的氣氛基本是和樂的。現在他們的座位跟最初相比有了調整。皇子皇女分别緊挨在阿孃和爹爹的身邊,訓哥兒早已學會不再與阿姊搶爹爹,因此觀音跟着君貴坐在上座,訓哥兒跟着君憐坐在爹爹左手側位。君憐左手是菁娘,君憐對面是朱雀。朱雀右手,是遠山,然後是秋池。
午膳的菜品次第端上來。因爲天冷,許多餐具底下都架了個燒獸炭的小火爐子保溫。君貴見一盤黃澄澄的芝麻燒也架在小爐子上,便夾了一個到君憐盤中,笑道:“趁着剛出爐,聖人趕緊吃吧。若真是再烤會兒,烤硬了,反而不好吃了。”君憐笑道:“好。”
這裏觀音也伸出手去:“音兒也要餅兒”君憐還未開口,東方氏已拿了竹箸過來要替她夾。觀音不答應:“音兒要爹爹拿。”君憐看着君貴,揶揄道:“這可怎麽好你閨女吃定了你。”君貴早替觀音夾了一個芝麻燒餅塞到她手中,聞言不由笑道:“吃定就吃定吧,當爹的被閨女吃定,有什麽大不了的”他看着觀音,溫言道:“爹爹寵愛音兒,因爲音兒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對不對”“對。”觀音将芝麻糊了一嘴,認真點頭道。
一直默默無語的訓哥兒,這時也向那小爐上的盤子伸出了手:“訓哥兒也要餅兒。”很顯然,阿姊的風頭太健,讓他感到了不平與不安。難道自己的存在,在爹爹眼中就不重要麽君憐忍笑看着君貴,也不說話。桌邊坐着的餘人,連同桌後站立的侍從們,也表情各異地看着官家,看他如何應對。
“好好,爹爹給你。”君貴覺察到了自己小小的偏心與衆人的觀望,忙用手拿個芝麻燒遞給訓哥兒,“兒子,将手攤開,接着。好,拿好啊,吃吧。”想了想,他又笑着找補道:“訓哥兒也是個仁孝的好孩子,爹爹也很寵愛訓哥兒的。”訓哥兒滿意地點點頭,芝麻也糊到了臉上。
既然已經開了頭,君貴索性又夾起一個,隔着君憐向菁娘道:“菁娘,你不是愛吃芝麻燒麽你也來一個。”顯然,此時菁娘也被君貴歸入了小孩子争寵一流。菁娘心中不甘,也不爽,一轉念,有賞總比沒賞好,便又欣然應道:“好呀”,站起身,托過盤子去接了。
“令主也”君貴又道。朱雀原本坐山觀虎鬥,豈能被他順手拉入搶食虎一流便連連擺手:“罷了罷了,我不要。官家留着賞别人吧。”
君貴一笑,回頭對劉奉武道:“将這盤子端到孫娘子和章娘子那裏,替朕爲她們一人夾一個。”遠山和秋池忙要起身緻謝,君貴擺手道:“罷了,你們身子不方便,就别站起來了。”
好容易搞完膳桌平衡,衆人接着吃飯,膳桌上的氣氛比先時活躍了許多。
菁娘想起昨日的诏谕,忍不住發問道:“陛下,聽說昨日李榖他們已經下江南了,咱們大周是要跟江南李家好好打一大仗了麽”“呵,對啊,差不多吧。”君貴一笑,“诶,你的芝麻燒吃完了再來一個要不要”“不要了。陛下,他們要去”
這當兒君憐插話道:“昨日天寒,李榖是顧命大臣,也有了年紀,可别凍病了才好。”“诶,怎麽會凍着我賜了他一件裘衣,管保将他裹得嚴嚴實實的,放心吧。”他轉頭向廷獻:“你替聖人熱熱地盛一碗鴿子湯,天寒,别凍着聖人才是正經。”又向諸人道:“你們也都喝點湯,多吃飯,自己保養着,啊。”衆人忙答應了。
這裏菁娘趁空又繞回到自己的話題:“陛下,您剛才還沒有回答臣妾呢,李榖他們這次要去打哪兒啊”君貴看着她,淡淡一笑:“吃飯的時候談家事,就不要談國事了。”菁娘“哦”一聲,忍下疑問,微微嘟起了嘴。
君憐不動聲色地拿起君貴的湯碗:“還說要我們保養呢,官家自己碗裏的湯都涼了,也不知道用一點。-奉武,将這碗湯拿下去,另換一隻碗來,我親自替官家盛鴿子湯。”
軍器監後營,季飛衛家。
季飛衛與林遠、鄧錦各據胡床,圍坐在一個旺旺的火盆前,拿鐵釺子串着幾隻拾掇幹淨的野雀兒在火上烤。因在輪休中,喝酒無妨,他們又特意要了酒壺放在火旁溫着,一面叙話,一面喝幾口禦寒。
荥陽縣君鄭采兒領兩個軍士進門,爲他們送來茶窠子和細果盒。因采兒是皇後駕前的内職封君,林遠與鄧錦照例起身辭謝,笑道:“不敢勞動縣君親手治備,這些物事,叫小子們送來就是了。”
采兒笑道:“兩位都知大哥快别客氣了,你們且與飛衛多叙叙,剩下的瑣事交給我。倘若有什麽别的需要,随時喚我添加就是。”飛衛也笑道:“兩位哥哥隻管坐着安享,隻怕她還自在些。來了多少次了,還推讓些什麽”
林遠笑歎道:“唉,弟妹這份賢惠,放眼禁軍将領的這些夫人娘子裏頭,也是難得的咱們衛小子也不知幾世修來的福氣”鄧錦笑道:“可是咱倆以前說過的到底衛小子會撒嬌,到聖人跟前鼻涕眼淚一抹,就騙得這麽好的一個弟妹回家來”
采兒與飛衛都紅了臉。采兒忸怩道:“兩位大哥說笑了。”飛衛啐道:“兩位哥哥放着自己家裏的好嫂子不誇,倒過來擠兌我們莫不是平日裏被嫂子們管束得緊了,也想求官家、聖人賜個新人回來嘗嘗鮮不成”
“嘿,你小子,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鄧錦聞言,扔下手中串着野雀兒燒烤的鐵釺子,一步蹿到飛衛身後,将左臂内肘彎勒住他脖子,右手揪下他幞頭來,作勢就往他頭上一陣猛打。采兒見慣了他們打鬧,早笑着閃開。林遠拊掌道:“诶,對喽,給我打狠點,再狠點這小子這麽會說話,咱們還有什麽可客氣的”
飛衛因木腿不便,原本在胡床上坐得就不甚穩,需要自己不時調整坐姿。此時被鄧錦這麽抱頭欺負,身子頓時失去平衡,眼見得立馬就有栽倒之虞,忙反手抱住他胳膊連聲求饒:“哎喲,哥,哥衛小子錯了衛小子再也不敢胡說了快放了兄弟吧哥哥”
鄧錦與林遠得意地交換個眼神,又盡情蹂躏幾下,方放了手,将飛衛小心地扶回胡床上坐好。鄧錦不由笑罵道:“你小子現在好金貴每次收拾完你,還得勞動灑家将你捧回來接着供着”飛衛嬉皮笑臉道:“要不怎麽你們是哥哥,我是跟屁小子呢”
林遠見他頭發被鄧錦揉得散亂不堪,便起身過來替他抓攏頭發,重新以銅簪绾好。绾着绾着,林遠不由歎了口氣。
飛衛這方面卻敏感,覺察出他這一歎不像玩笑,忙問道:“怎麽了,林哥哥”“沒什麽。”林遠替他戴好幞頭,回到自己胡床上坐好,遮掩道。飛衛看看林遠,又詢問地看向鄧錦:“到底怎麽了鄧哥哥”鄧錦搖搖頭,拿下巴一指林遠。
注:胡床,類似于現在的交椅、馬紮,有型号和具體形制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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