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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穎,是張永德的父親。當年君貴送君憐從河中府返回兖州符府途中,曾經替張永德給在齊州鄉間養病的張穎送過藥。後來,張穎病愈返回京師,再後來因身爲國朝戚裏之故,又被升爲齊州防禦使,常年在駐地生活。
張永德事親至孝,君貴不僅有耳聞,而且是有親身感受的。目下他的父親死于非命,這對他而言,必定不啻于晴天霹靂。
君貴在禦案前坐下來,看着奏表裏的文字,默然沉思。雪天寒冷,火盆的熱力也顯得不足了。
殿外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王景通入内報告,殿帥張永德求見。君貴見王景通的神色有些不對勁,心知有異,忙道:“快宣。”
張永德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進了禦書房,滿頭滿肩白色的雪花。遠遠望見君貴,他就往地下一跪,隻叫了聲“官家”,便放聲大哭起來。滋德殿的侍從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驚訝地觀望着,都等待官家的示下。君貴忙揮手讓他們退出。
君貴快步走到永德面前,俯身去扶他:“抱一”
永德抱着君貴的胳膊,渾身顫抖,泣不成聲:“官家榮兄我爹我爹”
君貴作好作歹将他攙起,拍掉他身上殘存的雪花,溫言道:“抱一,令尊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先節哀”他向旁邊尋了條絲帕遞給永德,又道:“安州的奏表到了,我剛看見,我也很難過。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那邊有什麽消息”
永德接了絲帕,也不擦拭,仍舊涕泗滂沱,哽咽難言。君貴便将他拉到羅漢榻上坐下。看他哭得像個孩子一般,滿面紅紫,眼鼻腫脹,早沒了素日叱咤風雲的青年殿帥風儀,君貴頗感心痛,便摟着他的肩膀,溫言安撫道:“抱一,你是個大孝子,令尊出了這樣的事,你心裏過不去,那是自然的。你就在我這裏痛哭一場,把該流的眼淚都流夠,然後咱們一起來善後,好不好”
永德擡起眼睛,淚眼模糊看着君貴,咬牙切齒道:“榮兄,我要報仇”“當然要報仇可是咱們要先弄清楚原委。安州刺史的奏報上隻說,你父親的部曲曹澄夥同數名歹徒逞兇後逃逸,卻沒有說明原因,你知道是怎麽回事麽”
“榮兄,他們半夜裏闖入我父親的内寝,這明擺着就是謀财害命啊”永德哭道。張家祖孫數代雅擅經營,家世豐厚。當初先帝肯将鹭娘嫁給永德,張家的家境好也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後來張家因永德之故位列皇親,勢力日盛,更成一方富豪,由此招緻旁人乃至部曲眼紅起了歹意,也是可以想象的。
“嗯,我明白。兇徒逃到哪兒去了,你們家有線索了麽”“我父親的部曲來報,兇徒曹澄等逃入了江南李氏境内”永德說着,突然起身離榻,就勢跪到君貴跟前,紅着眼睛求懇道:“官家,請允許臣即刻帶人殺入南唐境内,将這幾個惡賊抓回來正法”話音未了,他便猛地磕下頭去。君貴一時沒有回答。
永德擡頭悲憤地看着君貴,涕淚雙流:“官家臣的父親遭此大難,臣身爲人子,不能爲父報仇,臣還有什麽面目活在這個世上”說着,又重重地接連磕下頭去。
“好了好了抱一,我明白你的心思。”君貴忙拉住他,見他額頭已經磕得紅腫,不由動容道:“你先别着急,這個仇,我一定替你報目下前軍剛剛出動,後軍諸事未備,不便貿然派兵。可是我答應你,待到我親征的時候,我一定帶上你”
永德愕然道:“官家官家真的打算親征”“對。”君貴平靜道,“先時你和重進争當前軍統帥,我沒有答應,是因爲我留着你有大用。我要你仍舊擔負衛跸之責,好麽”永德愣怔道:“好。”
“你放心,王師壓境之下,李氏絕不會傻到去保護這種兇徒。别管他們藏在哪裏,一定會交出來的。屆時,我給你機會,讓你親手複仇,好麽”永德聞言,精神一振,跪地肅然揖道:“是”還待要叩謝,君貴攔着道:“别磕了,腦門都破了。就算你不心疼,我不心疼,鹭娘看了能不心疼麽起來吧。”
侍衛軍營。都帥營房。
昏暗的暮色中,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李重進與一個臉生的精壯青年從中走出來。那青年在門口向李重進揖别。李重進點點頭,又囑咐幾句保重的話,那青年答應了,再揖而去。
營房外雪地掃淨,支起了一個高高的柴火堆,火堆上方懸着一隻拾掇幹淨的肥羊。終于等到雪停了,李重進的親随部将徐令則等人在肥羊旁或坐或站,擠擠挨挨圍了一兩圈。衆人嘻嘻哈哈叙談着,鼓搗着,等待羊肉烤熟。京中禁軍營裏常見的是取暖的小火堆,這種大篝火一般在野營時才會支起。但李都帥喜歡大氣象,何況又招呼了一衆親将來吃烤全羊驅寒,自然排場要大些才過瘾。
李重進送走那精壯青年後,過來與部将們坐到一起。外層的羊肉已經熟了,香氣四散。衆人拿匕首一绺一绺切割下來,蘸了作料享用。早有侍衛軍小校們送上酒食。大家借酒蒙臉,搶奪着,又推讓着,閑聊着,又争論着,沒上沒下玩耍得好不熱鬧。
他們聊天的内容,除了坊間奇聞,自然少不了軍中閑話。目下軍中最大的閑話話題,就是殿帥張永德之父被兇徒刺殺一事了。
“你們可是沒瞧見,殿前軍那幫人,這兩天都跟丢了魂似的,放屁都不敢太響”“嘿,他們主帥成天臉黑得雷公一般,他們還敢放屁現在是:說話,恨不得含在舌頭根兒底下當蚊子哼哼走路,鞋底兒碰了地面都不敢出聲兒”
“不過,張殿帥也真夠可憐的,青天白日的,家裏遭這麽大個事兒”“要我說,這事蹊跷啊張防禦也不是普通人,怎麽會這麽輕易就遭了毒手”“可不是麽要說這盜賊膽子也忒大了,謀财就謀财吧,害什麽命也不看看害的是誰”“怎麽沒看啊不是說是他們家部曲幹的麽那就是沖着張防禦去的”“哎喲,是麽這這麽大逆不道的事,就不是人能幹出來的呀。”
“诶诶,聽說那天,這事兒一出來,張殿帥就進宮去對着官家哭了一大場。官家好意撫慰半天,說是要讓他挂帥後軍入唐,親手抓了兇徒爲父報仇呢”
這當兒,一直沉默不語的李重進不屑地“哼”了一聲,冷笑道:“什麽大逆不道依我看,這事兒也不全怨别人,他爹真是有點自作自受”
此言一出,衆人盡皆一呆。片刻,紛紛好奇慫恿道:“怎麽回事怎麽回事都帥,給屬下們講講講講呗”李重進喝了口酒,睥睨道:“你們哪裏知道,是他爹看上了那部将曹澄的黃花小閨女,非逼着娶到自己屋裏做了妾。曹澄氣不過,夥同幾人半夜摸到他爹房裏,手起刀落,把人給殺了,這才逃到江南去的”衆皆愕然。
兩日後,殿前軍帥營内。
屋内隻有身着重孝的張永德和一名軍校。軍校對張永德附耳說了幾句,張永德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軍校肯定地點點頭。
張永德大怒,順手抓起桌案上的一個瓷壺猛摔到地下,咬牙道:“李重進,你欺人太甚”軍校忙勸道:“殿帥息怒息怒”
張永德在屋内憤怒地來回走動,走了好幾圈,忽然停下腳步看着軍校:“這種事,他怎麽會知道他跟江南人到底有什麽關系”“殿帥,這個屬下還真不知道。”“那還不快給我查查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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