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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說的,固然有理。不過,關于江南人情軟懦一說,請恕臣妾不能同意。據臣妾所知,江南頗有些臣工剛硬得很,文死谏,武死戰的傳統,更是牢牢根植于他們心中。昔年孫吳對抗曹魏,江東豪傑畢現;謝玄擊破苻堅,小兒輩獨樹功勳。如今的南唐李氏,在其父李昪保境安民的根基上,先滅亡馬楚,後攻取閩國,又遠結契丹、勾連西蜀、私通河東,如此種種,皆暴露其一統中原的野心,豈能以軟懦二字概之官家切莫輕敵。”
君貴隐藏着自己的不悅:“我沒有輕敵,我隻是請聖人放寬心。”“官家提兵倉促,臣妾實在沒辦法放寬心。”
“聖人還有什麽不放心的”“據臣妾所知,國中糧草儲備并沒有達到豐足任給的地步,倘若戰事遷延,敵城未下,而我軍存糧耗盡,官家要從何處補充一旦自給困難,難道要縱容軍士在淮南剽掠以自肥麽”
君貴勉力笑了一下:“聖人多慮了吧便是國庫不夠,藩鎮還可以捐助啊。”“屆時,藩鎮都已經向朝廷繳納過稅貢了。讓他們再捐糧,就意味着讓他們再向百姓抽取一次,是不是”“籌措糧草委積有許多法子,藩鎮捐助不過是我略舉一例而已。有張美掌三司,這些困難都不在話下。我還是那句話,聖人盡管放心。”
“還有”“還有”“是,還有。臣妾可以說麽”“說吧。”
“目下剛剛開春,仍舊是天寒地凍的。江南之地素來濕冷,官家遠征到那裏,出汗吹風,再被冰涼的水氣侵害,極易患病。官家爲何一定要選擇這麽苦寒的時機出征呢”“呵,天冷,多穿點就是了。我打小走南闖北的,身子骨強健得很,聖人幾曾見我生過病來”“便是官家強健無恙,底下的将士們卻未必抵抗得住這種濕寒。何況,江南的食物也與中朝大不相同。自古北兵南下,南兵北上,都面臨一個水土不服、疫病流行的問題。”
君貴的臉色沉下來:“自古征戰無論冬夏。哪個季節能保證士兵都不生病要依聖人所言,此時不便出征,那到底何時方便出征冬季濕寒,春季漲水,夏季溽暑,更兼淮河泛濫,秋季風大浪急,那麽,一年中還剩下什麽日子,是适宜咱們出兵去攻打他們的”君憐克制着自己逐漸明顯起來的急躁:“官家,這個問題,不應該由臣妾來回答。淮水四季的水文狀況,淮南四季的氣候狀況,應該有專人記錄彙總,以便官家分析決策。”
君貴看着她,也在勉力忍耐着自己的懊惱:“我現在有點搞不明白了:聖人究竟是反對我打這場仗,還是反對我親征”君憐迎着他的目光,并不退縮:“臣妾反對官家親征。”
“适才聖人問了那麽多,我也一一解答了,聖人還不能回心轉意麽”
“可是官家,并不是我一個人反對禦駕親征啊。韓中正公鄭仁誨臨終呈上的遺表中,并沒有交托自己家事,隻是懇請官家暫緩親征,謀定而後動,可謂含淚和血,其情至真。官家讀着他的遺表,體會着他的忠誠,不是也再三淚下麽”“鄭韓公說得原本沒錯。但此事我已經謀劃了大半年,已經謀定了。”
“不隻是鄭韓公,樞密使魏仁浦也向官家谏阻過親征的,對不對魏仁浦久經曆練,謀深思遠,倘若不是反複斟酌過,他怎麽會貿然反對官家的決定”
君貴不語,暗暗咬牙,眼風不由向緊閉的殿門外一掃。魏仁浦的谏阻是當面口頭進行的,并沒有奏表呈上。君憐不愧耳目廣泛隻怕自己身邊的人,已經全都甘心爲她所驅遣了。這一刻,他因爲沒有占據更多的信息,而在君憐面前感到了難堪的被動。他愈發惱火了。
君憐見他不語,又懇切道:“既然有那麽多的異議,官家爲何就不能再聽一聽、再想一想呢克己求谏,制怒求言,這不正是官家自己所倡導的麽”
“聖人,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君貴沉着臉道,“全軍都已知道了我要親征的消息,诏令已經拟好,明日就會正式下達。”
“官家是怕丢了顔面麽可是,官家親征與否,這絕不是一個單以顔面來衡量的問題啊。那年晉州之役,先帝已經發出了親幸西京的诏令,最終卻審時度勢,及時撤回了。對此,臣屬們都齊聲稱頌先帝的明智”
君貴一口氣憋在胸中難以盡吐,不由冷冷道:“我真是不明白,聖人如此反複勸阻,到底爲的是什麽我寝殿中所懸挂的寶樹偈,是聖人親手所書;我每日所面對的地圖,包含着江南、西蜀、幽燕等中朝故疆,是聖人家所繪所獻;我但凡有半點偷懶松懈時,也是聖人一再拿河中旱亭之約來提醒我,每每令我羞愧無地自容。如今我正如聖人所願,揚鞭奮進以圖統一大業,拔救天下百姓于水火,聖人爲何又千方百計地加以阻攔難道聖人素日的激勵都是假意難道咱們的壯志不必伸展了難道咱們以前說過的話,都可以不算數了麽”
君憐站起身來,忍住心頭的激蕩,勉力冷靜道:“官家,臣妾不是那個意思。”
“聖人不是那個意思,那麽聖人是哪個意思”
“臣妾的意思是:南征剛剛開始,李榖前軍才抵達第一個戰略要地,國朝又有那麽多大将在列,此時正該是諸将效命之際。官家何必急着親提桴鼓何必一開場就向敵人亮出我軍至寶,不爲将來的戰事留出餘地臣妾想知道,在官家已經出動的情形下,倘若戰事有所不利,屆時又有什麽舉措可以作爲震懾敵軍的後手呢”
聽到這裏,君貴再也不能忍耐,站起身來,望空深吸一口氣,冷冷道:“出征打仗不是聖人所擅長的事,就請聖人不要再置喙了”說罷,他也不看她,拂袖便向殿門走去。
君憐呆立原地,腦中一片嗡嗡雜響。直至君貴快走到殿門口,她才想起來喚了一聲:“官家,請留步”
君貴果然止步,回過頭面無表情地看着她:“聖人還有什麽話麽”
君憐懇切道:“倘若倘若官家非要親征不可,那麽,還像上次那樣,把廷獻帶上以貼身護衛,可以麽”
君貴鼻子裏冷笑了一下:“不必了。這麽好的親随,聖人還是留着自己用吧。”
禦道上,夜色如墨。君貴策馬奔回滋德殿。内侍們撒腿狂追,手中的宮燈搖晃成一條雜亂的光帶。與來時不同的是,這次,他們追不上皇帝了。
思存殿中燈燭搖曳。火盆中獸炭的光芒轉爲暗淡。
君憐仍舊站在原地。燭光透過紗罩,在她的臉部投下厚重的陰影。
她感覺到了嘴角的鹹味。可是,并沒有太多。她其實很想大哭一場,但淚水的泉眼像是堵住了,連帶着将她的所有痛苦與焦慮都憋回了心裏。她臉上挂着的兩道淚痕,于是就在燭光下慢慢幹了。
廷獻等輕輕入内,默然觀望。廷獻走至她的身前,輕聲喚道:“聖人”聖人臉上的恍惚讓廷獻感到心驚。從官家怒氣沖沖走掉的情形看,聖人與官家在思存殿中的談話,顯然并沒有一個好的結果。
“聖人,肩輿已經備好,咱們回宮去吧”廷獻勉力堆下笑意來,溫言道。
聖人無力地看他一眼,露出了一抹廷獻從未見過的、異常苦澀的微笑。她已經搖搖欲墜。
滋德殿。皇帝在宮門外跳下馬,穿過連廊,一路黑着臉向後殿走去。原本候在殿廊中的王景通急忙上前迎接。皇帝擡手止住,徑自走入寝殿。急匆匆跟着跑回來的劉奉武等人,追随着他的背影進了門。
殿内,皇帝背着身子站在幾案前,後背起伏不定。
劉奉武在門口斟酌片刻,也不敢擅自退出,便使眼色叫宮人從櫥上湯窠子裏倒出一盞熱熱的甯神湯,自己雙手捧了,小心翼翼地近前試探道:“官家,說了半晌的話,喝口湯水吧”
皇帝忽然回過身,手中的馬鞭猛地一抖,準确地抽在劉奉武手捧的茶盞上。茶盞裂作兩半,掉下地摔得粉碎,劉奉武的手上頓時出現了一道開裂的血印。
劉奉武大驚,莫名所以,也不敢呼痛,忙就地跪了下來,惶恐叩頭不已:“陛下息怒,臣失手打碎了杯盞,臣實在該死”
皇帝冷笑一聲,皮鞭毫不容情地繼續落到劉奉武身上:“朕爲何打你你不知道不知道你就繼續受着吧”
寝殿中的侍從們全都吓呆了,沒想到皇帝的怒火來得如此突兀,如此猛烈。他們不敢出聲,紛紛跪下垂目待罪,唯恐多言引禍。王景通聞聲入内,見了這陣勢,也忙在一旁跪下,不敢解勸。
劉奉武被打得皮開肉綻,抱着頭哭求道:“陛下,臣知道了臣知罪了臣再也不敢了”
皇帝又抽了他幾鞭子,這才住了手,掃視着侍從們冷冷道:“朕有什麽話,自己會跟聖人說,用不着你們搬弄是非以後再被朕抓到,哪條舌頭說的,抽爛哪條舌頭,哪張嘴說的,朕就親手抽爛那張嘴”
新五代史:世宗征淮,後以帝不宜親行,切谏止之,世宗不聽。
舊五代史:世宗将南征,後常谏止之,言甚切直,世宗亦爲之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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