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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德三年正月初八,壬寅日。壬在十天幹中居奇數位,屬性陽剛,是個剛日。兵事之祭自然要選擇在剛日。時已卯正,破曉前的天空仍舊是一片沉沉黑暗。
坤甯宮寝殿,君憐洗漱已畢,端正坐在了梳妝台前。她并不是起得太早,準确地說,她是一宿未眠。甯神湯不起作用了,她努力閉着眼想要入睡,可是她做不到,她的意識并不服從于她的意志。有時她以爲自己迷糊着睡了過去,卻在下一個瞬間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其實正在想:現在是什麽時候了她睜開眼,夜明燈的光影一如當初。她閉上眼,那光影直追到她眼皮裏來。她在榻上輾轉反側,頭疼欲裂,最後是睜着眼睛、數着滴漏到了此時。
然而一坐到梳妝台前,她就打起了精神,強迫自己振作起來。今天是君貴出征的日子,她要親出南郊爲他踐行。一宿在卧榻上與失眠的鬥争耗費了她大量的體力,她的面色很不好看,精神也很糟糕,她必須嚴妝來掩蓋這種憔悴。
尚宮唐氏和司寶蓮葉、司飾桃根等團團圍着她忙乎。她們手腳麻利,而且應君憐的要求加快了速度,但也足足花了半個時辰,才爲她妝扮精緻。在這漫長妝扮工事的末尾環節,司飾桃根排出十幾種花钿來請聖人挑選。君憐隻掃了一眼,說道:“就是芙蓉钿吧。”
接下來,宮人們又花了半個時辰來爲她穿上袆衣,戴上雙博鬓鳳冠等一應配飾。深青底繡翚翟的袆衣是皇後受冊、助祭等大事之服。天子出征是國之大事,更是她的大事,隻有深青色才配得上這種端凝和莊重。
然而,在極其華麗、極其莊嚴的深青色禮服的包裹下,她顯得愈發柔弱瘦小了,就像這場國事的一個憂郁的内核。
辰初,盛裝的皇後登上了四馬駕駛的重翟車,二十四名衣甲鮮亮的駕士早已守候多時。因皇子皇女尚幼,其時仍在酣睡中,皇後斟酌之後,沒有叫醒他們起來送别父皇。
辰初一刻,皇後的車駕離開坤甯宮,迤逦向南郊校場出發,華蓋,警跸,仗衛如儀。浩大的鹵簿隊伍經過的街市早已被提前清道,然而,還是有遠遠退到道邊匍匐的東京好事民衆偷窺到了皇後親随宮人的一絲半縷,并且爲自己所偷窺到的衣香鬓影而浮想聯翩。至于皇後的真容,他們中很少有人有幸瞻仰過。但那張臉龐哪怕隻存在于他們的傳說和想象中,也足以讓他們激動萬分了。
皇帝并不與皇後同行。卯正,皇帝在滋德殿前殿召集随行文武官員進行了出發前的最後一次高層會議。辰初,皇帝命百官立即出發。稍後,他自己也戎裝騎馬,在近衛營的拱跸下馳向南郊校場。
此番跟随皇帝出征的禦用戰馬一共有四匹,其中“入風犼”是由原來的“入風赤”改名而來,另外三匹白、黑、棕色戰馬,分别名爲“塞上霜”、“油滴子”和“雲間豹”。皇帝曆來愛惜馬匹,在過往二十年的軍事生涯裏,即便在最高強度的作戰條件下也十分注重馬匹休養的需要,盡量做到定期換騎,精細護理。
辰初二刻,皇帝及随員馳抵南郊校場,登台檢閱早已整齊列隊等候多時的五萬禁軍馬步軍将士及随軍物資。
辰正,皇後鹵簿抵達南郊校場。皇後降車,率侍從等候于台下。鄧錦依皇命率麾下禁衛部從到皇後身邊警跸。
旌旗如雲。鼓樂橫吹。這是一個朝氣蓬勃的清晨,戰争的畫卷即将在皇帝親禦部隊眼前展開。
今日的祃祭祭壇設立在閱兵台上正北方。祭壇上供奉着兵主軒轅黃帝的位版,以及軍牙六纛的位版。兵主與軍旗神位之側陳列着甲胄、弓矢,後方樹立着一支長槊。祭案上,笾、豆、簠、簋等祭祀禮器盛滿了清潔的供馔;祭案中部,太牢恭呈,洗剝一新的牛羊豬三牲身上披紮了耀眼的紅色錦緞。祭壇旁邊矗立着兩面巨大的戰鼓。閱兵台側,象征皇帝的龍旗,以及象征三軍的各色帥旗、令旗在風中獵獵招展。
祃祭是男人出兵前對兵主的求告和祈禱,曆來,女人不參與此祭。當然,極個别時期中參與作戰的女性主将除外。
油燈閃爍,香煙升騰,兵神降臨。兵部尚書緻祃辭。以皇帝爲首獻、殿前軍都指揮使張永德爲亞獻、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李繼勳爲終獻,奠币,酹酒,三獻三拜。台下的衆将士跟随緻禮膜拜。
辰正二刻,拜獻已畢。
兩個牧兵牽上一頭來自禦苑的雄健公鹿,這是皇帝特意挑選的釁鼓之物。在衆目睽睽之下,皇帝抽出自己的驚風寶劍麻利地割開了公鹿的喉嚨。鹿血滴進地上預先放置的一隻酒缸裏。公鹿狂野掙紮,六名軍士拼命按住。皇帝以淨絹拭劍,厚重的鹿血挂在絹帕的紋理上,觸目驚心。皇帝還劍入鞘,親自将絹帕上的鹿血塗抹到戰鼓的鼓面上。尚未完全死透的公鹿全身抽搐着,被七手八腳地擡離。
鼓樂大起,全軍呐喊。司禮官奏請皇帝望燎。于是焚币,煙火升騰。在鼓樂聲中,軍歌四起,送兵神歸天。
皇帝向身旁示意。劉奉武急匆匆跑下閱兵台施禮,恭請皇後登台向皇帝獻壯行之酒。
在數萬道目光的注視下,君憐來到了君貴的面前。兩人相視。自從在思存殿不歡而散後,君貴與君憐二人再也沒有與對方的視線正面接觸過。因出行前君貴軍政事務繁忙,他們甚至也沒再一起用過膳。
過了元日,風該算春風了。淩厲的春風将他們的臉吹得生疼,他們的面容都露出了休息不足的痕迹。他們之間的生分,令眼前的相視帶上了一些尴尬。
君憐面頰上绯紅的芙蓉钿映在君貴晶亮的頭盔上。
君憐發現君貴的頭盔非常幹淨,顯然被近衛們仔細擦拭過昨日,她本來是打算由自己來做這件事的,可是最終卻難以向他開這個口。頭盔反射着晨間的日光,在君貴的臉映出一層淡淡的微芒,這讓他雖然短于休息,卻仍舊顯得容光煥發,神氣十足。然而,這樣的昂揚與信心并非出于他們的共識。君憐感到異常難過,卻又勉力露出一絲笑容。
君貴靜靜地看着君憐,她的芙蓉钿增添了她的妩媚,但她的眼神是憂郁的。空氣中還殘留着被祃祭與鼓樂激發出來的豪情。他渾身發熱,他很想對她說一些話,他希望她能理解他此刻的激動。
王景通呈上一隻檀木托盤,托盤中一隻瓷酒杯,酒杯裏,是剛剛滴入了鹿血的烈酒。
君憐捧起酒杯,努力展開了一個柔和的微笑,說出自己在此刻應該說而不是最想說的話:“有勞陛下再次爲國出征。臣妾恭祝陛下旗開得勝,誠願陛下早日凱旋”
君貴接過鹿血酒一飲而盡,然後擲杯于地。瓷杯粉碎,似乎正象征着他征服強敵的決心。
君憐保持着微笑,笑意有些僵硬。酒讓君貴的心也變得火熱,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種祈願,一種堅持,甚至一種熱望。沉默片刻,他忽然将臉湊近她,幾乎是附耳向她低聲道:“君憐,這是一支新的軍隊,我必須親自帶着他們去打仗,而且必須打勝仗,他們才會真正屬于我。請你體諒。”
君憐回視着他,心中波浪翻滾,如同大海汪洋。該說的都已經說過了,還有太多想說,卻不知怎麽才能出口。也許他知道,也許他不知道。他說得沒錯,這仍是一個亂世,他不是太平天子。曆朝禁軍驕兵悍将所釀成的苦果他們都已知道太多,高平巴公原的教訓仍在眼前,成就一支真正的天子之師,仍然需要天子自己以命相搏。掌握了軍隊才能掌握一切,除此之外,所有關于權力的說法都是虛言。他們的理想,正是要結束一個打仗必須皇帝親征的亂世,開創一個天子垂拱而治的盛世。君貴是在踐行自己的理想,踐行他們倆共同的理想。
努力去踐行理想,有什麽錯呢這一刻,他們是彼此明白的。
可是爲什麽她會那樣地不安
他們深深地凝視對方。他們的對視中有一種忘我的況味,對于對方的不舍和體諒在一瞬間回到了他們的關系中,讓他們暫時達成了一種和解這種和解即便并不徹底,卻能給彼此的心靈帶來一絲慰藉。
台上台下的将士對于帝後之間超出常規時間的祝酒儀式和私語環節感到了疑惑。鴉雀無聲的行伍間有小小的晃動,那是他們在交換詢問的眼神。然而天地間仍舊是安靜的,這畢竟是一個莊嚴的時刻。
片刻,帝後兩人從彼此眼中移開了視線。君憐結束了自己的儀式,整頓衣衫,讓到台側。
未幾,樞密使魏仁浦上前,代表百官向皇帝祝酒踐行。皇帝接過飲罷,百官跪拜頌詞。
号砲如雷,鼓樂震天,旌旗狂舞,甲兵如怒。所有人都在期待即将到來的國朝外部軍政格局的變化。
全部儀程完畢之後,君貴看了君憐一眼,面向三軍再次拔出了寶劍。
全軍出發
時隔近兩年之後,大周帝國的鋼鐵機器再次開動了,這一次,他們是一支經過了殘酷汰練的、全新的虎狼之師,他們必将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君憐站在閱兵台上,目送君貴在衆人簇擁中下了高台,飛身騎上入風犼。她看到君貴最後向台上望了一眼,然後一踹馬镫,絕塵而去。
各色旌旗在她眼前退去,五萬馬步軍将士追随着君貴的身影急速向南,在她眼前漸漸變小,變小,直至消失。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大内,空曠的禦道上,衆多内侍和宮人們簇擁着皇後的重翟車急急行進。進入大内之後,近衛解嚴,現在剩下的是可以在禁中行走的儀仗。重翟車一直行駛到思存殿門口,四匹黃金裝辔籠的高頭大白馬鼻子裏噴着熱氣,被駕士們精準地勒停了。身着翚衣大禮服的皇後在侍從的攙扶下緩緩降車,緩緩步入殿門。
因爲此殿素日無人,宮中厲行儉約,殿中的火盆并不常生起,隻有銅狻猊中保存着微弱的炭火以備添香之用。此時的思存殿是寒冷的。按照皇後的示意,大多數侍從在殿門口止住了腳步。
君憐走至皇屬遊樂圖前。蓮葉捧過香盒來,君憐親自揀了兩塊龍涎香,輕輕放入左右銅狻猊的腹中。香煙如絲如縷袅起,漸次充盈了壁畫前的空間,像是從冷寂中孕育出的難得的熱力。
廷獻扶正壁畫前的錦祔蒲團。君憐跪在了錦祔蒲團上,雙手合十,仰頭看着畫中先帝的繪影。畫中的先帝慈眉善目,臉上挂着洞察一切的微笑,就像她在河中府死裏逃生第一次見到他時那般溫暖而親切。先帝雖然沒有開口,卻已經勝過千言萬語。她的淚水長流下來。
父親,對不起,我沒能攔住他
她素來有着超強的政治敏感,在許多問題的處置上,她僅僅憑借直覺就可以做出最正确的選擇。可是,這一次,她的直覺變得遲疑不定。她惶恐而茫然,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也不知道他做得對不對。她隻知道,這件事在某些方面已經超過了應有的邊界。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憂慮。兩年前他以熱孝在身的嗣君身份去跟河東劉崇以命搏江山時,她也不曾如此不安。她不敢縱容自己去想那些不吉的念頭。
她希望是自己徹頭徹尾地錯了。她願意他用事實來糾正她,她願意在看到結果之後向他認錯。在國朝大計前,她的顔面打什麽緊。
畫中的父親憐憫地俯視着她,似乎在安慰她,又似乎聽到了她的心聲,也感受到了與她一樣的焦慮。
皇後長久地跪在壁畫前不起,也不動,重重圍在殿門内外的坤甯宮侍從們有些犯嘀咕了。尚宮唐氏走到皇後的身後,輕聲道:“聖人,咱們拜夠了,還是回宮吧,好麽”
皇後沒有回答,仍舊保持着剛才的姿勢。
“翚娘,今日太過勞累了,這裏又不暖和,回宮吧,聽話”唐氏換了更親切的方式,再次勸着,伸手去攙她,又向廷獻使個眼色。廷獻會意,走過來從另一側攙住皇後。皇後的雙眼是閉上的,似乎深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隻有睫毛在微微顫動。但皇後的臉上出現了反常的紅暈。
唐氏和廷獻幾乎同時低聲輕呼起來。唐氏以手探向皇後的額頭和臉頰,面色立時大變。“怎麽這麽燙你發燒了聖人翚娘”
皇後像一片燃燒的羽毛,輕飄飄地軟了下去,倒在了乳母唐氏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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