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記住【書朋網 】,無彈窗,更新快,免費閱讀!
李榖聽了範質的話,點點頭,踱過來接了奏表看。見禮部侍郎窦儀閑立一旁,李榖又讓他去幫着監核糧草委積。窦儀本來沒有這樣的職分,不過戰時一切取便宜行事,給他派别的活也不爲過。隻是首相在跟前,亞相卻跨過首相直接下令,有些逾越。窦儀偷偷看範質一眼,範質微微颔首。窦儀便即應喏而行。
政務營帳外,周軍的戰鼓聲,士兵的呐喊聲,頻繁拉弓的砰砰聲,箭枝穿破空間的咻咻聲,響成混混沌沌的一片。唐軍反擊的聲音卻似乎離得很遠,幾乎不怎麽聽得到。
不提防突然一陣猛烈的響聲,倒教帳内人都吓了一跳。李榖、範質等都跑出帳門去看,觀望着,議論紛紛。
“這是又開始發砲了。”“前日發砲,說是距離太遠,投不着唐軍的營寨,不知今日砲車挪到哪兒了。”“好像沒聽到落點的動靜。”“那也自然,發十砲,能有一砲砸到他們寨門上、栅欄上就不錯了。”“這一砲,許是又砸水裏了。”“嘿,一時砸不到也不要緊,官家點子多,總能想出法子來的,咱們就别操心了。”
皇帝行帳外,繡着巨龍的大纛旗在風中飄揚。君貴正站在由一堆木箱子搭成的瞭望台上往遠處觀瞧。
計劃中,皇帝的行宮原本應當設置在北岸淮水與淝水的交彙處。可是,那得等到浮梁從正陽移過來并重新架設好之後才行。君貴不願退回絕對安全的正陽關,不顧衆臣勸阻,暫且将自己的營帳安在了攻戰前線,壽春城東面的坡地上。
林遠和鄧錦等擔心箱子不穩,可是又拗不過他,隻得緊張地守護在近旁。行帳的位置在這一帶的最高處,加上木箱子之後,視野就更好了,可以将壽春城外這一面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東面、南面是水寨,西北面是城濠。戰場上的聲音顯得遙遠,卻仍舊帶着讓人牽腸挂肚的震顫尾音,在空氣中飄蕩,抖動,回旋。距離消弭了聲音中一切殘忍的細節。
數十隻丈餘寬的小船,每船坐了十數個會水的軍士,正前赴後繼地駛向唐軍的東面水寨。這些船是李榖前軍帶過來造浮梁之餘的機動船。在李重進、李繼勳等人的指揮下,這些小船攜帶着滿滿的箭枝,箭枝上捆綁着浸潤了猛火油的麻布木屑包,準備給唐軍的寨門和栅欄放上一把大火。水寨的水面很寬,超過了弓箭的一般射程,加上引火物的重量,他們無法在岸邊将火箭射到寨門上去,隻能主動接近它。火箭之外,船上還攜帶了裝滿猛火油的密封陶罐。火箭與陶罐是組合武器,火箭可以令唐軍的木麻之物燃燒,陶罐摔破之後,猛火油洩出來,沾到火會在水面上燃燒,并有可能延及唐軍營栅。
還有一些周師小船承擔的是另外的任務。他們攜帶着一卷一卷的麻繩,麻繩的一頭綁着巨大的抓鈎。每隻船上除了劃槳的普通軍士,還有至少兩個大力士。他們要盡量接近水寨,并相機抛出抓鈎,這樣,當他們攜帶繩索返回并固定它之後,他們會呼着号子,合力拉拽繩子,直接撂倒水寨的寨門和栅欄。
靠近水岸,可以感受到喊聲震天,鼓聲如雷。行駛到水面中央的周軍小船,遭受到了來自唐軍水寨的兇猛攻擊。水寨内的樓船并列爲牆,唐軍居高臨下,從諸多望樓、刁鬥或其它不知什麽小窗中射出箭雨。即使有藤甲與牛皮混制的盾牌的阻擋,仍有不少周軍被射中,或者倒在船上,或者掉入水中。最先被唐軍集中力量摧毀的是攜帶繩索和抓鈎的小船,因爲帶繩的抓鈎對于栅欄的威脅較大,雖然唐軍并不相信周軍能找到受力點去拉動那些繩索。然後唐軍的攻擊轉向了數量更爲巨大的火攻船。
小船上的周軍紛紛以火箭還擊,成千上萬的火箭帶着迷離的光亮和烏黑的煙尾飛向水寨的栅欄。無數的陶罐也被奮力擲向栅欄。然而,火箭加陶罐的理想組合并沒有發揮太大的作用。大多數火箭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就沿着抛物線墜下,沉水熄滅;少數僥幸飛到水寨上的,竟然在接觸到栅欄和船體時熄滅了要再經過很久的實戰交鋒,周軍才會發現其中的奧秘:經驗豐富的唐兵早已用濕泥抹遍了這些竹木工事的外層。至于陶罐呢,摔碎的那部分很少能恰好碰到燃燒的火,而有些陶罐子根本就沒碎,直接囫囵沉到了水底。
這就是小船能夠接近水寨的最大極限了。即便是水寨攻防戰,船小的劣勢也一覽無餘。周師沒有大戰船,皇帝的計劃本來就是搶敵軍的戰船來用。可是唐軍水寨裏的防守者很精明,他們牢牢把住了各處寨門,隻守不攻,根本就不給周師接觸到唐軍戰船的機會。
四面岸邊,在攻擊部隊的稍後方,數十萬民夫正在奮力工作:有人将碗口粗的毛竹一捆捆運過來,有人将毛竹就地捆紮成竹筏;有人擡過從不知何處的山中采來的石頭,有人揮起榔頭,将石頭砸成合适投石車投擲的大小;有人在砍削制作箭杆,有人在修理損毀的箭镞,有人乘上竹筏,去向水中打撈那些沒有派上用場就墜落的箭枝;有人在制作牛皮筋,有人在調整弓弦
更多的竹筏下了水,更多的勇士跳上竹筏,有人拿着藤甲牛皮盾牌,有人拿着弓箭,去增援已經進入敵方射程的同袍
更多的火箭從小船和竹筏上飛出去,本來就陰霾的天空被這些詭異的火光和難看的灰煙、黑煙割裂成不規則的碎片
又響起了一連串的砲聲,聽聲音是從北面張永德所部傳來的。隐隐似乎還有士卒的驚呼。這串火砲大概起到了一些作用。
君貴站在瞭望台上,仔細觀察着整個目力可及的戰場,眉頭緊皺。
任何一面都行,任何一面撕開缺口,王師都可以趁勢湧入水寨、占領水寨,向壽春城更加逼進一步。壽春是一枚太過重要的棋子,他要盡早将它掌握在自己手中。
高平之戰後,沒有人再懷疑他是一名優秀的統帥。他在那場挽回了帝國命運的大戰中所顯示出來的軍事天賦,是他今日能夠駕馭群豪的基礎。然而,僅有高平之戰是不夠的。帝國的穩固和發展,需要他本人付出更多的汗水,乃至血水,乃至肉體的損傷。這一點,他分知必然,他無所吝惜,也無所畏懼。
作爲王師的首腦,他的軍事天賦體現在很多方面,其中尤爲重要的,是從紛亂的戰局中迅速找出最具戰略意義的那枚棋子,然後因地制宜拟定出最适合發揮己方優勢的戰術,并交給最合适的人執行。此時,從他所在的東坡,他幾乎可以看到三面戰場的情形。然而,讓他感到頭疼的是,在這一片混戰中,他一時竟然很難準确地判斷出全局的肯綮究竟在哪裏,很難清晰地告訴他的部下,究竟該怎麽做,才能最快捷、最高效地達到目的。
孫子有雲:兵貴勝不貴久。久則鈍兵挫銳,攻城則力屈,久暴師則國用不足。戰鬥已經進行了數日,王師幾乎寸功未建,他開始體會到李榖前軍不能速戰攻克的困難所在。
他低估了水在這場戰争中的威力分量。水戰與陸戰的差異超出了他的預計。他原想把陸戰的打法搬到水戰上來,可是,水隔離開了他和他的敵人。他的将士其實不是在跟敵人作戰,而是在跟水作戰。水造成了他們的攻擊在大多數時候都是徒勞的。敵人并沒有出動太多的防守力量,并沒有使用太多的防守辦法,僅僅靠這一片水,就教他們吃了恁大一個悶虧。
他們都在按照他的軍令,攻打各處的寨門。寨門如同城門,當然是必須攻克的要沖。可是攻破之後又怎麽辦誰也不知道水寨裏面是怎樣的布局。成千上萬的兵馬坐着小船沖進去,會不會恰好掉進敵人的陷阱在水中,他們以往陸戰攻城的經驗都不起作用了。他們也許不會去想,但他不得不想。水戰能不能順利轉化成陸戰,這不以他的意志爲轉移。
不過,他相信壽春城能夠分出來防守水寨的兵力是有限的。而這有限的人,又有自己的生理極限。他們要吃喝拉撒睡,天塌下來,他們也躲不過這些需求。而大周有的是人力,士卒加上民夫,幾十萬人可以輪班攻打,以疲勞戰術拖垮唐軍。
壽州隻是第一大站,還是那句話,他必須速戰速決。幾十萬人每天消耗的糧食、兵器像一座小山,還有戰服、旌旗、醫藥、飼料,百事百樣。除了後方的調度補給,最好還有壽州的牙庫來補充軍需。
他已經吩咐李榖迅速拿出安民的辦法來,對淮南百姓進行宣撫。到目前爲止,壽州的百姓對王師還是歡迎的,已經有好幾撥附近村民牽牛奉酒到營寨來慰問了。牛是莊稼人的寶貝,村民肯送牛,說明他們下了血本。李氏朝廷在淮南搞“博征”,鄉民雖有茶鹽之富,卻被課以粟帛重稅;淮南還有大片養軍的營田,民衆被強募耕種,付出甚多,所獲甚少。如此種種,都令他們苦不堪言。聽說周帝在其國境内實施輕徭薄賦的政策,是個好皇帝,他們自然盼着他來接管此地,以減輕自己的生存壓力。
這很像君貴前年初入河東境内的情形。一開始,王師出兵的正義性都是不容置疑的,民衆也樂意替他們生發和解釋這種正義性。但是,倘若戰事拖延下去,難保王師衆不會出現剽掠擾民的情形。所以,必須加快戰争的進程,将王師将士的士氣和心志引導向積極的、正确的方向。
他看向身側的林遠和鄧錦:“司超、趙匡胤有軍報回來麽”“回陛下,暫且沒有。”“立刻派人去打探”“是”“是”“康俨将浮梁挪過來了麽”“臣适才去問過,正陽關浮梁的底船和面闆已經全部拆開,正叫人分别駕駛牽引了,陸續往下蔡而來。”
“叫康俨加快速度軍中所自攜的糧草本來就支撐不了多少日子,全靠從後方運輸補給。沿淮屯糧處還好用水運,從陸路來的肉鹽衣物軍械之屬,沒有浮梁怎麽過來你們跟他說,移過來的船,直接分一半劃到南岸。讓他們從南北兩岸同時架設,可以縮短一半時間。”“是”“是”
遠遠一騎馳來,偵候至近前跳下馬,手舉一隻銀筒拜禮道:“陛下,西線軍報”
林遠接過來打開,将軍報呈給皇帝。皇帝展讀畢,叫聲“好”,向近衛們露出了一個躊躇滿志的笑容:“安、随、申、蔡四州的數萬州兵,已經遵令在光州附近集結完畢了。傳令何超,讓他立刻率領這支人馬攻打光州”
碎碎念:求推薦,求票,求評論,求打賞,求收藏,求轉發,求粉,各種求
:。:給力小說 "hongcha866" 微鑫公衆号,看更多好看的小說!
手機用戶請浏覽 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書架與電腦版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