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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蔡。皇帝行在。玄武田系密諜乘黃向皇帝報告金陵的情況。
當初,李德明和王崇質回到金陵、向李璟轉緻了周帝的兩份诏書之後,李璟曾經遣使奉表答诏,再次表達了自己對大周皇帝神威的歎服,以及請求停戰、允許藩附的意思,又說還會再次派出使者,向皇帝“叙江河羨海之心,指葵藿向陽之意。”君貴看到自己的威懾産生了更大的效果,心中一度十分歡喜。
然而今日乘黃帶來的消息,卻讓君貴皺起了眉頭。
李德明被唐主斬首于市
對于李德明得到這個下場的原因,田系密諜并不能了解得十分詳細。他們尋獲的信息是零碎的:李德明回朝後,向唐主盛稱了皇帝的威德,又描述了自己親眼所見的大周甲兵之盛;唐主聽了李德明的話,面色很不好看這可以理解爲他對皇帝的畏服,也可以理解爲他對李德明向着别人說話、“胳膊肘往外拐”的不悅和惱怒;勸唐主盡獻江北之地的話,李德明也說了;金陵朝中很多大臣表示不相信李德明的吹噓這些持懷疑态度的大臣與李德明關系複雜:比如僞太傅宋齊丘讨厭李德明,曾經公開批評他輕佻、言過其實;僞樞密使陳覺、僞樞密副使李征古與李德明和孫晟都有很深的矛盾;僞左相馮延巳又與宋齊丘、李德明、孫晟等都不對付,在辯論降周大計的時候一直互相拆台;而陳覺、李征古等,曾經與王崇質私下會面良久
最後,還有一個未經證實的傳言:是王崇質在唐主面前給李德明下了一刀,說李德明在周營積極爲周帝謀劃如何取得江北土地,賣國求利。如果傳言屬實,顯然就是這番進言斷送了李德明的腦袋。
君貴站起身,負手在沙盤前徘徊良久。乘黃的視線緊緊追随着他的身影。唐主的兩面三刀早在君貴的意料中:一面謙恭請和、上表稱臣,一面卻又加緊自固,迫不及待地肅清疑似親周勢力,若不這樣,他就不是李伯玉了。
君貴忽然停步,向乘黃笑了一下:“朕放過去的鈎,這麽快就被他們給吐了,啊”
乘黃笑着揖道:“陛下,不打緊的,江南僞朝廷裏七嘴八舌不太平,吐了一個鈎,咱們再放一個就是。”
“是麽你也這樣想”君貴眼神一閃,對乘黃的應對感到驚喜,“朕且問你,目下他們李氏宗室裏,僞皇弟、僞皇子一大堆,其中誰最有人望啊”“這最有人望”
“僞皇太弟李遂,據說深得唐主信任。唐主放着自己兒子不立,倒将他封了僞晉王,立爲儲君,太子東宮成了太弟東宮,是麽”李遂其實名字爲李景遂,因郭周避諱“璟”字,對于唐主李璟改呼其字伯玉,對于唐主的兄弟景達、景遂等,便直接省掉“景”字了事。
“是。臣聽說,唐主幾個兄弟,當初在其父李昪靈柩前相約,要将大位在兄弟間相傳。”
“嘿嘿,好個兄弟友于的典範哪唐主的長子李弘冀也成年了,有這位紅透朝廷的叔父在,他不能立爲儲君,倒封個僞燕王,塞到宣州、潤州去鎮守,不知這位王子可有什麽不滿的言行麽”君貴不承認李伯玉是皇帝,隻肯當其是藩國看待,自然也就不承認李弘冀是皇子。所以他在話語中就給人家降了一級,隻稱其爲王子。乘黃道:“這個嘛臣倒沒聽說。據聞李弘冀一向沉默寡言,便心裏有什麽,人前也不露。”
君貴笑了起來:“沉默寡言好有時候,不說話比說話裏包含的意思要多得多。”乘黃也笑道:“陛下想是有了什麽好主意了”
“如今朕遣吳越軍正在攻打宣州、常州。宣州在李弘冀治下,常州離他的潤州也不遠,呵,不知王師的攻擊,這位僞皇子扛得住扛不住若扛得住,朕就再替他加點料。”乘黃興奮起來,摩拳擦掌道:“陛下要加什麽料臣立馬去加”
“着什麽急”君貴嗔道,“唐主行大,對不對行二的李遷死得早李遂行三下面還有個行四的李達,目下是江南僞兵馬元帥,對麽”“是。不過臣聽說,這李達并沒有帶過兵。”
“嗯,沒帶過兵的兵馬大元帥,仗打到家門口,也該帶帶兵了”君貴露出了高深莫測的笑容,向乘黃道,“少時,你替朕給你十三師兄帶道密旨回去。到時候他自會告訴你們,該如何往這盤好菜裏添加好料”
翌日,乘黃帶着皇帝以編碼寫就的密旨返谕玄武系諜網,準備在南唐的宗室關系上挑撥離間,大做一篇文章。
東京大内。寶慈殿。皇後攜司宮令、尚儀、司樂典樂等宮官,會同廬陵郡夫人秋木香、太常少卿馮吉、教坊使聽取新度曲事,另有幾名樂工捧各色樂器在場。
先瀛王之子馮吉,其時已不再是當初那個沉迷縱情于藝樂的癡狂少年,而是一個容貌俊逸的中年人了。當然,這是他在聖人面前表現出的模樣,私下裏,他的俊逸更多顯得是一種灑脫不羁,随心所欲。他嗜學,能詩,會賦,工草隸,擅琵琶,愛起舞,又好喝酒,頗有些名士風流。因爲父親的緣故,他早在後晉天福年間就出仕了。衆人見了他的文采,都認爲他将來能夠掌制诰,他卻不肯放棄伶人之藝,一再與中書舍人的空缺失之交臂而不以爲意。馮瀛王生前曾經痛心地說過:這個兒子,官做到太常少卿也就到頭了
目下,馮吉的官職正是太常寺少卿。
馮吉酷愛音樂,接到聖人的教旨,正惬己意,自然踴躍欣然,立時就開始構思。無論日夜,也無論在官衙還是在府宅中,都見他蹙眉苦思,手裏打着拍子,嘴裏不停哼哼,但凡有了中意的想法,便立即記在紙上。故此,沒幾日他已将全曲大緻度出,可以向聖人獻上粗稿了。
當下行禮寒暄畢,馮吉向聖人細述了自己對于全曲的構思:仍以軍樂爲基調,以擂鼓開場,繼之以铙吹,更加入彈撥,以笛箫、筚篥、琵琶、胡笳、拍闆等樂器互相配合,輪番獻演,最後,以人聲合唱将全曲推向慷慨激越的高潮。聖人對這一構想表示認可。
馮吉讓樂工以單件樂器向聖人演示了各部的大緻曲調,又奏道:爲了凸顯戰鬥的激烈,更形象地表現陣地戰的千鈞一發與攻城戰的膠着綿密,他特别加入了一段琵琶獨奏,模拟戰場上的金戈鐵馬之聲。
君憐知道馮吉是有備而來,欣然颔首道:“既如此,就請馮少卿爲我們演示一番。”朱雀以下諸人也被馮吉吊起胃口,紛紛出言催促。
馮吉莊重應喏。當下有樂工捧來馮吉常用的金絲琵琶。馮吉轉軸撥弦,攏撚抹挑,以急雨般指法演出,真真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一曲奏完,寶慈殿滿殿靜默。
片刻,君憐與朱雀互視一眼,帶頭鼓掌:“好好”衆人亦随掌。馮吉起身恭謝:“臣獻醜了。”
君憐溫言道:“此曲甚好,隻是略顯短了一些,似乎尚不足以表現意中各種曲折變化。”她轉向秋木香:“廬陵郡夫人以爲如何”
秋木香笑道:“臣妾也是這個話,美則美矣,卻意猶未盡。馮少卿,此曲既然是英雄樂章,似乎還需更爲酣暢,方足逞官家之志呢。”
馮吉揖道:“聖人與夫人說得極是。臣度完此節樂曲,胸臆已盡,卻猶覺有憾,便曾将它改成兩隻琵琶的合奏,反複三疊,有重奏,又有輪奏,嚴絲合縫,彼此配合,方感痛快淋漓。”
朱雀道:“既如此,馮少卿何不爲我們演示合奏呢”
馮吉爲難道:“這實不瞞令主,下官度此曲時,隻想着自己盡興,手法極密,變化又極繁複,可謂極盡刁鑽之能事。待到想要找人配合時,才發覺教坊司中竟無一樂工可充爲良佐。無奈,下官隻能仍舊變回獨奏。倘若令主嫌其太短,下官可以将其三疊變化,以足王師的英雄氣象。”朱雀向君憐道:“聖人的意思如何”
君憐沉吟道:“難道整個教坊司就找不出一個能與馮少卿的琵琶技藝相仿佛的人麽”馮吉無奈地輕輕搖頭不語。這當兒秋木香忽然眼睛一亮:“臣妾倒是知道一個人,喚作雲素兒,琵琶技藝是極好的,馮少卿此曲,或許她還能配合。不過不過她居于曲裏,隻是飲伎,而非宮伎”
其時,從事歌舞演藝的女樂工,以隸屬宮廷教坊、有機會侍禦的宮伎爲上等,至于居住于坊間曲裏、可由曹署行牒随時召喚出去事奉飲宴的飲伎,自然身份卑微,等閑上不得大台面。秋木香父親雖是樂師,她自己倒機緣巧合,僥幸沒有入樂籍,後來嫁了韓令坤,追随着郭氏父子一路發達,以至如今诰命加身,也算是得天獨寵了。
君憐明白秋木香的顧慮,颔首道:“樂工以技藝爲上,既然她工于琵琶,又何妨暫且召入内教坊,跟随馮少卿一同排演呢”秋木香忙道:“聖人有旨,臣妾回去就辦,請聖人放心就是。”朱雀不由笑道:“木香姐姐神通甚是廣大,但凡與奏演樂器沾邊的,不拘什麽人都知道。”
下蔡,壽春攻防戰仍舊在繼續。誰也沒想到,早已被視如死馬的這座城池,竟然還留着這麽長的一口氣。看來那日孫晟臨城慰勉之後,劉仁贍得到了強大的精神支撐,抵抗起來又平添了幾分底氣。
皇帝惱怒地從城下督戰處回到行宮,抽空看看奏表。
林遠掀開帳門,一名軍校入内,近前跪禮道:“陛下,吳越軍報。”“念。”“唐僞右武将軍柴克宏率其援軍襲常州,我師大敗,我丞相吳程僅以身免。”“什麽”皇帝驚訝道,“拿來我看”
在皇帝耳目未至、爪牙難及的地方,發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吳越奉周命遣吳程、鮑修讓、羅晟攻打唐之常州之際,唐主的長李子弘冀就在附近的潤州。唐主因弘冀年紀輕,不習軍旅事,擔心他受到沖擊,遣人召他還都。弘冀的部将趙鄂卻力勸他留下,說元帥是衆心的依恃,臨戰倘若元帥跑了,人心就會動搖。弘冀聽了便向父親上奏,表示自己絕不逃跑,願意以死報國。唐主很贊賞,立刻派人領兵去救援常州。
唐主派出了兩員戰将,一個是右武衛将軍柴克宏,一個是袁州刺史陸孟俊。柴克宏是江南已故名将柴再用的兒子,平日裏不談兵事,隻愛與人博弈喝酒。聽聞常州危急,主動請纓。唐主一開始很猶豫,是他母親以性命在唐主面前擔保,才派了他出戰。
柴克宏到達潤州之後,很不受李弘冀的副手、主事潤州的南唐樞密副使李征古待見。李征古向李璟上表請求換下他,以神衛統軍朱匡業代替。李弘冀人雖然年輕,眼光卻老道,發現柴克宏是個人才,便上表以自身性命力保他。柴克宏因此感奮,趁着吳越軍内部吳程、鮑修讓、羅晟等人有矛盾,設計一鼓作氣大破吳越之兵,斬首萬級,俘獲将佐數十人至潤州。
在潤州的李弘冀接收了這數十俘将,毫不猶豫地盡數戮殺于轅門之外。
大周天子郭榮皺起了眉頭。看來,這個素稱沉默寡言的李氏長子李弘冀果然不是個省油的燈。
不日,吳越又奏報,其都指揮使路彥铢攻宣州不克,聽聞丞相吳程敗退,自己也引師還都。
皇帝郭榮怒火大盛,操起一隻杯盞摔到地下:“吳越之兵如此不力,要來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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