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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春城下。大雨如注,碩大的雨滴在黑色的水面上綻開無數黑暗的花朵。雖然是白晝,天地間卻顯得十分昏暗。
形勢惡化得比想象中快。連日大雨将壽春城外王師的營寨所在地變成了一片澤國:由于堤岸壁壘的作用,地面積雨無處可排,全都汪在了一起;壁壘上出現了更多縫隙,根本堵不及,千萬股小水流滲進營地;懸河直接漫過壁壘上端,如同瀑布汩汩而下。深達數尺的積水甚至沒過了那些建在較低窪處營帳的帳頂。
所有的士卒和民夫都奉命轉移到各種船上、竹筏上。勉強會水的北人相對于生長于江河的南人的水面劣勢,在滂沱大雨中以一種最爲殘酷的方式直呈出來。對于水的恐懼要了他們的命。因爲過于擁擠,許多水性不好的士卒在混亂中失足掉入積水,根本施救不及。渾濁的水面上漂浮着溺亡士卒的屍體,以及浮腫的馬牛羊的屍體。有人在雨中放聲大哭,有人在喧嘩中呼喊不已,有人徒勞地想要在這一片擠擠挨挨中撐開船、劃起筏子,去打撈自己昨日還在并肩作戰同袍。
攻城暫停了,戰場也是一片混亂。無數的攻城器械棄置原地,在各種漂浮物的撞擊下相繼傾倒,發出噼裏啪啦的巨大動靜,繼而淹沒在污濁的深水中。
壽春城頭一片歡騰,劉仁贍帶領唐守軍在大雨中唱起歌來。
孫武已斬吳宮女,琉璃池上佳人頭
這是由他們的主上李璟所作之詩譜曲而來,原詩詭豔奇挑,卻被他們唱得豪氣沖天。
坤甯殿後殿。君憐躺在湘妃榻上歇午,宮室靜谧。她已經躺了很久了,但始終無法入睡。她感到頭疼,而且心慌。她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她極力想逃避那種感覺,可是又忍不住要去抓住那種感覺。
到底是什麽地方不大對勁呢
良久,她坐起身,蓮葉忙過來伺候。君憐道:“你去告訴廷獻,到軍器監向季飛衛傳我的旨,讓他今日公事完畢之後,立刻入宮來見我。”
坤甯殿偏殿。
季飛衛奉命前來拜見皇後。暮色已經轉深,華燈早上。飛衛這麽晚才來,說明他日間公事繁重,這也讓君憐感到不安。
君憐照例給飛衛賜了圈椅入座,又問他是否用過晚食。飛衛笑道:“實話回聖人,臣還沒有吃晚飯。忙了一整日,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手下人拿了點心在旁邊備着,臣都顧不上咬一口呢”
君憐笑道:“素知你能吃,可真是難爲你了。蓮葉,去讓禦廚房送上四色熱菜并熱湯熱飯來。”飛衛笑辭道:“用不了那麽些臣能有幾個禦廚的芝麻燒吃,就美得很了。”
君憐不由一樂,便向蓮葉追道:“還要一屜芝麻燒。”飛衛因采兒之故早與蓮葉等相熟了,便也向蓮葉笑道:“使得使得,有勞有勞。”蓮葉微笑着去了。君憐因賜了茶,問飛衛:“在衙署忙了一整日,都在忙些什麽”
飛衛道:“臣就是在籌備向訓要帶走的軍械。什麽皮甲、頭盔、角弓、羽箭、硝石、火藥、牛皮、牛筋、鐵角、麻繩左不過是這些物事。”
君憐不動聲色道:“是向南院親自帶走麽”
飛衛道:“可不是麽目下禁軍重将裏面,李都帥、張殿帥、韓令坤、李繼勳他們都跟着官家走了,韓通又要警衛京城,适合統帥這一萬人馬的,除了向訓,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君憐颔首:“嗯,一萬人馬”
飛衛興奮道:“聖人請想想,淮南已經被王師紮出了那麽多窟窿,這一萬人馬再齊刷刷開過去,那是何等陣勢以之前王師憑三兩千精銳就能拿下一座城池的威力,隻怕這一萬人就能直接插到李伯玉的老巢去了”“啊,是麽你這樣想啊”君憐含笑看着飛衛。
“當然啦咱們的官家是誰啊便是前朝唐莊宗,也比不過咱們官家的英勇神武”
這當兒蓮葉拿來了食盒,飛衛接過,向君憐告了罪開吃。一面吃,一面又眉飛色舞地誇贊着官家的英豪和王師的威猛。按理說,在皇後面前顧自吃飯,已經夠不莊重了;邊吃邊說,不時還有飯粒湯汁掉到前襟上,就愈發顯得無禮。可是飛衛說得興起,渾然不覺。君憐也盡着他說,絲毫不以爲意,甚至,她的臉上還顯出了幾分通常對待皇子皇女時才有的慈愛。
待飛衛稍停,君憐道:“官家的神武,王師的威猛,自然是沒的說的。飛衛,你是極會打仗的人,又極了解官家的用兵之術,我要請教你一件事,你可否爲我解答一下”
飛衛一大口湯差點嗆出來,忙拿袖子擦擦嘴,不好意思道:“聖人有何見教,盡管吩咐就是。臣驽鈍頑劣,可當不起聖人的話”
君憐笑了一下:“聽說壽春是官家親自盯着打的,可是到現在都沒有拿下來。你跟我說說,壽春爲何如此難攻呢”“這個嘛,”飛衛撓撓頭,“聖人也不必過于擔心。依臣看,本來壽春都快打下來了,隻不過近日下了些雨,将大軍營寨給淹了,是以耽擱了”
“大軍的營寨淹了”君憐不由驚愕道。“呃”飛衛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忙笑道,“淹了一些,正排水呢”
君憐追問道:“淹了一些是什麽意思水有多深淹了多少營帳人馬死傷如何軍械糧草遺失了多少目下正是河水上漲的季節,水都是從河裏往岸上來,岸上若要排水,又是往哪裏排呢”飛衛陪笑道:“聖人,臣也是聽他們回來的人随口說了一兩句,沒太聽真”
君憐道:“是誰回來報信的你叫他來見我。”“聖人,報信的人已經返回了。”
君憐看着他,懇切道:“飛衛,我這麽信任你,你要對我說實話。”
“臣臣說的就是實話啊”飛衛紅了臉,避開她的目光,嗫嚅道,“聖人問的這些問題,臣并沒有問過來人,如何回答得上來再說了,官家打仗百戰百勝,聖人何須如此擔憂便是營帳被淹、糧草被泡這種事,以往也遇到過多次,哪次不是一咬牙就挺過來了”
君憐觀察着他的神情,明白他有話憋在心裏不肯說。他是官家的心腹,像營寨被淹這種事,他一定會問個底兒掉才能放心;何況他目下又管着軍械,攻戰器具的損失,他怎麽可能不聞不問
不肯說,就說明不是好消息。要刻意隐瞞的,都不是好消息。
飛衛是個直腸子,想說卻不能說或者将黑反說成白這類事情,他是承受不住的,他的内心會十分糾結,再逼他,說不定就給逼哭了,那倒還不好收場了。
君憐歎了口氣,憐憫道:“好了好了,不必說了,是我不該問,真是難爲你了。”飛衛垂目道:“聖人,臣不是那個意思”君憐心情複雜地一笑。
飛衛告辭的時候,君憐命廷獻:“去叫一乘白藤肩輿來,将季少監直接送出宮門換車。”
禦道上,夜色更濃了。
遠遠能看到附近各處殿閣外懸挂的羊角宮燈,那是一些零散的光點。爲了切實節流支援前線,皇後命在戰時厲行節儉,整個宮禁夜裏所張點的燈燭比以前減少了一半。
飛衛坐在四人擡的白藤肩輿上沉默着,忽然擡起手來,惱火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他懊悔自己今日的多言。采兒告訴過她,聖人思慮重,有些話要掂量着回,不要說得那麽直白。适才,他顯然說漏了嘴。
事實上,因大軍營寨被淹,軍械毀損嚴重,皇帝在馳召向訓之後,又追發了一道旨意給他,特谕軍械補充事宜。傳令軍校給他們詳細描述的壽春城下澤國慘狀,一度令他們這種沙場宿将也心驚肉跳。幸虧自己及時打住了沒說,這事倘若擱在聖人心裏,可不知會該作何感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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