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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兩人下了閣樓,依舊回到書房閑叙。君憐問朱雀适才在做什麽,朱雀說:“在替你抄消災解厄真言呀。”說着便拿幾頁字紙給她看。君憐接過,見滿紙奇怪的字體,不由笑道:“這些交通鬼神的事情,還是你做得好,我就不會。”
朱雀道:“這都很簡單,以你的聰明,有什麽不會的我也不過學來的,便是從前跟着高師父,也并不教我這些。”君憐道:“那我倒要順便請教你一二了。”朱雀笑道:“請教不敢當,切磋是可以的。”
“嗯赤金入兌怎麽解”“赤金入兌讓我想想赤金入兌啊,赤想必是指赤星,就是破軍星。此星五行屬金,按照洛書的方位在兌卦上,所以叫做赤金入兌。”“哦是指方位呀”
“不過這些都是會變的,尤其是入宮位的時候,一處變則處處變”說到這裏朱雀忽然警覺道,“诶,怎麽了,你問這個做什麽”“沒什麽,以前翻書看到過,百思不解,反而在心裏存下了。今日看到你畫的這些符,便又想了起來。”
“其實我也不懂。你知道的,我一向學五柳先生好讀書不求甚解,這些事全靠自己随意猜想,難免胡說八道,若說錯了,可别怪我。”
“呵,令主幾時變得如此謙遜了你可知道在我心中,令主說的,那就必定是對的。讓我想想有句旬空當運吉兇反,又是什麽意思”
“這個我知道”朱雀來了興緻,“天幹十個,地支十二個,十日爲一旬,旬空的意思麽,就是說天幹和地支一一相配的時候多出來兩個地支。旬空當運吉兇反麽,就是說倘若推演蔔算的時候,有什麽事恰算到旬空裏了,那麽它原來所主的吉兇就要反過來看。”“原來如此”君憐若有所思。
朱雀又回複了警惕心:“诶,你不是一向以釋門六波羅密爲渡河之舟的麽,怎麽忽然對仙道流的打卦蔔算感興趣了算什麽呢算命啊”
“我什麽時候要算命了許你觀日度月、推星望雲,就不許我勇猛精進、日知其所無以就懿德麽”“好好,你比我好學還不行還有什麽不解的說出來咱倆一起參詳啊。”“一時想不起來了,待想起來再請教你。”
坤甯宮偏殿。晌後,君憐在書案前提筆演算。面前除了太白萬勝訣、演易法、青囊奧義等書,還有欽天監送來的去歲至今的天象觀測日志。
天象日志的某兩頁被君憐夾了紙條爲記:“三年,正月戊申,月食。”“三年,正月壬戌夜,有星孛于參角,其芒指于東南。”
顯德三年是今年。正月,恰恰是君貴出征的月份。
戊申月食,月食之日不宜用兵。推算起來,當天君貴正在前往正陽的途中;李重進的後軍先鋒部隊也尚未趕到戰場;而此前一日,李榖方從壽州引軍退回正陽;當時在淮南境内,王師也沒有别的派出部隊了。總之,戊申日沒有動兵戈,這是可以肯定的。君憐略松了口氣。
壬戌夜,在參宿之角出現了異常明亮的大彗星,光芒直指東南。當日,王師在渦口破敵,斬敵将,并繳獲敵船。彗孛主刀兵,而渦口恰在京師東南方,天之象與人間事合契如神。欽天監對此的解釋是,此彗孛乘金而來,兇敵而利我。
然而光看天象不足以解釋眼下的局面。以太白萬勝訣和演易法等重新占算,加入年月之數,君憐卻發現彗孛之運行正入旬空之中,“旬空當運吉兇反”。而且,這顆彗星出現的時刻,參角恰好在紫微垣的東南方。它異常明亮,一度令宸極與北鬥黯淡無光。如果要“反”着看的話,它究竟是兇敵還是兇我,似乎就成了疑問
倘若以易卦推演人事,兌上巽下,是澤風大過之卦,主事不如意而強行;若在人主,則也可主颠覆
換成九宮法推演的話:赤金入兌,赤金爲破軍星,破軍星主沖突、災禍;赤金原在西方,澤風大過,移兌入巽,一變而不利東南;巽移則震偏,二變而不利春木;震偏則廉貞犯紫微,廉貞星爲大煞,主死亡,最爲兇險。是以,三變之後,形勢大乖
以不同方式進行的所有推算都指向了同一個結論:局面将大不利于紫微。
一團濃重的陰影遮蔽了君憐精神面中的熠熠火光,她忽然眼前一黑,倒在座中不知人事。
濠州。周師營寨。黃昏,攻伐之聲小了。連綿不斷的水寨外旱地上,周師的若幹處炊煙袅上昏暗的夜空。
負責做飯、送飯的民夫們推着小車,車上是大桶大桶的飯食,正送往攻戰前線。一路走,一路吆喝着:“诶讓道兒诶讓道兒诶飯來啰”有士卒圍過來問:“今晚吃什麽”有人索性跟車走兩步,自己揭開了笸籮的蓋子查看,随即又不滿地“呸”一聲:“又是素蒸餅配虀菜肉呢灑家嘴裏都要淡出鳥來了”“撒幾粒芝麻會不會”“官家給我們的臘脯呢都被你們偷吃了”
民夫們不敢停步,陪笑着往前走:“各位軍爺,小的們哪敢偷吃上面讓做什麽,小的們就送什麽”負責押送的一個指揮使晃着手裏的小旗驅散人群,一面大聲道:“抱怨什麽有素蒸餅吃就不錯了這一向天上落雨、地下漲水的,國境裏的糧草運不過來,再幾日,隻怕餅要減半,連虀菜都得省着吃了,還想吃肉”
忽聽得旁邊一聲斷喝:“誰在那裏胡說八道”衆人聞聲看時,隻見禦前侍衛都知林遠不知何時出現在道旁,像是巡營的模樣,身側帶了十數人,齊向這邊怒目而視。
那指揮使忙跑過去。見林遠面色嚴厲,他猛省得自己适才犯了極大的忌諱,搞不好,這條小命就懸了,登時起了一頭冷汗,誠惶誠恐揖道:“林都知,卑職不敢”。
林遠掃視着圍觀的衆軍士,見人人面有菜色,便收斂了怒氣,向那指揮使道:“你過來。”待那指揮使怯怯趨近,林遠一把将他薅到自己跟前,幾乎是附耳低聲怒道:“軍糧存量多少是你能說的事麽蠱惑軍心什麽罪你不知道你有幾個腦袋,不想要了”
那指揮使聽出林都知話語中的回護之意,心下一寬,忙乖覺道:“是是,卑職再也不敢了”
“滾”林遠低喝一聲。那指揮使唯唯諾諾退幾步,手忙腳亂地跑開,向停下來等他的民夫們喝道:“走,走,走起來,還看什麽看,趕緊送飯去”
皇帝行營。君貴在燈下拔出自己的劍,盯着耀目的霜刃沉思。劉奉武将一個食盒放到桌案上,走近他:“陛下,該用晚膳了。”
君貴走至桌案旁,伸手揭開食盒的蓋子。蓋子下第一層裏,是兩樣精緻肉蔬。皇帝皺眉看向劉奉武。劉奉武忙解釋道:“是是上次王景通來時交代,說聖人吩咐的,陛下整日爲國操勞,在飲食上必須保證魚、肉和新鮮蔬菜不能斷。”。
知道是君憐有所吩咐,君貴便不糾纏,隻問道:“不是說打不到魚麽,這魚哪兒來的”劉奉武忙道:“魚和菜,都是他們今日去附近村裏買來的。”“爲何不多買一些給大家吃”“陛下,咱們大軍一來,附近村民都跑到山裏去打去躲起來了,就這些,還是好不容易搜到的。那戶人家的所有存貨,都已經給咱們買光了。”
君貴默然片刻,說道:“把今晚營中士卒的吃食給朕拿一份來,要一模一樣的。”劉奉武麻利地去了,未幾,将士卒的飯食送到。君貴見碗裏不過是兩個素蒸餅配一夾鹹菜,心中不禁一酸。“叫林遠來。”
一時林遠入帳行禮,匆匆抹着嘴。“你吃的是什麽”君貴問道,“吃得飽麽”“吃得飽,吃得飽”林遠忙答道,一眼瞥見了桌上那碗素蒸餅,神色略有不安。“是這個麽”君貴掂起一張素蒸餅,放到自己嘴裏咬了一口,“寡淡至此,你覺得好吃”“咳,官家,打着仗呢,能不餓肚子就不錯了,”林遠忙道,“臣覺得還挺好吃的”
君貴将自己的食盒推到林遠跟前:“把這個拿去,跟下面的弟兄們分了吧。”“官家,這萬萬不可官家日理萬機,龍體至關重要”
君貴擡手制止了他,心情沉重地一擂桌案:“後方糧草饋運不濟,現成的豬羊還被大水沖走了一多半朕的士兵天天吃素,作戰所需的虎虎精力從哪兒來難怪這城久攻不下。朕倒要問問,管後勤這幫人到底是幹什麽吃的你去,現在就去,将範質、窦儀給朕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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