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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所小會客室。百步之間,天色從黃昏走到了黑夜。
昭信推開房門,符魏王一人獨坐室中。廷獻忙入内,趨前下拜:“小人陳廷獻恭請王爺金安。”符魏王起身親自來攙他:“廷獻,免禮。”
廷獻站直身子看着符魏王,符魏王也看着他。昭信關上了房門。
“這裏沒有旁人,廷獻,咱們不兜圈子。告訴我,宮裏到底出了什麽事”盡管心中不安,符魏王的語氣是平靜的。“是。”廷獻抿了抿嘴唇,斟酌着,“那麽小人就直說了,請王爺不要驚慌。”“說吧。”
“聖人寝疾。”“寝疾”符氏父子同時低呼。符魏王急切追問道:“聖人病得有多重”
廷獻眼中忽然充滿淚水,嘴唇翕動半晌,隻是無法說出話來。
符魏王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心中頓時被可怕的猜想充塞,聲音顫抖了:“聖人不行了啊不行了”
“王爺,小人不知道”廷獻一拜到地,壓抑着喉頭的哭聲,肩膀劇烈地抽搐起來。
符魏王和昭信呆呆看着他。揣測過很多原因,這是他們最不願相信的一個。父子倆愕然良久,潸然淚下。室内隻剩下令人窒息的靜默。
東京大内。坤甯殿寝殿。
這是日間,君憐仍舊平躺在榻上,閉目默默禱祝,菩提子念珠在蒼白的指間緩緩地勻速撚過。
殿中滿是艾條的特殊氣息。兩名宮官跪在榻邊,替她溫灸足大趾内側的隐白穴。她的疾患的各種征候都仍在繼續,一時有所好轉,一時又更甚了。她順從地配合着禦醫與醫人的治療,不管有沒有療效,都不曾責備過他們。她已将一切交給了天意。
尚宮唐氏輕輕入内,近前細細觀察她一回,又默默退出。
坤甯宮下房。唐氏坐在椅上,愁眉緊鎖。
皇後的一衆近侍幾乎全數被召集到了她身前。然而她盡管自己發着愁,卻對衆人提出了相反的要求:“你們都給我聽好了、記住了:以後在聖人跟前,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誰也不許哭喪着臉心裏再難過,也要笑着,要笑給聖人看。聖人已經很難得笑一笑了,你們再不哄着些,聖人的心緒能好得了麽有誰不會笑的,現在就說,我可以給你們換個崗位。有沒有”衆人面面相觑,低聲道:“沒有。”
“好。你們若是真心心疼聖人,首先你們自己心裏就得相信:聖人這病沒什麽大不了的,養養就好了知道了麽”“知道了。”“是。”
紫煙閣。書房。朱雀在屋内踱來踱去,煩躁不安。書案上,仍舊是許多的醫書,許多的藥材。配了一半的藥攤成一大片,占據了書案的大部分地方。
她已經翻遍了古方,已經絞盡了腦汁,卻找不到合适的辦法。她恨自己,以前跟着高師父學習的時候,爲何總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爲何不肯用心将醫理鑽研到底。美其名曰好讀書不求甚解,美其名曰不偏執,美其名曰真灑脫,到了這生死攸關的肯綮上,要那些虛頭巴腦的鬼名頭有什麽用
她停止踱步,看向那隻亮閃閃的黃銅小藥秤,那上面凝結着師父對她的所有教誨、所有期許,看着它,就如同看到了師父本人。
她在心中迅速做出了一個決定。
坤甯殿寝殿。清晨。
朱雀坐在榻前,拉着君憐的手,語聲前所未有的輕柔。雖是叙話爲主,朱雀手上還順便替她按摩着臂上經絡,認穴準确,手法熟練。不知道的人,還以爲她是個專業的大夫。
“他們的法子,不是不行,可你知道我是個急性子,我嫌他們太慢我自己的醫術不過是半罐子水,畢竟不可靠。這世上的大夫裏,我最信得過的就是我師父了。隻是他常在各處雲遊,若單遣承璋去,卻是找不着的。此番我去将師父尋了來,隻要有他親自爲你調理,你這點小恙,管保不幾日就好了”
君憐微微點頭,神情中卻滿是不舍:“好吧。”
朱雀撫慰地笑道:“我很快就能回來,你在家按時吃藥、治療,什麽事都不必管。内廷政務适才我已全問了一遍,他們知道我要出宮,一大堆事情,急的緩的,全兜底兒提了出來。該處置的我都替你處置過了,可也不知道對不對。若有不妥的,待你好了,再一一改回來吧。”“你的處置,必定是妥當的。”
朱雀停下按摩,使勁握了握君憐的手:“那我就走了。”“嗯。”君憐勉力露出一個笑容,“記得勤到驿站去換馬。”
宮城右掖門。
一小隊禁軍軍士護送身着男裝的朱雀及随從來到宮門内。守門的軍士伸手攔住,示意查驗對牌。承璋出示司宮令牌。見了令牌,所有的守門軍士都過來行禮。朱雀輕輕颔首。随即,右掖門開啓,一行人走出去。
門外早備了四匹快馬。見他們出來,忙過來迎候。朱雀、承璋、赤珠并一名禁軍軍校上了馬。這名軍校是侍衛司權點檢及在京内外都巡檢韓通的兒子韓铄,擔任司宮令此行的保衛工作。韓通原本是主張派一隊人馬跟随護衛的,被朱雀堅決地拒絕了。
馬嘶,蹄響,在五月的光暈中,四人的身影急速變小,逐漸融入遠處市井的喧嚣。
ap韓通的兒子其實沒有武藝,但頗有智略,幼年因病成了駝背,人稱“橐駝兒”,名字不詳。本書提及他,是爲了順便紀念下曆史上真實存在過的這一對父子,雖然本書改變了他的形貌事迹。
渦口。皇帝行在。
行宮陽光充足,濕熱的空氣中有一種特别的緊張氣氛。窦儀及數名文吏誠惶誠恐伏拜于地,皇帝的震怒讓他們汗濕層衫。
“都是借口都是借口糧草催了多久了遲遲不到你去前線看看,去營帳裏看看,朕的士兵面黃肌瘦,挨着餓還在拼命打仗,你卻跟朕說你已經盡力朕朕沒工夫跟你磨耗來人”林遠、鄧錦等忙應聲上前。“将窦儀推出轅門外綁了”皇帝的眼中射出了冷硬的光芒。林遠與鄧錦愕然互視一眼,又急忙肅然答道:“是”
“陛下”窦儀試圖再辯,然而林遠等已經走過來。林遠掩藏着心裏的同情,低聲對窦儀道:“窦侍郎,走吧”向鄧錦使個眼色,兩人将窦儀架起拉出。
綁到轅門外待罪是極其可怕的信号,通常,接下來的旨意,就是直接砍腦袋了。行宮裏剩下的幾名文官知道自己也難辭其咎,戰戰兢兢,無人敢于替窦儀辯解。
皇帝從禦座中站起身,惱火地踱了幾步,又氣哼哼坐回去。糧草是軍隊的死穴。現在,他被點到了死穴上,計無所出。
不多時,林遠綁完人回轉,趨近皇帝跟前低聲道:“陛下,範質在外求見。”事實上,範質正是得到他和鄧錦遣人通風報信才急急趕來的。
“哼,他一定是替窦儀求情來的”皇帝冷笑一聲,起身便往禦座後的屏風内走,“不見”
“陛下”大約已經聽到了皇帝的拒絕,範質突破門口微弱的阻攔闖了進來,“陛下”皇帝不得不停下腳步,回身瞪着他。範質趨前揖道:“陛下,窦儀是陛下近臣,犯了小過,罪不至死啊”
“他目下是行在三司使,糧草饋運如此不力,我不殺他殺誰”皇帝怒沖沖質問着,将衣袖一拂,“範卿,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
範質見皇帝心意堅決,唯恐他即刻下令處決罪人,忙就地跪下,雙手脫去自己的漆紗幞頭,叩首道:“陛下,這都是臣的過錯臣忝爲宰相,不能兢兢業業完成使命,反令主上暴怒,妨害了陛下仁恕的美名;倘若主上因此殺掉近臣,又連累了同僚的性命。臣才是該死的那個人求陛下寬赦窦儀的過錯”範質一面求着情,一面不由流下淚來。
他完全能夠理解天子今日之怒。他們雖是文臣,不必上陣,卻同樣陷在戰争的泥淖裏不能自拔,同樣每天吃着鹹菜蒸餅在糧草緊張的情況下,皇帝帶頭與士卒同甘共苦,他們也不敢僭越。因此,他們也十分渴望目下的征戰條件能夠得到改善。窦儀接替李榖負責行在三司事務之後,多次愁眉苦臉地與他商議糧草委積的轉運辦法,不可謂不盡心。也許窦儀夫子氣比較重,循規蹈矩慣了,不像武将們爲了達到目的可以想出許多蠻不講理的歪辦法、魯辦法,也不像皇帝偏寵的文官王樸那樣幹練果斷,手段辛辣,可是,那也不至比照陣前退縮的處置,依軍法砍掉他的頭啊同爲文臣,兔死狐悲,唇亡齒寒,今日殺了窦儀,下次怕不是就該輪到自己了國朝的重臣如果這麽輕易就會丢掉性命,以後有才者豈不都會跑到山裏去躲起來,誰還肯出來爲民生大計操勞呢
皇帝看着範質的臉,以及那張臉上的淚水,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火了,眼神漸漸軟下來。他一向信任範質,晉王時期親去範宅拜訪,看到他家那麽寒酸之後,他對範質更多了幾分敬重。今日範質頂着他的盛怒來求情,甯可自己受罰也要救下同僚性命,也讓他感佩。他并不是濫殺的暴君,他不該讓臣下受到超過其罪錯的責罰。
“範卿,收起你的頭,平身吧。”他收斂了怒氣坐回禦座,默然片刻,又對林遠道:“去将窦儀解了縛,好生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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