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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貴向旁邊踱出一兩步,又回頭看着廷獻,面上沒有了表情:“你接着說。”
廷獻出了一層汗。淮南的确濕熱,但是沒想到會這麽濕熱才不過進入行營一炷香功夫,他的幞頭和薄衫已經濕透了。他堆下笑意來,揖道:“官家,淮南溽暑苦夏,聖人聖人擔心官家龍體不适”
“所以呢”
廷獻艱難地措着辭:“官家倘能早日歸朝想來定可免受這些外邪侵擾”
君貴的眼神變了。君憐一直都不贊同他親征,他以爲自己出來數月,又頗有斬獲,她已經改變了主意,沒想到她竟然希望他半途而返行百裏者半九十,如今戰事正在苦纏中,他撤回去,對于王師将士的信心、對于戰局的走向将會産生多大的影響這個後果,她就想不到麽
“這是聖人讓你說的”他勉強壓制着惱怒,聲調低沉。
“不是不是”廷獻忙道,心中一陣絕望襲來,“聖人并沒有如此說。”
君貴的怒火騰地冒上來:“那你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林遠、鄧錦、劉奉武等見狀,立時都爲廷獻捏了一把汗。
廷獻的心狂跳不已,忙在官家面前恭敬跪下,仰頭分辯道:“官家,這都是臣的蠢念頭臣想着,聖人壽誕在即,倘若官家能夠在聖人壽誕之前回師京城,那麽那麽對聖人而言,一定是個意外之喜”也許,這是情急之下廷獻所能想到的最好解釋了。然而這個解釋對君貴而言,無異于火上澆油。
行宮中的空氣凝固了,有一種可怕的沉默直迫人心。
君貴俯視着廷獻,感到了一陣強烈的嫉妒這是他過往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感覺。眼下的這個人,比自己更了解君憐,比自己更接近君憐,他似乎知道她的一切,懂得她的一切。他能随時體察她的心意,然後想出各種招數來曲意逢迎。便是自己作爲一個皇帝的進退行止,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可以取悅于聖人的工具而已這種心思,與高平之戰時那些拿自己當奇貨售賣的潰将,到底有什麽分别
嫉妒、失落以及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他怒不可遏。沒有人可以這樣無視和踐踏他的尊嚴。如果眼前這個人不是君憐十幾年的親随,他會立刻殺了他他的行動比言語快,甚至比思想更快。一念至此,他發現自己的驚風劍已經出鞘,架在了廷獻的脖子上。
“陛下”“陛下”“陛下”衆人大驚失色,情急之下紛紛出聲制止。
廷獻驚恐地看着皇帝,身子僵了。
“陛下息怒”林遠靠近皇帝,小心翼翼地勸解道,“陳廷獻無知妄言,陛下盡管吩咐臣等責罰就是,可千萬别氣壞了龍體”
君貴不理林遠,冷然睥睨着跪在自己眼下的這個大膽的妄言者。
行宮寒透。劍光冰涼。
廷獻從最初的恐懼中迅速緩過神來。他的絕望已經到了頭,再大的壓力也無法讓他感受更多了。如果自己一死可以讓事情的走向有所變化,那麽,死也是可以的。他将心一橫,平靜地大膽回視皇帝,突然不再害怕了。
君臣二人就在衆目睽睽之下對峙着,劍鋒的雪刃在廷獻的脖頸上映出一片薄薄的光亮。局面的脆弱平衡和廷獻的區區性命,都維系在這尖利的光亮之上,維系在皇帝的一念之間。
“陛下”“陛下息怒”“請陛下保重龍體”侍從們見狀,紛紛跪了下來,焦急地替陳廷獻求懇着。抛開他們與廷獻的交情不說,皇帝親手殺掉皇後的親随,那是何等驚人的大事給外人知道了會怎麽想
君貴的怒氣沉澱下去,漸漸增添了一點悲哀。
他爲什麽不退縮他爲什麽不求饒他爲什麽敢與自己硬碰硬别人都在替他搭台階,他爲什麽不肯下來他爲什麽要擺出一副甯死不服的架勢他的心裏到底有什麽,能夠如此強大地支撐起他的精氣神來這是一個自己征服不了的人,無論以天子的威勢、德行還是恩惠,都無法完全征服他;哪怕自己征服了江南、西蜀、南漢、北遼,征服了一切中朝舊域,征服了全天下,也無法完全征服他。
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人能夠征服他。
他們從小相伴十數年,他之唯一忠順于她,不是不可理解。可是,自己爲什麽要在乎自己爲什麽會爲此感到痛苦和困擾自己到底在爲什麽而憤怒
“陛下,陳廷獻不過是内臣,雖有盡忠事主之心,哪裏懂得軍事之要害陛下寬宏大量,何必與無知者計較”林遠再次小心翼翼地勸解道。
君貴還劍入鞘,咬牙冷冷道:“别以爲朕不敢殺你”
話音未落,他就後悔了。這句話暴露出他内心的某種虛弱。他是帝王,卻對一個微不足道的臣屬發出這樣的威脅,表面上兇狠無情,實際卻蒼白無力,這太可笑了。他可以打他,可以罵他,可以用一萬種方式責罰他,就是不該自己出劍、出言去威脅他。
他這是失态,他會将自己變成一個笑話。
“朕正當鼓舞士氣、奮力進擊之際,你怎敢在這裏胡言亂語”君貴勉力收斂着怒火,聲音又冷又硬,“念你也是一番忠意,姑且留下你這條命。回去告訴聖人,朕要拿下整個淮南,作爲送給她壽誕的禮物”
廷獻的淚水直流下來。毫無疑問,他徹底失敗了。他恨自己太過愚蠢驽鈍,再也想不出任何辦法來達到目的,就連适才打算的一死以谏,也變得遙不可及。
林遠等心下大松,紛紛起身侍立到官家身旁,又一個勁兒向廷獻使眼色,讓他趕緊謝恩。可是廷獻大概已經吓傻了,整個人委頓在那裏,就像被卸掉了精氣神一般,眼神呆呆的,良久說不出一個字來。
東京大内。坤甯殿寝殿。
君愛從外入内,到榻前向君憐一福,輕聲道:“大姊聖安”君憐原本半閉着眼,此時側過臉來看向她,微微一笑:“嗯。”“大姊今日可覺得好些”“嗯。怎麽你一個人來了”“母親帶着觀音和訓哥兒去後苑玩了,少時過來,命我先來陪大姊。二哥是外男,不得宣召,自然不便入宮。”
君憐颔首:“好,昏睡了半日,正頭疼呢。你扶我起來,咱們姐兒倆叙叙也好。”“好的。”君愛應道。蓮葉等聞言,忙過來幫着一起掖了軟墊。君愛觸到君憐身上骨瘦如柴,不覺心驚,又待問,又不敢問,小心地替她蓋了薄衾,在榻旁杌凳上坐下。
君憐向蓮葉等道:“你們都出去吧。”蓮葉陪笑道:“聖人,該用膳了。”“好,拿過來。”蓮葉忙捧了個木盤近前,木盤上一碗特制的稀稀的養息粥。君愛接過木盤放到榻側幾案上:“我來伺候大姊吃。”蓮葉知她們有話要叙,便笑道:“那麽有勞四姐兒了。”
衆人施禮而退,君愛坐到榻上,端起粥碗一試:“啊,這麽燙”“燙就放下,少時再吃。”君愛點頭,拿勺子在碗中緩緩攪弄,又輕輕吹氣。君憐看她如此心細體貼,心中一陣溫柔,便向她伸出手:“來,四姐兒,坐到阿姊身邊。”
君愛依言挪過去,見君憐菩提子念珠不離手,便笑道:“大姊每日躺着還念經誦佛麽大姊念的是什麽經我也替大姊念,好不好”
“你素日也念經麽”盡管有氣無力,君憐的神情、語聲是和煦的。
“念過一些。”“都念了些什麽說給我聽聽。”“呃不過是揀心經、金剛經這類常見的念念罷了。”“悟到了什麽”“沒悟到什麽。大姊,我原本不通的。”“誰說你不通你自小聰慧,多讀,多想,慢慢會明白更多道理。”“謝謝大姊鼓勵。”“我聽阿孃說,你似乎對道家的經典也很感興趣”“阿孃說的麽”“嗯。”“也沒有,不過胡亂看看罷了。”“喜歡哪一家、哪一派”“啊”“道家門派甚多,你偏好什麽”“我我沒什麽偏好”“阿孃說你癡迷道法,甚至想出家修道呢,這不是真的”
君愛臉上變了顔色,低頭不語。君憐觀察着她:“四姐兒”“大姊,那不過是我搪塞爹孃的話罷了”“你不願意爹孃替你議親”“嗯。”“爲什麽”君愛又垂頭不語了。
連着說了這些話,君憐已然有些接不上氣,加之人消瘦,在軟墊上斜倚着容易累,便向下滑了滑。君愛知她精力不勝,忙幫着她躺得低些。
君憐調整着自己的氣息,片刻,和言道:“傻丫頭,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不妨告訴阿姊,阿姊也可以替你在爹孃跟前說話啊。”“大姊,我我”君愛愈發手足無措,語意倉皇。君憐試探道:“你是心裏已經有人了麽”
君愛蓦然紅了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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