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3點,華京陷入了最安靜的時段。
喬伊原本想在議會雙棱大廈的辦公室裏湊活一晚上,卻神使鬼差地又回到了獨居的公寓。他的樓層沒有亮燈。
喬伊擡頭看了好一會兒,才邁步上樓,暗笑自己真是魔怔了。
可是當他推開門,剛想開燈,清涼的夜風卻從半開的窗戶裏吹進來,一下将米白色的窗簾掀起。他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才發現有人站在那兒。
是萊茵。
他還穿着那身軍裝,扣子扣到最上面的一個,面色冷峻,身姿筆挺。有時候喬伊自己也覺得神奇,萊茵雖然自小在财大氣粗的李家長大,沒有跟他一樣接受過亞伯拉罕家嚴苛的貴族教育,但他身上那屬于古老貴族的驕傲、矜持,卻一分都沒有少。
譬如此刻,他一回眸,一擡眼,那氣度教人沉醉,“啊,你回來了啊。”
喬伊剛想說什麽,卻聞到一股濃烈的酒味。再看地上,一堆的酒瓶子。
他究竟喝了多少酒?喬伊不禁皺眉。
這時,萊茵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混雜着月光和微醺的酒意,好似暧昧至極卻又泛着冷意,“我還以爲你不敢回來了。”
“哦?”喬伊把外套扔在沙發上,挑眉。
萊茵踏過一地的玻璃瓶,朝着喬伊走過去,等到兩人面對面才停下,“不是嗎?你總像在躲着我,我可不記得我的哥哥是這麽一個膽小的人。”
“萊茵,你喝醉了。”喬伊眯起眼。
“我沒喝醉。”萊茵忽然冷下臉來。
“你喝醉了。”
“我沒喝醉。”萊茵重複。
喬伊忽然像發現了新大陸,“你喝醉了。”
“我沒喝醉。”
“你喝醉了。”
“我沒喝醉。”萊茵說着說着,還有點生氣了,蹙起眉來,“我、沒、喝、醉。”
“好,你沒喝醉。”喬伊确定,萊茵真的是喝醉了,但是他不知道喝醉了的萊茵會這麽可愛。
萊茵看着喬伊的眼睛,忽然問:“你想上我?”
喬伊一時語塞,頓了幾秒才又說道:“親愛的弟弟,有些事情是不能說破的。”
萊茵也頓了頓,而後忽然傾身在喬伊的嘴角吻了一下,“那這樣呢?”
看,我沒有說破,我做了。
喬伊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可愛的弟弟喝醉了酒在家等你,主動親吻你,甚至
萊茵一把将喬伊撲倒在沙發上,技術拙劣地吻着,那吻裏帶着酒氣,熏得人沉醉。但喬伊豈是随便能讓人壓的,反身就把他牢牢禁锢在身下,左手抓着他的手腕高舉過頭頂摁在沙發上,右手用力地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跟自己對視。
“弟弟,上一次我姑且算你任性,這一次怎麽算?你還想再哭一遍嗎?”
說完,喬伊又後悔了,他跟一個醉酒的人去講什麽話?
萊茵此時卻又渾然不像醉酒的,思維很清楚,他直勾勾地盯着喬伊,說:“我以爲你今晚不會回來了。”
“所以呢,你不回軍校,知不知道如果被抓到了,你會受處分。”
“你是教育部長,有什麽事情是你辦不到的?”萊茵反問。
喬伊再度語塞,喝了酒的萊茵,變得伶牙俐齒起來。
“你不承認你喜歡我,可是你爲什麽還一直對我這麽縱容?”萊茵追問,“你爲什麽不敢做下去,是不是害怕你終有一天會愛上我?”
他沒說一個字,喬伊的眸色便又深沉一分。捏着萊茵下巴的手漸漸地收緊,直到捏出紅痕,他俯下身,眸光危險而又沉凝,“我三番五次警告你,你好像都把這些當成了耳旁風。”
萊茵被迫擡着下巴,脖頸揚起優美的弧度,兩頰因爲醉酒而泛紅,目光卻仍固執而堅決地盯着他,“沒有一個哥哥,會騎在弟弟身上勸誡他。喬伊,我不需要你這樣的哥哥,從以前到現在,都不需要。”
這話一說出來,氣氛一時有些凝固。
兩人都沒有說話,喬伊松開了捏着他下巴的手,輕聲道:“哦,是嗎。”
萊茵以爲他生氣了,要丢下他走了。
可誰知喬伊卻又伸手溫柔地撫摸着他的臉頰,跟剛才的樣子完全判若兩人,“痛嗎?”
萊茵僵着,沒有回答。他能感覺此時此刻的喬伊,比剛才更危險,這讓他的身體輕輕戰栗起來,卻又似乎很興奮。
喬伊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低沉的嗓音,末尾輕輕揚起,勾魂噬骨。
他低頭,在他滾燙的耳垂上落下一個吻。熱氣呼在耳朵裏,癢癢的,他在低聲笑:“放輕松,我親愛的弟弟,你待會兒會更痛的。”
萊茵身體卻一陣緊繃,心髒像是要從胸腔裏跳出來,砰砰砰像擂鼓。他閉上眼,睫毛輕顫,隻聽下一秒,腰上的武裝帶就被扯了下來扔在地上,金屬的腰扣撞在地磚,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夜無夢。
翌日的太陽依舊伸起,萊茵渾渾噩噩地從昏睡中醒過來,發現自己居然沒被喬伊幹死在床上,可喜可賀。
枕邊涼涼的,喬伊已經不見了蹤影,萊茵自嘲地笑了一聲,勉強起身去浴室,而後毫不意外地看到自己滿身都是暗紅和青紫的痕迹,嘴唇也被咬破了,**而放浪。但意外的是身上卻很幹淨,像是已經被清理過了,後面雖然是第一次難免出了點血,但也沒有想象得那麽嚴重。
不過萊茵還是洗了個澡,仰頭任熱水沖刷着身體,眼角卻有些酸澀。
但是,求仁得仁,不是嗎?
另一邊,唐川也剛剛去沖了個澡,穿着賀蘭的睡褲,光裸着上身就從浴室出來了。他一邊擦着頭發一邊下樓,賀蘭看到他,随手把終端上的一個界面打開給他看。
唐川看了一眼,蹙眉,随後把目光轉到電子牆上,那裏正在放新聞。
一個在醫院召開的簡陋的記者招待會。
滿臉憔悴的克裏斯朵夫對着無數話筒,低下了他一貫高傲的頭顱,“真的非常感謝大家對伊文斯的關切,現在他已經脫離危險了,正在接受進一步的治療,所以暫時不能接受大家的采訪。我們希望一切能以伊文思的安全和健康爲前提,請大家見諒。”
“克裏斯朵夫先生,請問您和伊文斯是什麽關系?”
“請問議會現在是什麽态度?請回答好嗎!”
“謝甯又是怎麽回事?如果昨晚的兇手是假冒通緝犯謝甯,那真正的兇手是誰?謝甯又爲何三番五次暗殺議會官員,這其中是否有我們不知道的隐情,請正面回答好嗎”
無數的質問,盡數抛向克裏斯朵夫。
克裏斯朵夫本來就憔悴而擔憂的臉似乎更禁不起打擊了,他站起來,深深地朝大家鞠了一躬,“各位,我在這裏僅回答有關伊文斯病情方面的内容,其餘問題議會自然會有專人解答,請大家稍安勿躁。但是我相信,無論那個幕後兇手是誰,都不會被饒恕!伊文斯是我們共同的朋友,他是一個有理想有進取的人,這樣的人無疑是我們議會目前最需要的,任何企圖把他從我們身邊奪走的行爲,都罪大惡極!”
唐川直接關了新聞,他覺得這簡直就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但有的時候,很多不明真相的人,就很容易被這樣侮辱。賀蘭又把大衆最新的反應調出來給唐川看,“雖然說克裏斯朵夫緊急公關,但是這次他們也沒那麽容易糊弄過去。冒充謝甯作案卻被拆穿帶來的影響太大了,這會導緻議會在接下來跟謝甯的交鋒中,吃一個大虧。”
唐川懂他的意思,如果這次是假冒的,那前幾次呢?是不是也是假冒的?唐川知道不是,議會知道不是,但大家會不會相信呢?
這就不得而知了,說不定,從頭到尾就是你們議會在搞鬼呢?這隻是你們排除異己的把戲而已!
議會全體哭暈在廁所。
唐川仔細浏覽過最新的輿情,最後,忽然看出點什麽苗頭來,“有人在刻意增加謝甯和真理之眼的搜索熱度?”
賀蘭點頭,“對,肅峰的事情,估計很快就要被推上台面了。”
“趁着現在階級矛盾愈演愈烈,議會忙于應付的時候出手,确實是個好時機。”唐川盤腿坐在賀蘭身邊,把毛巾給他讓他幫忙擦頭發,“但昨晚的事情,克裏斯朵夫和喬伊又扮演了什麽角色?我覺得就克裏斯朵夫今天這個反應,這件事八成跟他脫不了幹系。但他都出來開招待會了,議會這是要保下他的節奏,警`察總署又一貫跟議會同氣連枝,那位伊文思議員,這次得吃個暗虧了。”
賀蘭仔細地幫他擦着頭發,待幹得差不多了,十指插入發間,幫他按摩頭皮。唐川被伺候得舒服了,整個人都躺在賀蘭腿上,懶洋洋的,“說實話我剛開始有點懷疑喬伊和謝甯是一夥的,他們最近的關聯有點多。不過我實在想不到他這樣做的理由,議會才是他的靠山,他完全沒理由去做這樣的事情,他這樣做,甚至會犧牲掉萊茵。或者,這是謝甯的手段?他故意多次出現在喬伊身邊,就是爲了讓喬伊顯得可疑?畢竟喬伊可是狄恩唯一的兒子,這招叫釜底抽薪?”
唐川飛快地展開頭腦風暴,眯着眼,眼裏閃爍着精光。
那次人質事件後他又多次讓007聯系謝甯,但遺憾的是,謝甯一直沒什麽回音。他似乎真的不想和這邊扯上什麽關系,可是孤膽英雄可不好做啊。
他爲什麽要放棄賀家這麽好的助力?這是唐川百思不得其解的。
而與此同時,狄恩辦公室。
喬伊擡眼,古井無波,“父親,您是在懷疑我嗎?”
狄恩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雙手十指交叉放置在前,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溫和儒雅,“怎麽這麽說?”
“昨天跟着我一起來您辦公室的助理不見了。”
“這隻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正常的關愛,山貓和謝甯都将你視作目标,你是我唯一的兒子,我當然要爲你掃除身邊所有障礙。放心,如果他沒有問題,我會很快把他還給你的。”狄恩悠悠說着,“還是說,你要替他求情?”
喬伊微笑,“父親,我并沒有責怪您,也并沒有要爲誰求情。我是您唯一的兒子,不是嗎?”
兩句同樣的句子,卻代表着不同的用意。父子倆都是聰明人,也當然明白對方的意思。還是那句話,喬伊是亞伯拉罕這一脈唯一的繼承人,他又是那麽的出色,狄恩看着他就像看着當年的自己。
狄恩緩緩站起來,臨窗遠眺,那俯瞰着浩浩華京溫和遠目的樣子實在風采卓然,連鬓邊霜白的頭發都透着歲月的魅力,“讓克裏斯朵夫休息一陣子吧,最近好好照顧伊文思。可憐的伊文思,昨夜肯定吓壞了。”
“是,父親。”喬伊點頭,“所有的地方我都打點好了,我相信伊文思和克裏斯朵夫會是最好的朋友。至于明天的新聞發布會,您要出席嗎?”
狄恩背着手,似是思忖了一下,而後道:“不用,你去吧。秦無言那邊這次鬧得那麽厲害,我們兩邊各出一個人,一起參加記者招待會。”
“我知道了。”
說罷,喬伊恭敬地鞠了個躬,而後退出辦公室。門關上的那一刹那,喬伊的眸中閃過一絲冷光——狄恩還是不放心,就算是對自己的兒子,他也保持着相當的疑心。記者招待會無非就是他布置下的一個考驗。
秦無言爲了這次伊文思遇襲的事情勃然大怒,一口咬定是亞伯拉罕這邊幹的,讓他那邊的人出席新聞發布會,絕對是在砸場子。但狄恩相信,如果是他的兒子,一定能圓滿解決。
因爲他的身上流着他父親的血,他們都同樣冷血,和不擇手段。
而在喬伊離開後,狄恩卻還在窗邊站了好一會兒。
良久,他才讓秘書進來。不苟言笑的秘書遞過一張照片,照片上萊茵站在喬伊家樓下等着,燈光照下來,軍帽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狄恩看了好一會兒,嘴邊的微笑暈染至眼眸,眼角細紋泛起,他悠悠地問秘書:“我這兩個兒子,真是兄弟情深,是不是?”
秘書低着頭,并不敢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