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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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用那種眼神看着我,我會誤以爲你想跟我打架。”唐川站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着那個男人,和被吸引過來的議政廳裏的其他人。

他們或詫異或嫌棄或不贊賞地看着唐川,沒有像議會裏那些人那樣激烈辯駁,顯得冷靜而克制,但是正是這種冷靜和克制,生生劃出一道無法抹去的距離感。

“唐先生,請你注意你的言辭。”一位頭發花白的老紳士拄着手杖從人群中走出來,頭發梳得锃亮,老而不衰,“這裏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唐川看着他們,忽然想起一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些人爲什麽排斥唐川?不是他們真的有多讨厭唐川這個人,而是在他們心裏,平民跟貴族,就不是一種人。

“這裏是議政廳,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可以作爲呈堂證供。我倒想問一問,到底我說的哪一個字觸犯了律法?”唐川眼神誠懇,但字句铿锵。

小正太的爸爸随即皺眉,“你現在就不應該站在椅子上,一個連自己的行爲都無法管控,連最基本的禮貌都欠缺的人,我不認爲他還有發言的權利。”

唐川掃視一周,周圍人對他的話都深以爲然。

好吧,唐川也承認,他現在的舉動确實并不雅觀。

但是呢。

“是誰規定了誰有發言的權利?”唐川朗聲說道:“我三番五次來這裏的目的,整個奧斯帝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堅信我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我所堅持的信念是正确的,那麽無論我在追逐正義的路途上是蹲在牆角還是不得不像現在這樣站在椅子上,爲我自己發聲,我都覺得無所謂。”

老貴族抿着唇,随後呵斥一聲,“歪理。”

唐川站在椅子上對他優雅行禮,“這位老先生,那我問你,剛才我們讨論的好人壞人之分,你怎麽看?”

老貴族抿着唇不說話,雖然年邁但依舊明亮的眼睛盯着唐川。

所有人都盯着唐川,他就像一塊礁石,在沉默的暴風海上。站得越高,感受到的風浪就越大。

“你們不回答,好,我理解你們的意思。也許你們覺得我無理取鬧,我嘩衆取寵,但我隻問你們一個問題——我所堅持的事情,到底是不是對的?抛開所有利益、立場的問題,不去看任何的灰色地帶,我現在在做的事情,是對還是錯?”

男人抿着嘴,抓着兒子的手緊了緊。

小正太仰頭看着爸爸,大大的眼睛裏滿是疑惑。

唐川面色沉肅,“答案隻有一個,我想你們所有人心裏都清楚。我爲什麽放着好好的軍校不去上,而站在這裏承受你們所有人的眼光?是因爲你們即使知道這件事是對的,但你們不承認、不否認、甚至無視它!他們告訴身邊的人,甚至教育下一代,即使這件事是正确的,你依然不能去做!而那些爲了做對的事而付出犧牲和代價的人,就是你們口中簡單的好人,愚蠢的好人!而當他們與你的利益相悖,他們又直接變成壞人,好壞分得這麽簡單,幼稚園裏的老師都不會這麽說!”

男人忍不住駁斥,“好跟壞豈能這麽簡單的分辨,你這是強詞奪理!”

“真的是強詞奪理嗎?你敢不敢在這裏發誓,如果終有一天我能讓肅峰一案開庭,你必須在帝國律法的真理聖徽前作證——我所說的,都是錯的。”

“我怎麽不敢?!”男人被激到了,貴族最終顔面,這麽多人看着,他怎能讓唐川壓在他頭上。然而沖動的話一說出口,他就後悔了。

他的兒子正仰頭看着他,而他心裏清楚地知道——他不能發這個誓。

因爲他們心裏都明白,誰才是正确的。

男人偃旗息鼓,唐川卻也沒有逼他,他緩了口氣,道:“沒有人強求你們怎麽做,我也可以忍受你們的冷眼旁觀,但是你不理解,也請尊重。尊重不了,也别瞎逼逼。如果真的忍不了要瞎逼逼,請直接跟我幹架,我随時奉陪。”

“酷!戰友!”捧場小王子查理也跟着站到椅子上,看着眼前圍着的人,頓時有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但是他沒有唐川的口才啊,憋半天都憋不出一句像樣的句子來,漲得老臉都紅了,最後脫口而出,“你們就算不支持,也别搗亂啊!你們以爲我們樂意天天來這兒蹲點嗎?”

哦,查理這個戰五渣。

唐川在心裏爲他掬一把同情的淚,趙毅扯了扯查理的衣袖——下來吧親,你不适合這個活。

這時議政廳的工作人員也跑了過來,看到兩人站在椅子上,而另外一個也毫無阻止的意思,頓時一個頭比兩個大,“兩位、兩位先生,有什麽話請下來說好嗎?”

“爲什麽要下來?上面空氣更清新。”查理梗着脖子回他。

唐川無奈,被查理這一攪和,演講動員大會要變成兩個弱智兒童表演了。

“這位先生請稍等。”唐川讓趙毅把查理拉了下去,自己卻還站着,然而真誠地問:“這裏有規定說不能站在椅子上嗎?”

對方一愣,“這個椅子就是用來坐的啊。”

唐川卻忽然冷下臉,“律法明明規定集齊一百萬個簽名就可以不問緣由提起公訴,可我現在還等在這裏,那我站在椅子上有什麽不可以?這甚至都沒有明文規定。”

對方語塞,其餘人也被唐川的強盜邏輯給繞暈了。

诶?好像不對啊,但是好像也不能反駁啊,诶?!

“歪理!”老貴族手杖一杵,目光嚴厲,“你給我下來!”

“還沒請叫閣下是?”唐川微笑中帶着詢問。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頓時略帶驕傲地介紹道:“這位是安納森子爵。”

安納森?唐川記得這個名字,賀蘭曾經給他看過需要注意的貴族名單,上面就有這個名字,不在議會之列,屬于堅定的皇權派,隻忠于暮宮。

難怪他要站出來說話了。

“原來是安納森閣下,久仰久仰,這麽巧碰到您,看來您剛從暮宮出來?可不可以幫我帶句話——我的上訴申請書什麽時候批下來?”唐川看着他,禮貌又溫和。

“唐川,你該知道什麽叫适可而止。”喬納森眯起眼。

唐川正色,站得筆挺,“如果幾百年前,莫裏亞納大公學會了适可而止,那麽就不會有現在的奧斯帝國了。”

“你!”喬納森臉色鐵青,其他人也都紛紛被這句話給震到。

莫裏亞納大公,那是奧斯帝國的開過皇帝啊!

這唐川還真是敢說!

但唐川敢說,并不代表他們就敢回話。唐川已經把話說絕了,無論别人再反駁什麽,都會是對莫裏亞納大公的不敬。

“我一個小小的軍校生,當然不能跟莫裏亞納大公相提并論,但是,”唐川掃視一周,語氣誠懇,“總有一些東西是需要人去堅守的,如果你們不願意,也請不要去傷害那些願意的人。如果你們真的還秉持着貴族代代相承的正直、勇敢、堅毅,就不要輕易去否定别人的努力。不管他最後成不成功。”

場間一派靜默。眼前的青年是多麽無畏而又富有朝氣,那眼鏡裏仿佛閃爍着信仰的光輝,看着看着,就讓人難以生出惡感來。

因爲那幾乎是每個人都向往的東西,而絕大多數人都在中途選擇了放棄。

但是曆史,往往就在那少數的幾個人手上,發生逆轉。

唐川發表完講話,拿捏住火候,正要從椅子上下來,卻忽然感覺到一股如芒刺在背的冷意。他霍然轉身,拉住就近的人卧倒——身後”啪”的一聲清脆炸想,議政廳的玻璃牆面被擊碎,碎片在陽光下四散飛濺,引起尖叫連連。

而與此同時,伊文思慷慨激昂的話還在議會大廳回響。

“不是孬種的,就勇敢地站出來!我可以相信議會無罪,難道你們都不相信嗎?難道你們都害怕了嗎?!”

“如果不是心裏有鬼,爲什麽不願意提起訴訟?!”伊文思眸光犀利,“如果打赢了,我們就是勝利者,沒有人再能對我們指手畫腳、橫加污蔑,這難道不是身爲一個議員應該做的事情嗎?議會的榮譽”

下面的人都急了,有人面露猶疑,有人暗自握緊了拳頭,還有更多的人都站了起來,整個議會大廳一片騷動。

“他怎麽還在上面說,快把他拖下去啊!”

“這個伊文思到底有完沒完?!都已經幾次了?他怎麽次次都說這個?!”

“媽的,那邊的你們到底管不管?把他給我拖下去啊!”有人指着秦正一派的人怒目而視。

但其實那邊也并不好過,“伊文思!馬上下來!”

“砰!”一個不明物體被扔上了演講台,伊文思靈活一躲,好險沒有被砸到。而後他對着話筒,泰然自若,哦不,死豬不怕開水燙似地說道:“到華京之後,我已經進過一次醫院了,我真的不介意再進第二次。”

大家這才想起來,伊文思這人不能動,他可是在媒體和大衆心裏都挂上了号的,除非是狄恩這種地位的人下決心弄死他。

有人跑上了台,想要把伊文思拉下去。然而伊文思把衣袖一撩,露出結實的小臂,“猶豫不前、做賊心虛,這是懦夫的行爲!”

說一句話,撂倒一個人。

伊文思還堅定地站在講台前,“隻是一個我,你們就這麽氣急敗壞,可外面還有千千萬萬像我一樣的人,你們難道每一個都不去正視嗎?議會難道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

反了反了,整個議會大廳徹底陷入騷亂,就像一碗熱水倒進了滾燙的油鍋。噼裏啪啦,像一場火光盛宴。

克裏斯朵夫站在這狂風暴雨的中心,仿佛又聞到了劣質煙草的味道。沒有抽完的煙頭掉在地上,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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