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又是一天。
搜尋還在繼續,無數人擡頭看那遠處的太陽,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那就像天空咳出的一口血,僅僅是血而已。
謝甯在短暫的休息後,拿着地圖再度出發。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已經找了多久了,隻是心裏有一股執念在支撐着,一遍遍按照林玄給的信息找過去。
這是林玄臨死前告訴他的,如果他湊齊鑰匙來到墨索爾,那麽在去往聖蘇裏之前,一定要來這裏尋找最後的訊息。
林玄太謹慎,他把所有的東西分開來存放在不同的地方,而且藏得太好,要找起來很困難。
但是蒼天不負有心人,又一個小時過後,謝甯終于找到了最終目标——一幢位于聖汀城西面的廢棄小鎮裏的房子。确切地說,是一個普通人家造在屋後面存放雜物的倉庫。
四周雜草叢生,因爲輻射變異的植株爬滿了整個倉庫大門,謝甯拿刀用力将它們割開,踹門而入。
門被踹開,帶來的勁風吹起地上的塵土,迷蒙一片。
謝甯聞到這塵土中似乎有些異樣的味道,趕忙捂住自己的口鼻——有毒。但這難不倒他,随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口罩戴上,四下看去,就見倉庫裏所有東西都蒙着布。謝甯伸手一抹,一層的灰,看來已經被閑置很多年了。
唰——
謝甯掀開布頭,四下翻找,終于在角落裏找到一台光腦。讓人欣喜的是,這台光腦還能用!謝甯按下開關,光腦屏幕立刻亮起,一道藍光掃過謝甯的眼睛。
“身份确認,歡迎使用。”
謝甯連忙點開光腦裏存放的資料,資料是加密的,但謝甯知道肅峰的珍珑密碼,很快,被塵封的最後信息,終于呈現在他面前。
然而沒過多久,謝甯的表情就一點點變得凝重起來。
另一邊,戴着仿生面具順利混入搜查小隊的喬伊,也面色凝重地看着終端上顯示的地址。回想起剛剛在通訊裏狄恩跟他說過的話,不禁眯起眼——父親啊父親,這就是你給我的最終試探嗎?
“如果遇到危險,就去那裏,我的人會保護你的安全。”
這就像一個餌,一個巨大的誘餌。
我的人會保護你的安全?狄恩的人會在哪?在唐川所在的地方。
吃,還是不吃?
這時麒麟發來了通訊請求,喬伊眯着眼等了一會兒,終究沒有接。
機甲小隊繼續搜索着,中途甚至碰見了一次賀蘭。他們在戰區一片廢墟裏相遇,雙方都停下來,喬伊跟着隊長一起敬禮。
賀蘭身後跟着秦海和張潮生,還有另外幾個肅峰小隊的隊員。一行人風塵仆仆,每一個眼睛裏都布滿血絲,滿臉疲态。
賀蘭還要走,被秦海和張潮生強行拉住,停下來吃了點東西。
喬伊不敢過去,賀蘭那雙眼睛太厲害,稍有不慎就會被看出來。而且,賀蘭現在的狀态太糟糕,喬伊隻是用餘光瞥着他,就感覺寒氣上湧。
他很懷疑如果在這裏暴露了身份,賀蘭會直接撕了他。
喬伊的手指下意識地在終端上摸索着,似乎在做最後的抉擇。這一定會是個圈套,但或許,唐川會因此得救。
他再度看了一眼賀蘭,卻沒想到賀蘭也正擡頭,雙方視線交彙,喬伊恭敬又有點緊張地僵住,然後急忙躲開。賀蘭卻不禁蹙眉,“你,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便聚集到喬伊身上,喬伊渾身緊繃,卻還是小跑着過去,“少、少将,你叫我?”
“我怎麽以前沒見過你?”賀蘭冷聲。
小隊長連忙上前,此刻的賀蘭連他都感覺害怕,“少将,這是剛被分配到第九軍團沒幾個月的,所以覺得面生。”
賀蘭仍蹙着眉,冰寒的眸子盯着喬伊,恍若未聞。
喬伊閉着嘴,像是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秦海走過來,替他解了圍,“賀蘭。”
賀蘭轉頭看了他一眼,那身迫人的氣勢終于有所收斂。小隊長忙不疊把喬伊拉回去,整隊準備出發。他倒不是真的對現在的賀蘭感到畏懼和疏遠,而是擔心。
賀蘭就像跟他們一起長大的兄弟,沒有一個人會像他那樣用心去記軍團裏每一個人的名字,每個人都很慶幸他們以後會是賀蘭手下的兵。可是往日那麽沉着冷靜的人,此時此刻卻像瀕臨繃斷的弓弦,怎麽能讓人不擔心呢?
“走!今天一定要把唐川找到!”
然而豪言壯語誰都會說,美好的希冀誰都可以有,當日漸西沉,他們切身感受到的,還是那撲面而來的刺股涼風。
夜幕沉降,聖汀城再一次燈火通明。
歸來的機甲隊伍卻過城而不入,向着另外的方向又急馳而去。
半個小時後,搜索的腳步伴着黑夜的燈光,繼續行走在他鄉的陌生土地上。
他們的腳步很急,越來越急。
尤其是那個永遠都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急得沒看清腳下的一顆石子,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張潮生急忙過去拉住他,嗓音已經近乎沙啞,“休息一下吧賀蘭,再這樣下去還沒找到唐川你就要垮了!”
賀蘭冷冷地甩開他的手,徑自往前走。
可是張潮生在後面看得一清二楚,賀蘭的身體已經緊繃到極限,前線征戰十幾個小時,回來之後又是立刻出發找人,到現在爲止,他已經幾十個小時都沒有合過眼了。再加上這件事本身對他的沖擊,要是換了别人早倒了!
“賀蘭!”秦海大步跑到前面攔住他,“你休息一下吧,休息一下,我和潮生用機甲帶着你走,你放心,我們不會停的”
“讓開。”賀蘭死死地盯着他,“他還在等我。”
秦海張着嘴,說不出話來。他在賀蘭那雙遍布血絲的眼睛裏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倒影,而賀蘭已經再度推開他,大步往前走。
踏着夜色,仔細地偵測着周圍每一個地方,那雙眼睛裏藏着可怕的執念,即使下一刻可能就會倒下,脊背仍然挺得筆直。
他還在等我。
他一定還在等我。
“蘭蘭”鮮血混合着唾液從嘴角流下,唐川低着頭,感受着仿佛不再屬于自己的身體,終于在無邊的黑暗中找回了一絲清明。
他又坐回了那把椅子上,被禁锢着。白天時那群人又來了一次,這次他們小心得多,但唐川還是痛啊。
好痛好痛,好像全身的血肉都被割開,讓他痛到想一死了之。
但是每每這個時候,他就想起賀蘭。
想起蒼山上他在萬衆矚目之下,向他伸出手。
想起軍校裏的紫藤花長廊,他們在那裏親吻,在那裏牽着手一起走過。
想起那天他拿着那塊破石頭跟他求婚
近得好像就在眼前,又遠得好像遙不可及。
還差一點點啊。
那些他曾經可望不可及的溫暖,原本都已經在他的手裏攥着了。他找到了這個世界上除了父母以外,最愛他的人,從前經曆過的所有痛苦,好像就都變得微乎其微。
可是真的好痛
他動不了,隻能感受着那些溫暖從指縫中不斷流走,可他連握緊拳頭都做不到。
爲什麽?爲什麽?!
“賀蘭”他的大腦又開始鈍痛,意識再度模糊,通紅的眼眶裏幹澀一片,但心裏卻仿佛有隻幼獸在恸哭,那些流不出的眼淚,都淌在心裏。它趴在地上,遍體鱗傷,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個人的名字。
撕心裂肺地呼喊着,絕望而痛苦地掙紮着。
像很多年前躺在手術台上時一樣,
像很多年前在聖蘇裏時一樣。
賀蘭,我在這裏啊
我在這裏
我在這裏
你聽到了嗎?我在這裏啊
“賀蘭!”張潮生一把推開忽然愣怔在原地發呆的賀蘭,砰的一聲,旁邊破樓上一塊牆體砸下來,激起一片塵土。
張潮生一片後怕,秦海也趕緊過來,兩人對視一眼,都下了決心——不能再讓賀蘭這樣下去了,就算用強也一定要讓他停下休息。
然而賀蘭卻蓦然擡頭,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看着遠方。
“怎麽了?”秦海緊張地看着他。
“我好像聽到了什麽聲音”賀蘭忽然有些慌亂,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去聽那聲音,卻怎麽也聽不到了。
怎麽會聽不到,怎麽會!賀蘭四處走着,幾次趔趄,他在找那個聲音。
怎麽會找不到呢?怎麽會呢?!
秦海和張潮生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怎麽回事,看着他這個樣子,幾近崩潰。
“賀蘭、賀蘭你冷靜點!”秦海上去想拉住他,就在這時,賀蘭的眸中忽然閃現出一抹狂喜。他飛快地拿出自己的終端,終端自動亮起,傳出輕微的雜音。
似乎是受到了什麽信号的幹擾。
秦海和張潮生連忙正色起來,拿出自己的終端來看,卻沒有任何異樣。
而這時,信号幹擾的聲音再度響起。
唐川坐在那張椅子上,緊閉着雙眼痛苦地**着,像一尾瀕死的魚。
無數的信号循着他潛藏在大腦深處的意志,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激活的芯片送出。
賀蘭,我在這裏
求求你,快點找到我
我在這裏啊
“是唐川、一定是唐川!”賀蘭的心裏又重新燃起希望,那股強烈的想要找到唐川的信念支撐着他,讓他好像瞬間又充滿了力氣。
平野上刮過一陣飓風,肅峰小隊星夜集結,第九軍團大部随行,風馳電掣般往信号發送點奔去。
而此時的鷹眼男對此還毫無所知,基地裏的電子設備沒有對唐川的信号産生任何一絲反應。今晚,手術将進行到最重要的階段。
他們決定把目光放在唐川的頭部。
這很危險,但是根據他們的推斷以及觀摩過的有關于聖蘇裏的資料,最有可能藏匿芯片的地方就在這裏。
時間不多了,他們必須速戰速決。
女醫生眼睜睜看着唐川被擡上手術台,雙手雙腳被铐住,破碎的衣服裏露出傷痕斑斑的皮膚。因爲唐川打了很多強效修複劑,所以他的傷恢複得很快,尤其是外傷,很多都已經結了痂,一道道盤根錯節地長在皮膚上,猙獰而可怖。
鷹眼男把唐川固定,轉頭看女醫生還沒上前,陰戾地回頭瞪了她一眼,“還不過來!”
狄恩沒有松口說可以殺掉唐川,他們到底還是怕的。
女醫生被他吼得抖了一抖,随即深吸一口氣,咬咬牙,上前,“這個手術太危險了,你們如果一定要讓我動手,就必須聽我的。”
“你可别想耍什麽花樣。”
“我跟你們是一夥的,我能耍什麽花樣?”女醫生生氣反問:“如果把他弄死了,我們都吃不了兜着走!”
鷹眼男沉默幾秒,“好,我配合你。”
女醫生松一口氣,“我得先給他做個檢查,把他的狀态調整到最好。”
“那就快點!”
女醫生也不敢怠慢,雖說她們都在同一個老闆手底下做事,但鷹眼男的級别要比她高很多。如果不是她醫術夠高,也不會被帶來執行這個任務。
她開始忙碌起來,那雙常常動手術的手依舊很穩,可是心裏卻越來越緊張。不行,她得想個辦法。她說服不了鷹眼男,但如果做這個手術,唐川不是死就是癱瘓,成功找到芯片并取出來還能保證他健康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怎麽辦?怎麽辦?
慌亂間,女醫生的手有意無意地碰到了手術台上的按鈕。頓時,尖銳的警報聲響起,房間裏的燈光忽然全暗,手術台上忽然升起防護罩,把唐川給罩住,同時,手術台開始下降。
“怎麽回事?!”女醫生驚慌失措。
鷹眼男罵了一聲,趕緊和其餘幾個同伴關警報的關警報,開燈的開燈,過了好幾分鍾,騷亂才終于結束。
防護罩重新打開,唐川躺在上面毫無所覺。
鷹眼男擦了把汗,末了回頭,一把揪住女醫生的衣領,“媽的,你跟我耍花樣是吧?!”
“我隻是不小心按到了!”女醫生嗓音尖銳,“這不是我的錯!都怪你,你站在旁邊我太緊張了。”
鷹眼男被她這嗓音弄得皺眉,“你可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哪兒那麽多破要求!”
女醫生混身顫抖着,既害怕又憤怒地瞪他,“我可不像你,我沒殺過人!”
“好好好。”另一個男人上前打圓場,拉着鷹眼男後腿,“我們退後,不打擾你。”
女醫生這才安靜下來,做了好幾個深呼吸平複心情,磨磨蹭蹭了好幾分鍾,才在鷹眼男再次發飙之前,重新開始。
這一拖,整個檢查下來,又是半個小時過去。
其他人都等得不耐煩,女醫生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于是隻好認命地閉上眼,“好了。”
鷹眼男譏笑一聲,斜睨着她,“看你舍不得的那樣子,不會是看上他了吧?他都成這幅模樣了你還看得上他,啧啧,口味真重。”
女醫生聽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你給我道歉。”
“哈?”鷹眼男好像聽到了什麽笑話。
女醫生攥着不停發抖的手,“你給我道歉。”
鷹眼男冷笑一聲,走過去,幾乎就貼着她站在她面前,低頭俯視着她,森冷的聲音就拂在她耳畔,“不要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拖延時間。”
随即他一把抓住女醫生拖到手術台前,“馬上動手!”
女醫生再也裝不下去了,眼淚順着眼眶流下來,但卻迫于鷹眼男的壓力,不得不拿起手術刀。她看着眼前的唐川,拿着手術刀的手忍不住開始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
“别磨蹭!”鷹眼男催促着。
女醫生咬咬牙,終于把手伸向唐川。
然而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悶響。聲音不大,但以這間房間的構造和隔音效果來說,就算外面撞車了爆炸了,都不應該有聲音傳進來才是。
除非有人已經進來了!
幾人相顧駭然,幾個男人急忙沖進外邊的監控室察看情況,不看不知道,一看,一股寒意從尾椎骨升上來,頃刻間便叫他們遍體生寒!
那些黑色的機甲,是第九軍團!
他們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顧不得那麽多,鷹眼男趕緊又沖回手術台旁,快速背起唐川,“走,馬上轉移!”
所有人忙不疊出逃,不是認慫,而是他們部署在外面的雇傭兵根本不是第九軍團的對手,更何況裏面肯定有賀蘭!現在最恨他們的無疑就是賀蘭,如果落在他手裏,必死無疑!
基地有預備好的逃生通道,走過長長的走廊,鷹眼男一路走一路在走廊牆壁上拍打。一扇扇合金打造的堅硬金屬門在他們身後快速合上,隻要再往前走,就有出口。
然而機甲極速前進的聲音和不斷破開障礙的聲音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面,像死神咬住了他們的頸動脈,他們甚至能聽見陰測測的磨牙聲。
忽然,一陣地動山搖。
女醫生扶着牆才沒讓自己跌倒,鷹眼男背着唐川,卻是撲在了地上。她摹地一怔,看着從地上咳嗽着爬起來的鷹眼男,聽着機甲不斷破開金屬門的聲音,低頭看了眼唐川,終于咬牙,上前抓住鷹眼男的手,在他猝不及防間就拉着他往前跑。
“你幹什麽?!唐川還在那兒!”鷹眼男想掙開她,可這死女人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手像鐵箍一樣。
她死命地往前跑,一邊跑一邊說:“别管他了、别管他了,賀蘭要來了,帶着他我們都會死的!”
鷹眼男回頭看了一眼,基地在極短的時間内被破壞大半,走廊裏的燈都在閃爍,外面估計已經被殺得差不多了。第九軍團快追上來了,來不及了,他隻得玩命跑,再顧不上什麽唐川不唐川的。
沒過十幾秒,黑色的鋼鐵洪流連破十幾道金屬門,沖在最前面的賀蘭卻倏然停住——他看到前面被抛棄在走廊裏的唐川。
他就蜷縮着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好像沒了氣息。
賀蘭幾乎是踉跄着從機甲上跳下來,沖到他身邊跪在地上把他抱起,手指急切又害怕地探向他的鼻息,待感受到那微弱卻溫熱的呼吸後,一顆心才重重地落地。
他知道的,唐川一定還在等他。
一路上他的終端一直在閃爍着,就像海上的燈塔,呼喚着遠航的旅人,指引着前路。
我在這裏,我在等你。
于是他來了,一刻也不停歇地破開一重又一重的門,終于,找到他。
錢少澤随即跟着跑過來,“先讓我看看!”
但賀蘭抱得那樣緊,錢少澤扒拉了一下竟然沒有扒開,幸虧賀蘭及時恢複理智把唐川放開。錢少澤粗粗檢查一下,松口氣,“還好,暫時應該沒有什麽生命危險,現在馬上帶他回去接受治療。”
文言,所有人提起的心都暫時放了下來,一行人按原路返回,争取盡快趕回聖汀城。
然而他們剛走出基地大門,卻看到外面一陣騷亂。随行的第九軍團的一個小隊壓着個人跑過來,“少将!抓到一個可疑人物!”
賀蘭看過去,倏然頓住。而那人看到他,眼中的欣喜還沒來得及擴散,就被更大的焦急所取代,“賀蘭!馬上帶唐川去聖蘇裏!”
賀蘭心中一凜,立刻過去,“怎麽回事?”
來人正是謝甯,同樣收到了唐川信息而來的謝甯。士兵們看他和賀蘭認識,下意識放開了他,他急急上前抓住賀蘭的胳膊,“來不及解釋了,快,馬上帶他去聖蘇裏,芯片已經被激活了,快點送他過去,隻有聖蘇裏的高塔才能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