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二缺二


謝甯曾不止一次地問喬伊——你到底是什麽人?

喬伊這樣回答他——我是一個單純的理想主義者。

唐川時而也會這樣問自己,然後他發現這并沒有一個準确的答案。人的行爲總是充滿矛盾,而他覺得把時間浪費在思考這些問題上,有點兒傻逼。

不過比起天才這個詞語,唐川一直覺得傻逼聽起來更親切。

據他多年的研究(觀影經驗),在幾乎所有揭露人性的電影裏,活到最後的都是傻子。

而傍晚時分,四個傻子齊聚一堂。如果用更高端的方法來稱呼,那就是——愚者。

唐川盤腿坐在椅子上,穿着厚厚的大衣吃着冰激淩,整個人歪斜着,沒骨頭似地靠在賀蘭身上。喬伊坐在他們對面,手裏掂着把紫砂茶壺,姿态優雅而随意。張潮生靠着柱子站着,雙手抱胸,沉默無言。

謝甯也借由007顯出全息影像,他跟張潮生一起算一個。

“今天的談判還算順利,瓊斯那邊暫時穩住了。”唐川咬着木勺,看向喬伊:“但是你呢?”

小巧玲珑的茶壺在喬伊手裏轉出了花,卻滴水不撒,他似是漫不經心地回答道:“老頭子把我推出來跟你杠上了,你覺得怎麽樣?”

“那就請喬伊部長手下留情呗。”唐川笑。

喬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邊嘴角勾起,微有些戲谑,“我看你不用我手下留情,自己就先嗝屁了。”

“哦,天呐,嗝屁,你好粗俗。”唐川驚呆了。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唐川更驚奇,手肘戳了戳賀蘭,“蘭蘭,他會說鬼話,你讓他說一個我聽聽?”

“蘭蘭?”喬伊挑眉。

“咔嚓。”賀蘭手裏的核桃應聲而裂,他随手将核桃肉放進一個小碟子裏,擡眼看着喬伊,“說吧。”

“喂,你們兩個合起來對我一個,是不是有些不公平?”喬伊說。

唐川抓一塊核桃肉放進嘴裏嚼啊嚼,“萊茵不鳥你,怪我咯?”

喬伊沒忍住,翻了一個優雅的白眼。

張潮生&謝甯:“…………”

沉默了兩三秒,謝甯說:“我以爲今天晚上聚集在一起,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談。”

“不要那麽嚴肅,放輕松。做人呢,最重要就是開心嘛。”唐川終于坐直了身子,“你們會打麻将嗎?”

這次連喬伊都愣了愣,“麻将?”

“對,就是世界人民的瑰寶,人類智慧的結晶——麻将!”唐川張開雙手,擁抱宇宙。說時遲那時快,屋外傳來敲門聲,麻将登場了。

翡揚拎着個小手提箱站在門外,略顯尴尬。因爲屋裏坐着三個绯聞中心的主角,而他居然提着一箱麻将前來造訪。

“娜塔沙真是太棒了!”唐川由衷感歎着,下午剛念叨了一句,晚上就派人送來。

對,唐川大晚上的把人叫來,其實就是二缺二。

天大地大,病人最大,賀蘭站起來,“打吧。”

喬伊&張潮生&謝甯&翡揚:“………………”

Excuse me?想要哄你男人爲什麽要把我們拉下水?

我們不熟好嗎?

時間很寶貴好嗎?

“小揚啊,去幫我把那張桌子搬過來。”唐川已摩拳擦掌,“那是我白天做的自動麻将桌。”

翡揚:“…………”

翡揚認命地去搬桌子,然而其他人都定如磐石。唐川環視一周,“你們不會告訴我……沒有一個會打吧?”

賀蘭鎮定回答:“我會。”

“你如果不是提前去星網查了打法,我就把這桌麻将吃下去。”喬伊眯起眼,語氣笃定。

賀蘭風輕雲淡,“重要的是,我會,而你不會。”

“Shit。”喬伊冷臉。

這時,忽然砰的一聲。針尖對麥芒的兩個人霍然轉頭,就見翡揚尴尬地笑着,“那個……手滑?”

五分鍾後,麻将,在一波三折中終于開局。

打遍宇宙無敵手的麻将大師唐川旗開得勝,“自摸!”

喬伊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着掌心,眸中閃過一絲犀利寒光。此間除了唐川,唯有張潮生是真正打過的,第一局不顯山不露水,吃吃碰碰有章法。

喬伊和賀蘭對視一眼,第二局立刻開始。

謝甯和翡揚則一左一右站着,觀局不語。唐川又看到一張好牌,修長手指撚着牌打出去,眼中綴着璀璨星光,“碰!”

華京某處,一道滿含驚奇的聲音響起,“你說他們在幹嘛?”

“在打麻将。”

“打什麽?”

“麻、麻将?”

說到後面,原本确信的人也有些自我懷疑了,畢竟現實總是太過玄幻。

在整個華京暗流湧動的時候,幾個身處風暴中心的人,卻湊在一起打麻将?那不是貴族太太們用來消磨時光的小玩意兒嗎?

無數的疑問就像叢生的藤蔓,逐漸爬滿一顆顆緊張、焦急的心。

“喬伊怎麽跟他們湊一起去了?”

“暮宮的線人回複,說喬伊去找公主殿下,碰巧遇上賀蘭……”

“所以這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先在牌桌上殺一局?”

“這幾個年輕人到底搞什麽鬼呢?”

“或許……是我們想多了?”

……

修長瘦削的手指在一列麻将上快速滑過,信手拈出一張牌,像蜻蜓點水,“九筒。”

夕陽爬過暮宮的檐角,一個縱身躍入窗柩,描摹着琉璃花瓶上斑斓的色彩,化成明滅的光在唐川指尖流轉。

天暗了,可是房間裏沒有亮燈。

不見雨滴,但知雨落。

但見黑暗,心向光明。

暮宮的西北角,談完事情的阿道夫親王并沒有離去,他負手站在皇室的私人研究室裏,看着四周忙碌的人群,臉上陰晴不定。

跟唐川談判的結果并不讓他滿意,而瓊斯表現出來的歸順意圖也并不明顯,更關鍵的是——他不知道辛苦拿到的這枚芯片,是否對得起他對唐川所做的讓步以及在他身上花費的時間。所以他留在這裏,想要親眼見證。

一個圓形的銀白色金屬台旁,五六個人圍着,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雙手撐在台面上,鄭重發問:“都準備好了嗎?”

其餘人互相看了一眼,而後紛紛點頭,喉結滾動、素手緊握,“準備好了。”

杜鵑将長發挽起簪在腦後,俯下身時,一縷微卷的發絲自順着臉頰滑落。她伸手,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将一枚指甲蓋大的芯片插入金屬台上升起的插入孔中。

“咕嘟。”不知道是誰咽了一口唾沫,氣氛愈發緊張。

然而插入孔縮回金屬台内,傳來咔哒一聲響,芯片正式開始運行——卻什麽都沒有發生。一秒過去、兩秒過去、三秒、四秒……

“這是……怎麽了?”眼鏡男臉上浮現一抹擔憂,看向杜鵑。

其他人也紛紛朝杜鵑看過去,杜鵑摸着下巴深思,擺手,“先等等。”

所有人按捺下來,阿道夫卻是急了,“怎麽回事?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

杜鵑微微蹙眉,正要說話,就聽眼鏡男一聲驚呼,“有反應了!”

金屬台中心忽然泛起光亮,這工作台雖然由金屬打造,可最外面一層是完全透明的。一點淡綠色的熒光自中心點亮,而後順着既定的路線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馬上工作!”杜鵑的眸光中閃過一絲興奮,所有人立刻動起來,整個研究室頃刻間陷入忙碌。

阿道夫緊緊地盯着那個圓台,手心裏冒出的熱汗彰顯着他此刻的心情。他不知道,傳說中來自聖蘇裏的人工智能,究竟有多厲害?

數據導入,程序啓動。

杜鵑塗着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按下操作台上一個紅色按鈕,神色稍顯凝重。綠色的進度條彈出,以肉眼可見的快速向前推進。

第一步,她們必須要借住中央系統的力量,才能對芯片展開研究。否則沒有一個服務器能承載得了那麽龐大的數據。

“東風。”張潮生打出一張牌,牌面已然一片明朗。

而賀蘭跟喬伊憑借過人的腦力,已經邁過了初學者胡亂出牌的階段,直接步入記牌推算的高手檔。

但他們仍然擋不出偉大的麻将大師唐川。

“碰。”

唐川笑咪咪地把那張東風撿回來,“這可是張好牌。”

所謂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四張東風排排放,唐川眼底的笑意加深。他又伸手去摸下一張牌,然而那手伸到一半,動作忽然變得緩慢。指尖在牌桌上方頓住,略有些僵硬,傍晚晦暗莫名的光在圓潤的指甲上跳躍,唐川在下午被日光曬得恢複了紅潤的臉龐,重新染上蒼白。

細密的汗珠在他的額頭和鼻尖凝聚,光亮褪去,暗影襲來。

張潮生放下手中的牌,眼底浮現出一抹擔憂,卻不敢随意出聲。轉頭看向賀蘭,就見他正靜靜地看着唐川,明明那雙眼睛裏全是關切,可就是按捺着沒動。

喬伊微微笑,折扇開了又合,一點兒不着急。

翡揚滿臉不解,完全不明白這牌局之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微妙的變化。

“铛——!”

暮色沉入湖水,暮宮中的古老銅鍾再度敲響。

唐川抿着唇,停頓的指尖終于再度出發,可僅僅隻是這個一個小小的動作,卻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指尖下沉,扣住碧玉色的牌,他收回來看了一眼,“紅中。”

這是一張廢牌。

廢牌被棄入牌局,跟其他的牌相撞,發出清脆的玉石交擊之聲。聲音尚未落下,私人研究室裏就忽然發生變故。

綠色的進度條走到底,卻在百分之九十九停下。

杜鵑還來不及思考原因,那綠色的長條就像彈簧一樣回縮,瞬間清零,然後!整個進度框變成了紅色!

“WARNING!WARNING!WARNING!”錯誤提示不期而來,尖銳刺耳的聲音讓所有人心驚。

眼鏡男急忙指揮人手解決問題,可是無論他們按下操作台上哪個按鈕,都無濟于事,因爲根本沒有任何反應!

杜鵑忽然想到什麽,霍然回頭,就見那個插着芯片的金屬台上,淡綠的熒光像波紋,順着錯綜複雜的傳遞路線向外擴散。

眼鏡男也注意到了,“快!芯片失控,它在入侵中央系統,馬上把它□□!”

離得最近的一個人連忙撲過去,可是杜鵑的聲音比他更快,“慢着!别動它!”

杜鵑沉下臉來,“事情沒那麽簡單,這個時候不能中斷連接,如果對中央系統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害怎麽辦?”

“那現在怎麽辦?”

“對啊,這個芯片太霸道了!”

……

大家七嘴八舌焦急而激動,然而這裏最激動的絕對要屬阿道夫。他憤怒地撥開人群走到杜鵑面前,“現在是怎麽回事?不是說萬無一失的嗎?!”

“誰說萬無一失了?”杜鵑挑起柳葉眉,鋒利如劍,“這可是聖蘇裏的東西,誰有那麽大的口氣?”

聖蘇裏,那是一個讓所有科研工作者爲之狂熱的名字。

杜鵑當場甩臉,阿道夫卻隻能隐忍,“那你說,現在該怎麽辦?”

如果把這件事搞砸了,那他離上位的夢想可就越來越遠了。

可杜鵑也沒有辦法,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取巧都是不可行的。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彙入忙亂的人群,“中央系統怎麽樣了?安全防護系統呢?全癱瘓了嗎……”

……

遙遠的聖蘇裏,真理眨着眼,看向了華京的方向。

麻将桌旁的唐川眉頭深鎖,緊閉着眼,捏着牌的指尖有些發白。

“呲啦——呲啦——”

私人實驗室裏,所有的顯示屏開始閃爍,大家又是一陣雞飛狗跳,緊接着電話響起。杜鵑眼疾手快按下通訊按鈕,“怎麽了?”

這是位于私人實驗室旁邊的,中央系統控制室的電話。

對面語氣不善,“我還想問你們那邊怎麽了?!中央系統忽然失控了!”

失控?!

阿道夫臉色大變,轉身就要往那邊跑。可他剛轉身,餘光就瞥見那閃爍的光屏上,忽然一閃而過什麽眼熟的圖案。

他不由慢下腳步,再度回首。

就見那畫面閃啊閃,閃啊閃,幾次下來,他終于看清楚了那個熟悉的圖案。

幾乎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那是聖蘇裏的真理之眼!

杜鵑瞳孔驟縮,“快去叫唐川!”

眼鏡男奪門而出,唐川的牌局也到了尾聲。

星夜裏,逆風的旅者再次發現了自己的獵物,“目标出現,我先閃了。”

張潮生連忙喊道:“等等!”

謝甯看向他,在張潮生想要說出什麽之前,他率先說道:“不要急着證明什麽,或者彌補什麽,我不需要。但是如果你真的不能放下,我這裏正好有個活,你可以試試。”

語畢,謝甯的全息影像随即消失不見。張潮生的終端卻在這時收到一份資料,打開一看,頓住。

《關于暗殺狄恩的可能性》by茶客

張潮生心中凜然,這可不是什麽輕松的活兒。

而這時,唐川終于睜開了眼,戴着生物薄膜的眼睛上無數數據流劃過,那代表着華京的每一條街,每一個角落。

他看到無數戀人牽着手走過著名的櫻花大道,看到夜色中的紫藤花軍校風景依舊,看到雙棱大廈燈火通明,看見新與舊、光與暗,交織在同一片土地。

無數呐喊和歎息此起彼伏,充斥着他的耳膜,撞擊着他的心髒,仿佛想要把他從中撕裂。

他開始彷徨,開始迷失。

可是忽然,一隻溫暖的手從身後捂住了他的眼睛,低沉磁性的聲音吹拂着他的耳畔,“你該休息一下了,唐川,聽話。”

唐川的睫毛輕顫,刮過他的掌心。

太過龐雜的信息一下子沖得他有些找不着北,還好,賀蘭把他拉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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