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三種。”西裏克鄭重其事地把一株燦黃色的花放在桌上，長舒了一口氣，可眉頭卻沒有舒展多少，“這一株火蕊同樣是變異的品種，在普通狀态下是安全無毒的，但是隻要再跟另外一種氣味混合在一起，就會變成緻命的□□。這種下毒的手法很高明，而且我看這些變異火蕊栽種的時間已經很長了，不像是臨時起意。”

在爲唐川治病的同時，西裏克被賀蘭拜托着檢查了一下暮宮的環境。迦西死于秋水木之毒，這讓人不得不防。沒想到一檢查，還真查出些貓膩來。

賀蘭眯起眼，想起迦西一案的調查報告，“先王本來是不喜歡花的，但愛屋及烏，他每年都會從穆林殿下的墓園裏帶回一株藍色鸢尾，種在他書房外的花園裏。久而久之，暮宮裏種的花幾乎都要經過他親自過目，有些甚至是他外出時直接帶回來的。”

“我在暮宮西邊圍牆那裏，看到有兩棵石木。”西裏克不是個正統的學院派的醫生，對一些旁門左道了解得很清楚，“早早栽下的火蕊，誰都不會去懷疑，但如果有人從圍牆那兒帶來一截石木枝……”

殺人，看起來很簡單。雖然想要毒素生成仍然需要一些其它的條件，但那都不是不可達成的。西裏克越想，背後就越是冒冷汗，誰能想到巍峨莊嚴的暮宮，其實是一步一殺機？

而且，他在暮宮裏發現的變異花草不止這一株，栽種的時間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誰有這份如毒蛇一般的心思？實在叫人膽寒。

那可是真的“送君一枝花，請君入黃泉”啊。

賀蘭的臉色沉凝得可怕，如果不是他派了自己身邊的警衛員過來，嚴格把守着娜塔沙和唐川住所四周，不準任何可疑人物或可疑物品進入，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唐川這時卻還有心思打趣，“我發現狄恩這個人真的很喜歡這裏布一顆棋子，那裏布一顆棋子，留足了後手。你們說，他會不會在雙星酒店裏也布置了什麽？”

原本唐川隻是随口一說，可是話音落下，不光是聽者有意，連唐川自己都忽然覺得——非常有可能。

“關鍵在于，我們這些非政界人士，是收不到雙星峰會的邀請函的。”賀蘭說道。

唐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覺得我們該換一個策略了，不管狄恩當晚會做什麽準備，我們都得先下手爲強。”說着，唐川偷偷用餘光留意了一下賀蘭的臉色，像隻想要偷吃東西卻害怕主人發現的貓一樣。看到賀蘭臉色尚可，才接着繼續往下說，“狄恩是不可能放過我的，隻有殺了我取出芯片，才能徹底扭轉局面。所以，他一定還會想其它的辦法對我下手，但是以他的城府和手段，我們預防得過來嗎？不如主動現身，逼他出手，壓縮他反應的時間。”

此時宋喬和張潮生已經各自離開，唯獨無處可去的謝甯還留着。聽到唐川的提議，他第一反應不是考慮這個提議的可行性，而是去留意賀蘭的反應。

果不其然，賀蘭冷峻的臉上寫滿了兩個字——不行。

“你忘了答應我的話了？”

“我沒忘。”唐川一本正經，“我會乖乖聽話，不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這叫沒忘？”賀蘭越是動怒，神色就越平靜。

唐川這次卻沒讨饒，“我留在暮宮，也不見得是安全的。狄恩進進出出那麽多次，能在這裏做的手腳太多了，我們能一個一個找出來嗎？”

四目相對，火花迸濺。雙方的氣勢節節攀高，卻勢均力敵。

如果說賀蘭是山，那唐川就是水。山水相依，但也有浪打岩石的那一天。是澎湃的水擊碎岩石？還是沉默的山擋住浪花？

“你拿自己做餌，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我們一直在并肩作戰，我不是一個人傻不愣登地往前沖。”

“不要拿這樣的話來糊弄我，唐川。”賀蘭目光銳利，瞬間便仿佛刺進唐川的心裏，“讓我來猜猜你大膽的計劃。12月25号，雙星峰會，在這一天逼狄恩出手是最好的，那麽多人齊聚華京，衆目睽睽之下你遭到暗殺，民意推動事件發展，天平迅速傾斜。這就像一場賭局，你死，狄恩就赢。反之，你赢。這樣的一場賭注，狄恩一定會用上最大的籌碼，你面對的将不止一個殺手，你殺死他們，或者反被殺，你覺得哪一邊赢面更大？”

“我……”

“回答我。”賀蘭沉聲，周遭的氣氛已經降至冰點。

謝甯和西裏克兩個局外人站在旁邊，那是一句嘴都插不上。眼看着事件升級馬上要演變成一場家庭戰争，卻隻能幹瞪眼。

說起來，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賀蘭跟唐川這兩個秀恩愛專業戶吵架。不，不能說吵架，應該說是對峙。同樣優秀的兩個人，氣場全開，争鋒相對，分分鍾戳破對方的心思，卻又恰恰對對方愛入骨髓。

“赢面都是搏出來的，就像公共星域的那場突圍戰，你用自己當誘餌，換取大部分人突圍成功，是一樣的道理。”唐川說道。

賀蘭并不否認，但又說道：“高明的賭徒，至少能猜得出對方手裏的牌。你有什麽辦法能讓狄恩孤注一擲，把籌碼都壓在你身上？”

“雙星峰會。”唐川眸光微沉，“隻要我表露出阻撓峰會舉行的意圖，狄恩不可能不動手。”

“但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一定是他動的手？猜測永遠定不了罪。”

“我會找到證據的，賭上我這條命，也一定親手把他送上絞刑架。”唐川說得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父母的仇還沒有報呢，賀蘭。”

賀蘭終于沉默。

唐川卻忽然收斂了氣勢，“你上次問我，還記不記得在集訓時候跟你說過的話。我答應獻給你我的忠誠和信任，那你還記得你回答了我什麽嗎？”

願與你同行。

“12月25号，就算沒有請柬，你也一定會去雙星峰會。喬伊說的沒錯，欲殺其人，先斷其臂，但你覺得，在那個風雲彙聚的中心，你能比我安全多少？我們其實都是一樣的賭徒。”唐川說着，向賀蘭伸出手，“所以，我可以再次邀請你，跟我同行嗎？”

賀蘭看着唐川伸出的手，沉默如山。就在幾天前，他用這個問題的上半句，讓唐川妥協。而幾天後，唐川回了他下半句。

他望向唐川的眼眸，那裏面星光熠熠，不曾黯淡。想也是，剛才那一番辯駁，少年風采依舊，甚至更甚從前。

這是他愛着的唐川。

良久，賀蘭終于伸出手，與他交握。

兩個男人簡單地握手，卻仿佛已經包含了所有的意義。然後他們各自簽下了那張薄薄的結婚協議書，唐川拉着賀蘭開心地在開滿花的院子裏照了張合影當結婚照。

“親愛的少将，笑一笑嘛，結婚多喜慶，不求笑得像年畫娃娃，至少要笑出風采啊。”唐川這樣吐槽着。

賀蘭擡手給他扣上軍帽，而後又神奇地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金色勳章，一邊幫他把勳章别在胸口，一邊淡然說道：“不好意思，我不笑就很好看。”

這勳章是軍部因爲墨索爾和突圍戰那兩件事，獎給肅峰小隊的。唐川低頭看了一眼，心裏高興，也就不計較賀蘭剛才說的那句無恥的話了。

咔嚓一聲，照片上的人并肩而立，一個飛揚中透着自信，一個沉着中俊秀内斂。截然不同，但卻相映成輝。

與此同時，雙棱大廈内。

狄恩沒有忙于事務，而是再度拿起了他的雕刻刀，坐在辦公室裏細細打磨着他的手杖。阿道夫剛走，狄恩的耳邊終于清靜了些，但他的心可不平靜。

雙星峰會是他最後翻盤的機會，他想賀蘭那邊一定也看得出來。雙方都知道12月25号的重要性，那要如何博弈，就顯得有點難度了。

唐川？肯定要殺，否則他在西廳議事上說的那番人工智能威脅論還不夠讓人警醒。但唐川龜縮在暮宮，賀蘭又看得那麽緊，不太好下手。

得先把他引出來。

在雕刻的過程中，狄恩的心逐漸平靜，思維卻愈發活躍。該怎麽把唐川引出來？這倒不擔心，像那種太過重感情的人，總會有無數的弱點。

關鍵是怎麽把唐川的死利益最大化呢？這倒讓狄恩有些苦惱了。因爲得不到完整的人工智能就已經讓他很痛心，殺掉唐川，說實話他也是很舍不得的。

但誰叫他們都那麽不聽話呢？

啊，對了，得讓唐川死得更公開一點。這些小朋友動不動就喜歡來個公判，那就給他一個公判好了——一個隐藏在人類中間的、居心叵測的人工智能，得到了他應有的懲罰。

最終，所有的陰謀被揭穿，人類的正義獲得了最終勝利。

“宋年。”狄恩終于放下雕刻刀。

宋年快步從外間進來，恭敬站在狄恩面前。狄恩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茶話會的事情調查得怎麽樣了？”

“已經掌握了幾個人的資料，還在進行進一步核實，不過有一個，已經是确定了的。”

“那就對了，去請他喝杯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