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雙星峰會七


屍體從樓梯上滾下,咚、咚、咚,逐漸僵硬的四肢撞擊在木質的地闆上,仿佛沉悶的鼓點。狄恩下意識地往旁邊閃躲,屍體便從他身邊滾過,繼續滾了大約兩三米後,四仰八叉地平攤在地上,露出那張滿含驚懼的扭曲的臉。

“切爾貝利!”立刻就有人認出了他,這是太空局的人!太空局負責整個奧斯帝國的除軍用飛船外的船隻調度工作,以及對太空航道的管轄,算是奧斯帝國大大小小部門裏相當重要的一個部門,而切爾貝利,雖然不是最頂層的那幾個人之一,但能在這裏被認出來,職位也不低了。

可這樣一個人,賀蘭說殺就殺。而且是當着整個帝國政界的面,一言不合直接拔槍!

刹那間,整個會場進入一級警戒狀态,保镖們從各個角落裏湧出,将各自的主人護在身後。雙星酒店本身的安保人員則幾乎是跟着賀蘭後腳趕到,不出半分鍾就把會場四周護得滴水不漏,千防萬防,就防着這一刻呢!

可是偏偏殺人的是賀蘭!

此時不少人額頭上已經留下了汗水,緊急趕來的酒店經理看到這一幕,更是差點給他們跪下。

此時此刻,他甚至根本不敢站出來打什麽圓場,别不小心把自己給圓死了!

“狂妄、太狂妄了。”一個鬓角斑白戴着無框眼鏡的男人忽而在人群中感歎着,那話語裏有些顫抖,顯然被氣得不清,手杖重重杵在地上,“就算是賀敬山在這裏,也不敢如此狂妄!”

對于這裏的大部分人來說,這件事的關鍵不在于賀蘭殺了誰,這個人是不是罪有應得,而在于賀蘭如此行徑,掃了所有人的面子。這對于他們來說,就是一樁奇恥大辱!

男人叫傅迎雪,議政廳廳長,近幾年雖然有隐退的趨勢,可依舊不可小觑。

所以,爲什麽扳倒狄恩這件事那麽困難?難道需要那麽多人齊心協力經營數年,卻還在苦苦掙紮?

因爲正如賀蘭此刻所面對的一樣,狄恩他代表的不僅僅是他自己,在很多時候,隻要他輕輕往後一站,就能輕而易舉地站到許許多多人的共同利益中去。

但是賀蘭堅信這樣的法——殺人,就得償命。黑即是黑,白即是白,如果黑白混淆,那麽就以他自身爲軸心,重新劃出界限來。

“傅廳長,剛才看見聖蘇裏真相的時候,你不怒。現在看到真兇伏法,你卻怒不可遏,你的憤怒,看起來毫無道理。”賀蘭的語氣冷峻、鎮靜,仿佛對他的行徑沒有絲毫忏悔。

“你當着我們所有人的面殺人,卻反過來指責我毫無道理?”傅迎雪反诘,“帝國的律法沒有任何一條允許你做出這樣的行徑!”

“切爾貝利·康斯坦斯,于今年十一月十日,向坦丁方面洩露我軍情報,緻使第九軍團在回程途中遭遇敵軍埋伏,犧牲軍士兩百三十八人,傷者七百零六人,共計九百四十四。”賀蘭每說一個字,威勢便疊加一分,這兩百三十八裏,有薄言的一份,七百零六裏,有唐川的一份,每一個數字,都是賀蘭站在這裏的理由。

槍口一轉,賀蘭的眸光裏仿佛還帶着那時的烽火,帶着連天的血光,毫不避諱地壓向傅迎雪,“在我看來,九百四十四份債,切爾貝利隻能償還半個。”

隻能償還半個?難道賀蘭還想殺?看他的樣子,他是真敢啊!

大家的目光不禁掃過賀蘭身側那兩排黑黝黝的槍口,頓覺頭皮發麻,一股寒意從尾椎骨往上蔓延。有人咽了口唾沫,不由往後退,有人兀自站在前面,可心裏同樣忐忑。

而幾乎沒有人察覺,切爾貝利今天本沒有出現在雙星峰會上,他此刻應該在遠離華京的飛船上,被狄恩的手下殺人滅口。

究竟是誰把他帶到這裏?答案顯而易見。

傅迎雪對着槍口,臉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然後他卻不退反進,随着他的動作,他身後的保镖們同樣咔咔幾聲子彈上膛。刹那間,整個會場裏都是咔咔的聲音,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從一樓到二樓,無數把槍,無數道威壓,齊齊壓向了賀蘭。

“賀蘭,放下槍。”一道蒼老的聲音從二樓傳來,“爲剛才的事情道歉,我們就可以既往不咎。”

四周仿佛傳來此起彼伏的勸誡聲,一如四面楚歌,然而賀蘭充耳未聞。

阿道夫适時上前,“賀蘭,快放下槍啊!娜塔沙胡鬧,你也跟着胡鬧嗎?難道你真的想把事情搞到一發不可收拾不成!這裏是雙星峰會,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的後果?!你是軍人,你手裏的槍不是用來随便殺人的!”

阿道夫字字誠懇,然而羅曼終于忍無可忍,上前就是一腳把他踹翻在地,“媽的閉嘴!”

唧唧歪歪、唧唧歪歪,有完沒完?!

到底有完沒完?!

“道歉?爲什麽要道歉,殺該殺的人,定該定的罪,有什麽錯?”羅曼挑眉,“依我看,一槍太便宜他了,兩百三十八條人命,就該賞他兩百三十八個血窟窿。”

此時阿道夫剛被人忙不疊攙起,看着羅曼的眼睛幾欲噴火,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儀态?直朝羅曼撲過去。然而,一發子彈從他眼前掠過,砰的一聲,順利讓他以一個滑稽的姿勢僵在原地。

賀蘭看着他,“親王殿下,我勸你不要亂動。我的槍,容易走火。”

阿道夫冷汗涔涔,整個會場登時一派肅殺。

賀蘭擡眼,目光掃過二樓,又重新回到場間,“關于你們的提議,我選擇拒絕。如果将兇手繩之以法被稱爲罪惡,那我永不忏悔。而且,大家似乎搞錯了一件事。不是我要給你們一個交代,而是——”

說着,賀蘭放下槍,但目光卻變得比槍芒更淩厲,“兩百三十八條人命,你們必須給我一個交代,就在這裏、現在!就對着那隻眼睛,對着聖蘇裏的亡魂,誰敢說切爾貝利不該死,你們又站在什麽立場,讓我道歉?!”

來自聖蘇裏的眼睛,依舊靜靜地懸浮在半空。它冷冷地俯視着衆生,一如亡魂般沒有絲毫溫度。賀蘭話音落下,它竟然像是聽懂了他的話,眨了一眨,像是——活的一般。

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栗,悄然在衆人心中升起。

然而此時此刻,有另外一群人,看着這隻眼睛的時候卻感覺到安心。趙毅快速穿行在人群裏,遠遠看到霧江上空那隻巨大的眼睛,聽着路人驚呼的聲音,心裏卻無比平靜。但那平靜之中卻好似又有熱血在翻湧,越來越滾燙,越來越躁動,最終沖破平靜的海面,掀起巨浪。

“這邊!”遠處有人在叫他,是伊莉雅,她穿着一件連衣裙站在人群裏,嬌俏地向他揮手。他們就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情侶,向着對方走去。

忽然,一道人影一閃而過,眼尖的人立刻發現——唐川!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不少人下意識地追過去,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麽要追。目光追随着那個身影,深怕一不小心又不見了。

然而唐川真的太快了,隻是短短幾秒鍾的時間,大波的人因爲他突然的現身聚集在十字路口的大廣場附近,四周的街道都爲之一空。

大家摩肩擦踵,無數人忍不住踮腳看着,議論紛紛。

就在這時,數個身影從人群中搶出。戰鬥,發生在眨眼之間。

趙毅和伊莉雅幾乎同時沖出,各自抓住一個方形器物的兩端,而後幹脆利落地各自向反方向狂奔,一面巨大的光盾,就在他們手中被拉扯着無限放大。砰砰砰砰砰,随之而來的槍林彈雨,間或有遺落向人群,也被這光盾悉數攔下。

“哇——”有人情不自禁地長大了嘴,仰頭看着子彈如濺落的雨點,在光盾上砸出微光,就像夜空中的星辰一樣。

這面光盾來自于唐川的大腦,誕生于聖蘇裏。那些令人着迷的科技,終于在唐川手裏慢慢轉變爲現實。

“放!”趙毅斷喝一聲,兩人同時将手中的器具放在地上。咔哒一聲機簧響起的聲音,器具自動延伸出倒鈎,深深插入地面。光盾轉換形态,變爲一個巨大的保護罩,在夜空裏氤氲着流光。

而趙毅就在所有人驚詫的目光中,一腳踏在防護罩上,借着那反彈的力量,瞬間反沖入戰局!

這防護罩,竟然是可以凝成實體的!

黑科技啊!

有人驚歎着,有人兀自瞪大眼睛看着,忘記了危險。但是戰鬥的主題依舊沒變,這是一場針對唐川的追殺,所有人都記得這一點。

而這場追殺的規模,遠超出了大家的想象。

華京,難道是陷入戰亂了嗎?這還是他們印象中繁華熱鬧的華京嗎?

忽然,一陣警笛聲響起。在周圍臨檢的士兵飛快趕來,爲首一人一身筆挺軍裝,鼻梁上一幅金邊眼睛,不少人都認得出他——秦海!

秦海帶兵一到,局面立刻穩住。從第九軍團中抽調出來的精英,各個都英勇無敵,哪裏是狄恩那些散亂的手下可以比拟的?

而這些人,在見光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們的結局。

“全部帶走,一個都不能放過!”秦海一聲令下,場間的形勢便恰如秋風掃落葉,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逃得出唐川和秦海精心設下的包圍圈。

一道月華掠過鏡片,秦海轉頭看向身側的天橋。橋梁陰影處的墩子上蹲着一個身影,兩人隐晦地交換一個眼神,而後又迅速分開。

與此同時,華京各處,無數相似的聲音響起。

“中計了!”

“媽的,怎麽巡檢的人離得這麽近?!”

“還有人在嗎?西區、西區!請求支援!”

唐川仍舊在一刻不停地奔跑着,他的大腦在奔跑着。

狄恩有一點沒有猜到,關閉中央系統,不是什麽蓄謀已久的計劃,而是唐川無奈之下的将計就計。因爲他的大腦實在承受不了了,他需要在不是那麽關鍵的時刻裏,減輕自己的壓力,以便于在最後,他還有足夠的精力去收尾。

通過複雜的推演和對各路信息的采集,唐川反向推導出狄恩撒出的這張大網,然後,将這張網徹底地撕扯幹淨!

“中央公園沉默!”

“雙嶺街沉默!”

“西區沉默!!!”

接連的噩耗傳到狄恩的耳朵裏,他緊緊地抿着唇,目光幾欲刺透賀蘭的臉。果然、果然!軍方臨檢從一開始就是個鋪墊,爲唐川最後這一刻的反噬做的一個鋪墊!

現在華京城裏到處都是軍方的人,而有了先前在霧江畔上演的一幕,幾乎所有人都被煽動,而且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唐川是在被追殺,在這樣的背景下,情感的天平迅速向唐川傾斜,這個時候無論他們鬧出多大的動靜,大勢都将站在他們那邊!

這一環扣一環,很好啊。

狄恩不長的指甲深深嵌進肉裏,眸中終于露出一絲陰厲而殘忍的光芒。但那又怎麽樣呢?那些人死就死了,隻要殺了唐川,最後的勝者依舊是他。

在最終的大義面前,少許的死傷永遠隻是史書裏輕描淡寫的一筆。

“唐川,你該回來了。”另一邊,張潮生在呼喚着,“西裏克給你定的時間到了。”

“是啊戰友,你在哪兒?不會是走不動路了吧哈哈哈哈我去接你啊!”查理在戰鬥的間隙,也過來插一句話。

“我還行。”唐川回答着,“放心,我就在臨檢點附近。他們奈何不了我。”

“這也不行。”萊茵這時候展示了副隊長應有的權威,“賀蘭有指示,超過時間點,剝奪指揮權。張潮生、謝甯,坐标113·24,目标唐川。”

“喂喂,不帶這樣的啊!我可是隊長!”唐川反抗着,然而反抗也被無情鎮壓。

肅峰小隊以有史以來最高效的一次隊内表決,通過了副隊長的提議。

唐川又無奈又想笑,擡頭看了看天,轉頭對麒麟說:“他們真的很煩人,是不是?”

麒麟歪頭看他,懵懵懂懂地從唐川的話裏感覺到一絲高興。因爲唐川這麽說着的時候,眼睛裏亮亮的,特别好看。

兩人靜靜地在路邊毫無形象地蹲了一會兒,唐川繼續留意着各處的戰鬥,而後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既然如此,那就幹脆去臨檢點等着吧,别讓他們太擔心了。

然而唐川的懶腰還沒伸完,腳下就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大腦忽然一陣暈眩,唐川甩了甩頭,一時間有些分不清南北東西。

夜色下,唐川的臉色竟是比那月光還要慘白。

沒關系,臨檢點就在前面,隻要短短幾百米就到了。唐川這樣勉勵着自己,邁開步伐,卻像個行将就木的老人,忽然間就失去了所有的活力。

他有些埋怨自己,剛剛就不該蹲那麽久,既沒形象又損耗體力。

可是他沒走多遠,就又蹲下了。

無數雜音閃現在他的腦海裏,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喘息。還有無數的畫面,霧江上的燈光,暮宮的銅鍾,軍校裏的紫藤花架,都充斥在他的腦海裏。膨脹、膨脹、繼續膨脹,傾軋着原本屬于唐川的角落。

不,還有狄恩的網呢?

網在哪裏?

唐川下意識地去追尋着,近乎偏執地在擁擠的大腦裏翻找着,即是像瀕死的魚一般開始粗重地喘息,即使臉色越來越蒼白,也依舊想找回那條屬于自己的思路。

它在哪裏呢?

自己又在哪裏呢?

唐川的思緒忽然開始模糊起來,他開始懷疑。然而麒麟不斷地呼喊終于把他從歧路上拉了回來,他捋了一把頭發,深吸一口氣,重新站起來。

“走。”他這樣對麒麟說着,卻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走,向前走。

然而老天爺跟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混亂的狀态讓他一時間失去了方向感,左邊當成了右邊,左腳踩到了右腳。

唐川倏然向下倒去,然而倒下的瞬間,餘光瞥見遠處某個一閃而過的亮光,戰鬥的本能遍瞬間在他體内蘇醒。

單手撐地,唐川咬牙一個側翻,子彈險險地擦着鼻尖掠過。眸光一暗,唐川淩厲的目光立刻掃向攻擊襲來的方向——誰?!

同時,一道求救信息已經緊急發送出去。唐川可從不托大,該叫救命時,就得大聲叫。

救我!速度!親愛的隊長在呼喚你們!

然而另一邊的通訊頻道裏,呼喊也同樣大聲——“發現唐川!速度包圍!前方有個臨檢點,一起幹掉!”

“一、一起幹掉?”

“上峰命令,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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