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沒有回答。

他看起來風輕雲淡，嘴角噙着的笑意跟那些憤怒的痛苦的臉龐形成鮮明對比。這樣的喬伊，殘忍又無情。

萊茵呆楞地站在人群裏，看着他，臉色一點一點地變白。羅曼和久未露面的威廉也驚愕地站在原地，心中掀起巨浪，可張張嘴，卻發現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質問嗎？怒罵嗎？面對着喬伊，還能說得出什麽呢？

然而身後的怒海狂濤是那樣的真切，就連羅曼也在最初時生出一股無法遏制的憤怒，他回頭，看着激動的人群，再看看喬伊。

如果說是喬伊真的故意殺了穆林，羅曼是不信的。那些年他就坐在喬伊的旁邊，那個下午他也在，他親眼見證着喬伊一路走來的改變，而帶來這一切的，正是穆林不是嗎？

喬伊怎麽可能殺了穆林呢？

怎麽可能？

羅曼的腦海裏不禁想起那時喬伊年少的臉龐，眸子裏跟茶話會的同伴們一樣閃爍着理想的光輝，笑容真摯而平和。

是啊，羅曼曾想過要跟喬伊做真正的朋友，跟那樣的喬伊。

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又形同陌路了呢？

答案何其明顯。

“喬伊！”羅曼不由自主地大喊一聲，急切地、充滿了焦慮，然而喬伊并沒有回應。他仿佛沒有聽到任何呼喊，直到法官因爲震驚而站起來，再次嚴厲詢問他剛才所說的一切是否屬實時，他才緩緩開口，“我所說的，都是真的。”

“我殺了穆林。”

“我曾意圖殺死唐川，很可惜，最後失敗了。”

“對嗎？我親愛的父親。”

喬伊看向狄恩，四目相對，卻再無任何感情可言。他們互相把對方送上了審判席，現在，是決斷的時候了。

“是我的錯，喬伊。我是你的父親，可我卻沒有及時把你領回到正确的路上來。”狄恩滿眼後悔。怎麽能不後悔呢？當他發現喬伊跟穆林那夥人越走越近，越來越叛離亞伯拉罕家的時候，狄恩曾真心的試圖把喬伊拉回來。

那些争執，那一通電話，似乎是把他拉回來了。

可一切都是假象。

狄恩的目光不由環視四周，看着那熙熙攘攘的憤怒的人群，看着高台上的娜塔沙，看着唐川跟賀蘭，還有他們的肅峰小隊，最後，再看向喬伊。

他從未想過喬伊竟然能做到這個地步。對帝國影響最深遠的變革，竟然就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隻要再推翻他，議會将徹底重建，那個曾在少年們口中頻繁出現的自由平等的新世界，或許真的有到來的可能。

真不愧是他狄恩的兒子啊。

狄恩的眼裏多了一絲贊揚，更多的卻是可惜，可惜喬伊跟他走的不是一路。但無論是贊揚還是可惜，都隻在他眼中一閃而過，剩下的是無邊冷意。

喬伊卻風度不減，“你确實錯了，錯在還不夠謹慎。既然要殺人滅口，爲什麽不做幹淨一點呢？”

随即，喬伊拿出了一個個人終端，面向法官，“這是在數天前人質救援事件中死亡的宋年的個人終端，這裏面詳細記錄了狄恩和宋年的往來紀錄，足以證明那一場綁架案出自誰手。”

話音落下，狄恩終于臉色大變。這不可能的，他在決定放棄宋年後就派人搜查了他的住處，應該已經把所有東西都銷毀了才是，包括他的個人終端！

喬伊瞥見他驟變的臉色，友善地爲他解決了困惑，“宋年比你想象得更謹慎更周密，他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個人終端。你以爲你已經銷毀了所有的證據，很可惜，其中一個被我提前取走了。”

“不可能！”狄恩脫口而出，卻又立馬頓住。怎麽不可能？雖然喬伊一早被關進監獄，但還有一個複仇者躲在暗處——謝甯。

剛才謝甯跟喬伊在人群中擦肩而過，最重要的證物，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傳遞完成。

而此時此刻，謝甯看着狄恩和喬伊，看着個人終端上的證據被全息投影在半空，看着終于趕到的斯科菲爾德，緊緊地抿着唇。

“法官大人，在場的各位，我可以作證，這一系列的事情，都由狄恩·亞伯拉罕一手策劃，絕無半點虛假。”喬伊話音落下，斯科菲爾德也緊接着走上了高台，手臂上受了傷還留着血，整個人都很狼狽。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掠過在人群裏看着他的孫子，在這一刻，仿佛終于重拾了一點身爲帝國上将的驕傲，“我可以作證，關于殺死穆林殿下以及向坦丁洩露情報導緻第九軍團死傷慘重的罪魁禍首，就是狄恩，和我自己。”

握緊的拳頭松開，謝甯那顆提了十幾年的心，終于平穩落下。

結束了，一切終于結束了。

所有的聲音都在他耳邊漸漸遠去，包括周圍憤怒地罵聲，抑或是歡呼聲，從此都與他無關。他長抒一口氣，把手插在口袋裏，轉身離去。

身後，狄恩卻還沒有放棄，大聲反駁着，“這不是真的。唐川的大腦裏藏着聖蘇裏的人工智能，他已經不能稱之爲一個人類了，他有無數種辦法僞造證據！”

然而還沒等喬伊或唐川有所反應，人群中立刻傳來巨大的噓聲和痛喝。

“閉嘴！你這個魔頭！”

“死到臨頭還要往唐小川身上潑髒水，死刑！法官大人請判他死刑！”

“死刑！死刑！”

巨大的呼聲，幾乎要把整個高台掀翻。滿口謊言的狄恩，此時此刻還有人相信他說的話嗎？沒有！

法官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背後已是一片冷汗，按照正常的司法順序，這麽重要的案子，牽扯的東西太多，是不可能這麽快就宣判的。

然而

還有再審的必要嗎？

法官看着台下烏泱泱的人群，拿不定主意，轉身看向高台上那些真正做決策的人。可這時候，還有誰敢站出來說話呢？

隻有娜塔沙。

紅着眼眶流着淚，卻還倔強地站得筆直的娜塔沙。她的雙手緊緊抓着高台邊緣的欄杆，看着喬伊，終是痛苦地閉上了眼，“我宣布，在此判決原帝國議會議長狄恩·亞伯拉罕，原教育部長喬伊·亞伯拉罕，原帝國上将斯科菲爾德，死刑。克裏斯朵夫·麥凱恩暫時收押，具體判決結果，待商議後再行公布。”

娜塔沙的聲音起初還帶着顫抖，可越到後面，越堅決、越大聲。

我做得對嗎？哥哥。

我長大了，你看到了嗎？

陳述席上，唐川也紅了眼眶，他做到了。兩世人生，十幾年的苦苦掙紮，他最後還是成功了。

“我們成功了，戰友！戰友你聽到了嗎！”

“我們勝利了！”

“啊啊啊啊啊啊成功了！”

是啊，成功了。

唐川笑着，身體不由自主地靠在賀蘭身上，看着頭頂一碧如洗的天空，緩緩閉上眼睛——讓我，休息一會兒吧，少将。

勝利的樂章，在最後一刻漏了一個拍子。

所有人錯愕地看着萊茵不顧一切地奔向喬伊，看着前一刻還站得筆直的少年倒了下去，看着賀蘭緊張地抱起他沖下陳述席，那個背影，永遠地留在了人們的記憶中。

星曆一零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奧斯帝國第一次全民法庭，順利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