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空谷話離殇12



江景白離開的六年,似乎将江城整個城市的雨水都帶走,她就這樣守着,不起波瀾。

她并不認爲自己情深,隻是遇不到一個比江景白更能撩撥她所有情緒的人來。

張越說,勝男你不用這樣。

陸勝男卻笑,我欠他一碗雞湯面,就算還情了洽。

她以爲她能替他照顧好張韻染,可是她始終想不明白,爲什麽張韻染會自殺。她幾乎都忘記了那天張韻染和她說過的話,唯一還能深刻記住的就是那雙眼睛,如同大霧彌漫,好似看不見全世界,又好似世界都鎖在那雙眼裏。

可是,當年她爲什麽就聽不懂?

陸勝男抓着他的胳膊,聲音哽咽:“江景白,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你告訴我,好不好?钤”

他的聲音像是帶着魔力,蠱惑了心裏的情緒。

“那天,吃完飯後她讓我推她去散步,路上她和我說了很多話。”

張韻染并不是話多的人,但是偶爾也會和她說幾句,隻是那天她說了格外多,她雖然覺得奇怪,卻并沒有多想。

陸勝男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又在江景白身邊坐了下來。

“我媽媽說了什麽?你能想起多少就告訴我多少,不要多想……”

她能聽見他嗓音裏的壓抑,急切,還有一絲不明的情緒。

陸勝男陷進回憶裏。

“勝男,你以後要是看見景白,等到他生日的時候,替我給他做一碗長壽面好不好?我啊,手上沒力氣了,和不了面……”

很多細節她都不太記得,這些年也并沒有像今晚這般認真的去回憶過。然而仔細想來,卻能找到她輕生的前兆。

比如那天她神色平和,卻總是提及江景白。

陸勝男指間發顫,悔之莫及的情緒蔓延至四肢百骸,讓每個細胞都在叫嚣,牙齒在咯吱作響,身體漸漸變得不可控制地發抖,好似走在漫天的風雪裏,寒意似乎刻進骨血裏。

“陸勝男!”

江景白發現了她的異樣,有些駭然,陸勝男臉色蒼白如紙,比月色更清冷幾分。

“和你沒有關系,”江景白手足無措地安慰她,“真的不是你的錯……”

陸勝男卻聽不見聲音,腦裏心裏都是張韻染那雙大霧彌漫的眼睛,絕望而憂傷。

她曾答應張越,會好好照顧張韻染,直到江景白回來……

随後僵硬發抖的身體落入一個溫暖而有力的懷抱。

跑掉的神智又重回身體,來自江景白身上的溫度驅趕了她身體的寒意,江景白就那樣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他的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她聽見他在溫柔的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江景白聲音帶着顫抖:“陸勝男,你不要吓我。”

好似又回到那天,在那個大雨滂沱的操場上,被中斷的那場運動會,他說,陸勝男,你不要吓我。

陸勝男伸出僵直的手臂,環住他纖細而精壯的腰身,埋在他胸口,眼淚一路流下來。

“江景白,對不起……”

是她大意了,她明明發現了張韻染的異常,卻沒有放在心上。她以爲那是張韻染的心血來潮,誰知道她竟然存了死志……

“我明明答應張越,要照顧好她,直到你回來……”

她以爲,她可以替他照顧好張韻染,可是,爲什麽連張韻染那般明顯的交代遺言她都不曾聽出來?

不是的,是她沒有放在心上。她一直自诩自己做得很好,卻未曾當成是自己長輩那般盡心。她都知道,都明白,所以這些年她從來不去想張韻染爲什麽會自殺……

陸勝男緊緊箍住江景白的腰身,後悔來得排山倒海,無聲的流淚很快就變成了歇斯底裏的哭泣。

江景白沒有說話,任她抱着,手掌拍着她瘦弱的背,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凸起的脊骨。

陸勝男哭得像個孩子。

“怎麽辦?我弄丢了你最重要的人……”陸勝男有些語無倫次,“江景白,我……”

陸勝男低着頭,埋首哭泣。江景白感受到胸口的溫熱潮濕,她黑色的長發如同藤蔓,漸漸纏繞進心裏。

“勝男,不是你的錯。”江景白啞着聲音說道,“她早知道自己活不久,隻是不想太痛苦而已。”

陸勝男猛然擡頭,淚痕斑斑,長長的睫毛上挂着淚,晶瑩如露珠。

“她沒有病,隻是身體瘦,精神時好時壞,吃不下飯,偶爾會覺得胸口疼……”陸勝男猛然住了口。

“你看,其實你也知道,是不是?”

江景白擡手,輕柔的拭去她眼底的淚水。指間觸碰到她臉頰的時候,陸勝男身體顫了顫。

“我媽媽臨走前,除了那封信,她有沒有交給你别的東西?”

怔愣間,江景白輕聲詢問。

剛剛鋪天蓋地的悔恨幾乎吞噬她的理智,而他溫暖的懷抱将殘缺的理智找了回來。陸勝男看着兩人間暧昧的姿勢,卻再也不能厚着臉皮繼續抱着他,于是松了手,有些讪讪地撇開頭。

松手的刹那,她竟可恥的覺得遺憾,遺憾不能一直抱着……

擦了眼淚,陸勝男調整好坐姿,花了幾分鍾的時間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她在江景白面前,好像從來都沒有什麽形象可言,陸勝男苦笑一下,覺得自己真是作孽。索性沒有了顧及,抱着雙腿微微彎曲支起,下巴擱在膝蓋上,又仔細回想那天張韻染說過的話。

張韻染說了很多話,多到即使記憶力超群的陸勝男回憶起來,還是有些不完整。

“又或者,她有沒有提起什麽特别的東西?我家裏的東西……”

陸勝男心下有些怪異,不知道爲什麽江景白會這樣問,卻也沒有多想。

“有一樣,她說,你最喜歡她書房裏那盞挂着流蘇的台燈,隻是近年來天氣太潮濕,流蘇受了潮,她給收到蓮座别墅的庫房裏去了。”

那天張韻染說這句話的時候很認真,陸勝男卻覺得奇怪極了。

蓮座别墅在江城城郊,環境優雅,卻緊鄰n市,冬暖夏涼,是以蓮座别墅群建好的時候在江城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可是她若沒記錯,江家常住的别墅應該是在市中心的那一棟才對。

而兩棟别墅的距離,自然不小,一盞用舊的流蘇,以江家的财力,哪怕是黃金打造的,說丢也就丢了。即使不扔,留在市中心的别墅裏不就可以了?爲什麽要舍近求遠?

更奇怪的是,江城常年大霧彌漫,空氣濕度沒有低于60%的時候,什麽時候不潮濕了?

因爲奇怪,她還問過張韻染。

“阿姨說,如果見到你,讓我告訴你就是了。她說,你若想她,就留下那盞燈做個紀念好了。”

陸勝男說完,隻覺得腦子裏一團漿糊。

江景白卻陷入了沉默。

“張阿姨,是不是根本就沒有戒掉毒瘾?”

陸勝男埋頭,問出了心裏疑惑已久的問題。

即使再落魄,張韻染也不至于瘦成那樣,風一吹就會倒似的。她曾懷疑過,卻沒有找到證據,也就作罷。她隻是想,江家的人不至于這樣無情,而療養院的人也不敢這麽大膽……

更重要的是,除了沉默些,張韻染和普通人并沒什麽兩樣。陸勝男常去療養院的那兩年,未曾見過張韻染一次神志不清的模樣,也不曾見過她毒瘾發作的樣子……

陸勝男将手臂擡高了一些,遮住了擱在膝蓋上的臉。

指縫間看見台燈淡淡的燈光落在棕色地闆上,書桌和椅子的影子交映重疊,被拉成細細長長的黑影,風一吹,台燈燈罩的流蘇晃了晃,地闆上的黑影就變得飄忽了。

“我哥……”江景白再開口的時候已過了十分漫長的時間,“我是說,江景烨,是不是來找過你?”

陸勝男沒有去看江景白的臉,她害怕看見他的表情。

“嗯,就是那次你來找我後的第二天,趙恒之,嗯,就是我老闆,給我介紹男朋友……”陸勝男話一出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男朋友?你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陸勝男有些緊張,深吸了兩口氣。

“安安是遺腹子。”她硬着頭皮回答。

是向暖說,從她離開美國的那天起,她就當白司念死了。那麽,說安安是遺腹子,好像沒什麽不對吧?陸勝男暗自想着。

“抱歉……”

“額,沒事。已經過去了。”

“所以,趙恒之給你介紹的男朋友,就是江景烨?”

陸勝男點頭。

沒有了聲音,陸勝男正等着江景白說話,江景白卻伸手從身後搖了搖她的肩膀。身子晃了晃,這個動作讓陸勝男總有一種安安在跟她撒嬌的錯覺……

陸勝男回頭,卻對上江景白深邃如同高遠的天空一般的眼睛。

“陸勝男,誰都可以,但是唯獨江景烨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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