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誰心任荒年4



呐,暖暖。記得那年大學排球社比賽摔到了腿,破了皮,流了血。

那年六月的太陽格外熾熱,你說傷口不處理會痛,就像感情不争取或許永遠不會開始一樣。

你說,勝男,你和他從來沒有開始過,所以結束吧。

可是暖暖,早在江景白離開的那年夏天,所有埋在心底的傷口都已潰爛,無藥可治洽。

你知道的吧?于我而言,江景白,是一道無論如何都縫合不了的傷口。

——陸勝男

原以爲這輩子都不會再去的監獄,陸勝男還是去了钤。

這天陸海升一大早就起來了,仔仔細細地洗漱好,刮了胡子,因爲化療的關系,曾經濃密的黑發早已不見,隻剩一個光秃秃的頭頂。

然而陸海升選了他覺得最好看的一頂帽子,穿着黑色襯衣,鄭重的問她:“我看起來還行吧?”

鄭重得好像他不是去探監,而是去赴一場約會。

“嗯,很精神。”陸勝男由衷說道。

陸海升正了正帽子,語氣铿然:“走吧。”

二十六年的人生裏,關于陸海濤的一切記憶,都停留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潮濕,血腥,冰涼,遙遠而模糊。就好像曾經的露天電影,大大的白色幕布上投影的影像布滿雪花,看不真切,卻揮之不去。

這些年陸海升也不再提及陸海濤,好似忘記了這樣一個人的存在。然而很奇怪,每次她預約探監的時候,陸海濤都不曾拒絕過。

大概這些年,也無人去探監吧?殺人犯的頭銜,在落後貧窮的陸家村,依舊人人避之不及她的那些伯父,姑姑,從未露過面,當年尚且不管她,又怎會顧及陸海濤?

陸勝男抿着唇,踩着油門的腳更加用力,車窗外的風嘩啦啦作響,擾亂了心神。

江景白說,陸勝男,你要好好的。

是,她當然要好好的,不然這漫長的人生,要怎麽過?

在去監獄的三個多小時的車程裏,陸海升格外沉默,不言不語。

陸勝男卻依舊看出來他的心不在焉。

關押陸海濤的監獄離江城不算太遠,灰蒙蒙的天空下,高牆鐵網的監獄看起來帶着森涼。

這座四四方方的監牢,将會埋葬陸海濤的一生。連同她和他的父女之情一起,都悉數埋葬在這高牆裏。陸海升走在前面,背影有些佝偻,不過是上午九點多,晨光正好,但落在陸海升身上,好似陽光也蒙了灰,無端就多了幾分寂寥。

陸勝男跟在他身後,想着年輕時陸海升的模樣,歲月終究是公平的。

英雄和美人,都會遲暮。

到了探監室,陸海升整理了自己的衣襟,又不安地将鴉青色的帽子取下,撫平了帽子周邊的褶皺再重新戴上。

鄭重其事的樣子,好似赴一場久别的約會。

獄警帶着陸海濤出來的時候,原本坐着的陸海升卻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枯瘦的雙手“啪”的一下拍着隔音玻璃上……

陸勝男急忙拉住他的手,陸海升怒目圓睜的模樣太過猙獰,眼裏布滿血絲,目光灼灼的盯着陸海濤看。

肝癌折磨他太久,此刻他緊握的雙手露出青筋來,越發顯出他的瘦弱。

隔着厚厚的玻璃,陸海濤卻忽然“嗬嗬”地笑出聲來。

快四年不見,陸海濤好似沒什麽變化,依舊是灰藍色的條紋囚衣,闆寸頭,看見陸勝男時,依然毫不掩飾對她的厭惡。

對于陸海濤,“父親”一詞之于她,這些年來原本僅存的溫柔幻想早在高中畢業那年就被粉粹成渣,而三年前她孤注一擲的來這裏尋求安慰時,已經死掉的心立刻就成了灰。

那時起,陸海濤于她,不過就是一個醫學上的父女關系而已。

不在乎了,便不會受傷。

陸海升逐漸平複下來,探視時間有限,他禁不起太多情緒的撩撥。

“聽說你要來看我,我還以爲天上下紅雨了,沒想到你果然來了。可惜現在隔了玻璃,你再想打斷我一條腿卻是不可能了,哈哈哈……”

陸海濤盯着陸海升,眼神冰涼刺骨,宛如毒蛇,眼裏的恨意讓人驚心。

陸勝男握着另一隻聽筒,沒有開口。

陸海升閉着眼,好似在懷念什麽,而後緩緩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仿佛剛剛的失态和抓狂都隻是錯覺。

“陸海濤,我來這裏,隻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咦,難得還有咱陸家村大才子不知道的事呢,這可真是稀奇。”

陸家村的貧窮落後在青木關都是鼎鼎有名的,小學的時候曾聽村裏的老師提起,若是當年陸海升不去部隊而去考大學的話,不知道會是什麽樣。

在他們還年輕的時候,陸海升也曾是陸家村這個雞窩裏的金鳳凰,也曾有一大票的女人迷戀過他。

“我們那麽多年的兄弟,你要什麽我都讓着你。爲什麽還要對阿音出手?”陸海升不理會他的譏諷,目露痛色,聲音也漸漸拔高,“既然得到了,爲什麽不好好珍惜她?”

陸勝男微微一愣,目露詫異。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陸海濤和陸海升竟也曾以“兄弟”相稱。

陸海升卻是偏頭,厭惡而怨恨地看了陸勝男一眼。

片刻後邪肆地笑了,露出微微泛黃的牙齒,挂着讓人費解的得意模樣。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哪裏輸給你了?爲什麽别人提起你都是好的,說到我都是孬的?不就因爲你讀書好,腦子好使?哦不,更多的是因爲你長得比我好吧?”陸海濤托着下巴,眼裏忽然綻放出異樣的光芒來,“可是那又怎樣?你的女人,最後還是變成了我的……啧啧,你不知道,那滋味……”

“陸海濤!”陸海升暴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當着阿音和你的女兒的面,你說這些話,你還要不要臉?!”

陸海升已然被激怒,臉上漸漸染了潮紅,捏緊的雙拳,繃緊的腮幫子,都顯示着他的憤怒。

陸勝男這才明白過來,陸海濤剛剛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陸海升說,是陸海濤強*暴了她的母親,而後才有了她……

胃裏忽然翻騰得厲害,五髒六腑好似都變得扭曲,止不住的惡心感從身體裏傳出來,陸勝男扔了聽筒,捂着嘴向門外跑去……

直到出了大門,陸勝男才蹲在路邊吐了起來……

記憶裏那個模糊的影子永遠是一副溫柔如水的模樣,好似江城氤氲的天氣,看見她,就好像看見了江南的清風細雨。她的母親,何以就這樣結束了她的一生?

以這樣的方式,以這樣的結局……

陸勝男坐在門外的台階上,陽光落在臉上,依舊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她記得自己幼時有個玩伴,是陸三叔家在路邊撿來的一個女孩兒,取名小丫。陸三叔家有三個兒子,小兒子因爲患了小兒麻痹症而行動不便,于是被撿來的小丫自小就知道,她是陸三叔家的童養媳。

隻是那個時候的陸勝男和小丫都不明白,童養媳意味着什麽。

小學畢業後陸勝男去了青木關中學,而小丫辍學了,理由是陸家村的人都堅決認爲百無一用是書生,更何況還是女孩兒,一個撿來的女孩兒。那以後她們的關系就疏遠了。

初二那年的暑假,她回陸家村,見到了小丫,而小丫已經懷孕四個多月。

聽人說,小丫是被陸三叔家的小兒子強*暴的。于是陸三叔家的人便索性讓他們同居了。

那年,小丫十五歲,她十三歲。

猶記得當時她和小丫說,陸三叔家的人這樣做是犯法的,可以去告他們。

小丫隻是笑了笑,撫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喃喃道:“勝男,天地之大,我卻是沒有家的。告他?告了之後呢?”

那個在小學時曾豪氣萬丈的和她說以後一定要走出陸家村去山外看看的小丫就這樣妥協了,隻因爲離了那裏,她沒有容身之所。大學畢業以後再回陸家村,小丫已然是三個孩子的媽媽,也學會了扯着嗓門和賣菜的人爲了幾毛錢而大喊大叫,在别人罵她時更加利索的罵回去……

小丫說,勝男,你相信命中注定嗎?

“命中注定嗎?”陸勝男抿了唇,露出苦澀的笑容。

她的母親,就這樣死于非命,而她,注定要孑然一身麽?

陸勝男回到探監室的時候探視時間已然要結束了。

“陸海濤,其實你也是知道的吧?”

陸海升站着,和陸海濤隔着厚厚的一扇玻璃,他的手放在玻璃上,五指漸漸收緊,握成拳。

“你一直都知道,勝男是你的孩子。你殺了阿音,所以爲自己找了那麽多借口,好讓自己好過!我偏不讓你如願!”

陸勝男站住了腳,聽着陸海升如同發怒的獅子一般低吼。

“你敢不敢和勝男做親自鑒定?”

陸海濤卻依舊是無所謂的閑散模樣:“你這麽積極地想要證明那個雜*種是我的女兒,你圖什麽?”

“因爲,我不能讓阿音背負‘紅杏出牆’這樣的污名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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