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小小的葉靜要踮起腳，才能勉強拉到父親的衣角，“奶奶呢？”

女兒稚嫩的童音好似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棵稻草，即使不輕彈淚滴的男兒，總也有被攪碎心志的痛苦，想起病房門後，那位撫養自己長大的老人行将垂暮，葉天勤禁不住哽咽起來。

“小靜啊。。。想奶奶麽？”葉天勤蹲下身，任由女兒的小手輕輕抹去自己眼角的淚水。

葉靜還太小，小道尚不能理解，父母在孩子面前流淚時，意味着什麽。

“爸爸你在哭嗎？”

“嗯。。。”葉天勤像是要把周圍的空氣吸幹似地，重重地吸了吸鼻子，直到魚貫而入的冷風凍結了眉心，也凍住了眼淚，并以一陣劇烈的咳嗽反饋給這個此刻想堅強起來的男人。

“爸爸。。。”葉靜握起小小的拳頭，替葉天勤拍了拍背，走廊的另一頭，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慢慢地走來，“爸爸~~看，媽媽來了~~”

葉天勤疼愛地摸了摸女孩兒的腦袋，就像在碰觸自己的全部生命。。。

“小靜啊。。。爸爸的媽媽。。。沒了。。。”

“呼哈。。。”葉靜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搖搖晃晃的車廂裏，一行人依舊嬉笑怒罵。

“你醒啦？”劉蓮從身後的座位上湊過腦袋，“你真行，這麽吵都能睡得着~~”

“唔。。。”從夢裏驚醒的葉靜本能地揉起了太陽穴，忽然想起什麽似地猛地轉過頭，身邊，陸晶瑩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呼。。。”葉靜松了口氣，“還好你在。。。”

“什麽呀？”陸晶瑩拍了拍葉靜的臉蛋，“你瞌睡糊塗啦？我能去哪裏？說好帶我去你寝室的啊~~”

“呃。。。”葉靜不好意思地撓撓鼻子，誠如陸晶瑩所說，由于李明等人的到訪，留學生宿舍變得熱鬧起來，歡笑之餘時光飛逝，一眨眼已是日暮西山的黃昏了，算算小芸和璐琪兩位學姐這會兒也應該回來了，葉靜想着也該回去跟她們報個平安，另外她也想帶陸晶瑩去自己寝室看看。

正好陸晶瑩接下來也沒什麽事情，也就不好推辭葉靜和劉蓮的邀請，于是便跟着她們還有那幾個男生，一起搭上了回東區宿舍的班車。

“看來你昨晚真的沒睡好啊~~”劉蓮瞄了眼還在瞌睡頭上的葉靜，半是戲弄地調侃道，“正所謂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草窩嘛，今晚要不回來睡吧？睡得踏實點也省得你白天這麽一路瞌睡。。。”

“呃。。。别。。。不是。。。噓噓。。。”葉靜一滴冷汗，趕忙一連串的小動作提醒劉蓮閉嘴，同時顧慮地看了眼陸晶瑩，後者這會兒正望着窗外的風景，也不知她是故意的還是真沒聽見。

“噫？”被人強行打斷話頭，劉蓮有點不高興地撅起了嘴，“幹嘛啊？”

“你啊。。。”葉靜沒奈何地歎了口氣，“我同學難得來玩，你這麽說，好像我陪着她很辛苦一樣。。。”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劉蓮聞言，一臉吃驚地瞪着大眼睛，急得眼圈都紅了，“我。。。我隻是。。。”

“好啦好啦~~”葉靜趕忙安撫道，“沒事，我也就随便說說，别往心裏去。。。”

小榴蓮支吾地應了一聲，便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退回了自己的座位。葉靜正待上前再說幾句好話時，看着風景的陸晶瑩忽然轉過臉沖自己問道。

“累嗎？”

葉靜一臉黑線：“不。。。不累啊。。。”

陸晶瑩嫣然笑道：“不累怎麽坐個公交車都打瞌睡呢？”

“沒。。。沒打瞌睡啊。。。”葉靜攤攤手，“隻是閉着眼睛在想問題罷了。。。”

“哦？”陸晶瑩正欲再逗她時，耳邊傳來了班車到站的提示音。

“到了到了~~”葉靜急忙逮着這根救命稻草開溜，“快下車吧，别耽誤了~~”

陸晶瑩嬌嗔地白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隻是由着她拉着自己的手下了車。

在路口告别了李明等男生後，女孩子們便徑直走向自己的寝室，原本習慣走在葉靜邊上的劉蓮，這會兒因爲位置被她同學占了，隻好獨自一人走在前頭，一時間還大有不太習慣的感覺，沒走幾步又悄悄地放慢了腳步，落到兩人身後跟着走了段距離，又不對勁地加快了腳步，重新竄到前頭。

大概是她自己也覺得這麽忽前忽後的确實挺尴尬，于是主動開了口想扯些閑話。

“學姐們應該回來了吧~~”劉蓮随口說了句。

“唔。。。”葉靜微微皺起眉頭，當真在心裏盤算了一番學姐們的行程計劃，之後滿意地給出了答複，“應該回來了！”

“呃。。。”劉蓮禁不住一滴冷汗，葉靜就是這樣，總是在你想不到的地方思慮周全，卻又會在你滿心期待時大大咧咧的。

“我記得她們，在美術展我們見過面呢。。。”陸晶瑩也若有所思地搭話道，事實上，大多數情況下她不會記得那些僅有一面之緣的萍水相逢之人，但是葉靜那位學姐因爲坐着輪椅而特征顯著，所以印象比較深刻。

“上次來時她身體不好吧，坐着輪椅。。。現在好麽了？”

“呃。。。她那個病了很長時間了。。。”葉靜一邊向陸晶瑩說明着，一邊領着她進了宿舍樓，“學姐她确實是走路不方便，離不開輪椅的。。。”

“這樣啊。。。”陸晶瑩聞言，禁不住一臉不忍的表情。跟着倆人上了樓梯，盤旋而上，“你們住在幾樓呀？”

“啊，快到了。。。”劉蓮歇了歇有些疲累的腿腳，接着剛才的話題說道，“其實也是有轉機的。。。”

“沒錯沒錯！”葉靜興奮地接過話頭，“沒準學姐過陣子就用不着輪椅了，那個。。。”

忽然，一聲凄厲的悲鳴順着樓梯口呼嘯而來，猶如一把尖刀，在每個聽到它的人心頭狠狠地劃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葉靜兀地怔在那兒，一股涼氣自腳底向上，盤旋在身軀内瞬間澆滅了所有的生氣。目光所及之處，臉色亦是慘白的劉蓮更是印證了葉靜的猜測，一瞬間猶如決堤般溢出的恐懼，甚至讓她忘了呼吸，隻因那聲慘叫，她能聽出是誰的聲音。

“璐琪。。。璐琪學姐！”葉靜猛地咬了下嘴唇，一陣刺痛傳過大腦，冰冷僵硬的四肢才算重新接通了回路，顧不上嘴裏那抹淡淡的血鏽味，葉靜邁開大步，一步三階地跨上樓梯，飛也似地朝寝室狂奔而去。

怎麽了！到底怎麽了！

璐琪姐的哭喊聲充滿了恐懼，而想得到的能讓她害怕的事情也就是小芸姐。。。

不知爲何，方才在車上回想起的短暫片刻浮上心頭，離去的親人，至親的悲痛，葉靜感到自己的心像塊抹布似地被擰成了一股。

不！不會的！不會的！！！

啊~~~~

由于張璐琪的驚叫過于悲恸，以至于樓道裏聞聲出來看探的女生們，第一時間都止步于走廊兩側，惶惶地盯着慘叫聲的源頭，卻并沒有圍上去，也正是這個原因，使得此刻跑得恨不得能脫臼的葉靜，一路踉跄倒也沒撞上任何路人。

“璐琪姐！唔。。。。哎。。。。”由于急停，來自身體的排斥使得葉靜眼前一黑，渾噩間映入眼簾的，是像斷了線的木偶般，以一種近乎恐怖的姿勢摔躺在地的周瑾芸，還有抓着自己的頭發，一臉絕望，卻呆若木雞仿佛定格一般再無半點聲響的張璐琪。

“到底怎麽了！璐琪姐？！”凝神片刻，葉靜此刻緊張得連呼吸都要靠自己去主動控制，在斷斷續續地呼出一口氣後，葉靜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璐。。。璐琪。。。姐？”

然而葉靜看到的張璐琪，此時已經隻剩一副驅殼，沒有半點靈氣，隻是直勾勾地盯着地上躺着的周瑾芸，沒有一絲動作，一絲聲響。

璐琪學姐如此，更令葉靜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懼，隻覺雙腿一軟，沒等反應過來，已經啪得一聲跪倒在地，但葉靜還是強迫自己振作起來，就勢湊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周瑾芸。。。

還有呼吸！

幾乎同時，葉靜掏出手機迅速撥通了急救電話，短短數秒的時間，葉靜仿佛經曆了一個世紀。整個過程她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身體仿佛自己在動似地完成了這些事情。

片刻之後，整個大樓才從剛才的沖擊中回過神來，其她寝室的女生們紛紛來到門口，手忙腳亂地想要幫些什麽。葉靜跪坐在地，直到心頭的恐懼散去了些，這才站起身，代替六神無主的璐琪學姐，吩咐着大夥兒盡自己所能地爲周瑾芸提供幫助。人群中，葉靜看到眼圈紅紅的小榴蓮，像個迷路的孩童，默默且無助地怔在那兒，葉靜不由心軟，想來對小榴蓮來說，這種情況已是第二次了，對于比任何人都渴望着這份友情，喜歡着寝室裏每一個人的她來說，學姐們任何的不幸，對她而言，都仿佛感同身受的末日一般。

“劉蓮~~救護車馬上就到。。。”葉靜走道劉蓮身邊，輕聲安撫道，“别害怕，學姐不會有事的。。。”

“真的？”劉蓮一開口，眼淚便禁不住滾了下來，“可是。。。學姐這個樣子，比。。。比上次。。。上次。。。上次我。。。”

“别說了。。。”葉靜輕輕擁住劉蓮，将她攬進懷中，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發，“别說了。。。沒事的，沒事的。。。”

自覺外人的陸晶瑩，在人群中左躲右閃地，深怕妨礙到了那些進進出出的救助人員，好多陌生人，零零總總，從身邊經過，自己就如同一葉在激流中的小舢闆，惶恐，不安。

“葉靜。。。”

陸晶瑩腦中一閃而過的，是她的葉靜，每當自己不安時，她總會在自己身邊。

“葉靜。。。呃。。。”

仿佛定格一般，茫茫人海中，陸晶瑩看見葉靜正摟着别人，同樣的溫柔，同樣的呵護，隻是這些，此刻并不屬于她。

也許葉靜。。。從來都不是單單屬于自己一個人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