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便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探望周瑾芸的病情，隻是搶救室紅燈長明，大門緊閉，大夥兒除了紮推擔憂外，根本幫不上什麽忙。權宜之下，葉靜隻能勸大夥兒先回去，并承諾一有新的消息，便通知大家。

當然，也有幾個誰也勸不回去的存在。

走廊盡頭洞開的窗戶，将室外慘白的光線大喇喇地引入這空曠的樓層，照亮了走道，卻将其倆側擺着的長椅逼入了深深的陰影中。葉靜隔着幾步遠看着正坐在這片陰影中的張璐琪，

低頭坐，垂下的發絲胡亂地遮住了她的朝氣，偶有聆聽到一絲響動時，才會猛地擡起頭，凝視着搶救室前依然亮着的紅燈，好一會兒，直到重新低下頭，任惆怅的青絲再次藏起她的容顔。

葉靜不禁一陣心酸，比起方才在寝室裏時璐琪姐魂不附體，此刻已經恢複過來的她卻更令葉靜心疼。世人常言無知是福，然而這殘酷的現實确實真真切切存在着的，即便故意放空自己的大腦，試問又能逃避多久呢。

視線所及之處，張璐琪捂着心口的手，已經緊緊地捏成了個拳頭。

“學姐~~”葉靜脫口而出地喊了一聲。

“哦。。。小靜啊。。。”看到葉靜，張璐琪松了手，沖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邊上，“大家都回去了嗎？辛苦你了。。。”

“小事。。。”葉靜輕輕地坐在學姐身邊，張着嘴，卻沒有說話，因爲她明白，此時此刻，任何安慰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那個。。。學校已經通知到了小芸姐的父母了，他們正朝這邊趕來。。。”

“哦。。。”張璐琪點了點頭，從未有過的壓力，使得她即便看到葉靜這個平日裏的開心果，心情也起不來一絲漣漪，而葉靜所帶來的些許生氣，也在片刻之後歸于沉默。

無非是些勸人寬心的話，葉靜此時卻說不出口，終是因爲她自己，此時也似心被吊在半空懸着，空落落得好難受。

“小靜。。。”終究還是學姐心疼小學妹，忍着忡忡憂心，拉扯些言語想讓一臉憔悴的葉靜放松些，“你那位高中同學呢？”

“你說陸晶瑩？”葉靜答道，“她預計大夥兒還要在這兒堅持很久，所以去幫我們買點吃用了。”

“哦，這樣啊

，勞煩她費心了。。。”

“哪裏。。。”葉靜輕輕歎了口氣，時下又不敢輕易将話題引到小芸學姐身上，免不了又是一番惆怅，隻得繼續着聊着陸晶瑩，“再說她本來就挺會關心人的。。。”

“是啊，小靜看得上的朋友，怎麽可能是壞人呢。。。”張璐琪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然而在急救燈紅光的映照下，笑容卻似泥牛入海，對己對人，都毫無半點作用。

壓抑，沉默，最關心的人在裏頭受苦，而自己枯坐此處，連句打氣的話都說不上。。。

盡管張璐琪想要忘記周瑾芸病發倒地的那一刻，但那可怕的一幕卻不由自主地總在她腦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好似海綿般，持續不斷地将心中湧起的點滴勇氣一一吸幹。

一切發生的那麽突然，全然沒有半點征兆。

“小琪~~小琪！”周瑾芸慌張的聲音萦繞耳邊，“你。。。你在哪兒，我。。。我看不見你了，我。。。哎。。。”

一聲悶響，張璐琪回頭看時，表情上還依稀凝固着片刻前的嬉笑，直到意識到倒下的是周瑾芸，悲恸聲中，張璐琪隻覺得自己的天也随着周瑾芸，塌了下來。她所知曉的一切，她所感觸的一切，刹那間都煙消雲散，身體仿佛被抽空一般，再無任何對外界的感知。。。

走廊裏，從窗口吹來一陣風，帶着些洗衣粉淡淡的檸檬味清香，跟葉靜同住一室，張璐琪自然知道，那是她身上的味道，帶着陽光的溫暖，清新，樸素，會讓人想家的味道。。。

“該說抱歉的是我呢。。。”張璐琪歎了口氣，“總說當學姐的要照顧你們，可到了關鍵時刻，卻一點用都沒有，還多虧小芸姐有你。。。”

“話也不能那麽說。。。”葉靜搖搖頭，“你是因爲比任何人都在乎她，所以也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她。。。”

“呃？”葉靜這番話讓張璐琪不由愣了下，面前的小學妹，眼中盡是蜜意滄桑，扭過頭看向遠處的刹那，依稀瞧得見多少樓雨風情，掩藏在那張看似無憂無慮的娃娃臉下。

“謝謝你。。。小靜，你真是個很溫柔的人呢。。。”張璐琪閉了閉眼，依稀呢喃道，“虧你說我是最在乎她的人，卻沒能察覺她瞞着我的病情。。。”

“這也不能怪你吧，畢竟事情發生得那麽突然。。。”

“我早該知道的。。。”張璐琪略顯激動地插話道，“我早該知道的，本來就有這種感覺，最近以來她總是在我面前裝出一副健康的樣子，我甚至有幾次撞見她暗自忍痛的樣子，可是。。。爲什麽。。。爲什麽我沒有警覺起來呢？爲什麽我就這麽一直任由她走到今天這一步呢。。。我。。。我好後悔。。。”

“學姐，不是這樣的。。。”張璐琪忍不住溢出的淚水，紅紅的眼圈讓葉靜也不由跟着覺得鼻子有點酸，“小芸姐是個堅強的人，她不想讓自己的病拖累大家都體會不到生活中的快樂，她這麽做。。。”

“就她那麽堅強麽？”張璐琪又說道，“她以爲我們都很脆弱嗎？脆弱到她需要一個人扛下所有的負擔，直到像今天這樣突然倒下，她有沒有想過。。。有沒有想過。。。”

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你，我該怎麽辦。。。

葉靜隻覺得心口被扯下了一片，傷口滴着血，隐隐作痛。

想必小芸姐和自己一樣吧，與其兩人一道擔驚受怕過一天，不如她一人去承受這些，而把歡聲和希望留給那些她愛着的人。有些事情，既然選擇自己去承受，即使她當着你的面，說着能和你分擔這些痛苦，卻又怎麽忍心，把最在乎的她她牽扯進來受苦。

“可是，學姐。。。”葉靜緩緩地說道，“今天，比之小芸姐，現在的我們真的像她擔心的那樣，很脆弱啊。。。”

張璐琪張着嘴，回憶至今發生的種種，想說話卻又說不出來，兩道長長的淚痕趟過臉頰，在光影交織間，瑩瑩閃爍。。。

葉靜不由想起了陸晶瑩，是的，有我在，我不需要你堅強；有我在，我不需要你曆練。我隻願你永遠笑着并快樂着，像純潔的天使一樣留在我的身邊。。。

“小靜，我東西買來了，看看還有什麽需要的嗎？”

陸晶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時，刹那間，葉靜有股想哭的沖動，因爲病重的小芸姐，今天，葉靜似乎沒有必要，一定要在陸晶瑩面前解釋自己眼角劃過的淚痕。

“怎麽哭了？”陸晶瑩輕輕蹲下身子，掏出一番軟軟的紙巾，輕輕地替葉靜擦去眼角的淚花，“不要擔心，你的學姐不會有事的，剛才我經過候診大廳的時候，有看見你剛才提起的那位醫生也來了。”

“你是說缪醫生？”葉靜吸了吸鼻子，問道，“你認識他？”

“我猜的。。。”陸晶瑩解釋道，“他穿着白大褂，而且一進門就嚷嚷着大廳叫周瑾芸的病人，想必就是來救你學姐的沒錯了。”

“那應該是他了。。。那麽。。。”葉靜正待詳問，樓梯口又傳來了腳步聲，“劉蓮？你也沒回去嗎？”

出現在衆人面前的小榴蓮，也是一副眼圈紅紅，剛哭過的模樣，隻是經曆了這些，她那小身闆卻蘊含這一股與之并不相稱的堅強力量。

“其他人呢？”張璐琪問道。

“我有拜托李明學長回去傳話，勸住大家别一蜂窩兒來探病。。。”劉蓮說道，“大多數人也已經被勸回去了，剩下些學生會的頭頭，正和老師們商量着替學姐籌集善款的事情。。。”

“哦，辛苦你了，你要不。。。”

“我不走！”沒等張璐琪說完，劉蓮便搶白道，“一點兒也好，我想留在這裏幫學姐做點什麽。。。”

“好吧，你留下。。。”張璐琪憐愛地摟緊懷裏抱了抱，從彼此的溫暖中緩解心中的不安，“在寝室裏我們就是一家人，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一起面對。。。”

“那個，小芸姐的父母來了。。。”松開懷抱，劉蓮抹了下臉，看了眼葉靜又說道，“還有那個缪醫生也來了，正要帶他們去搶救室外圍探望，還問我們要不要也過去，他想聽聽小芸姐的病況。”

“不了，我在這裏守着就行。。。”張璐琪心有餘悸地打個了激靈，朝椅背裏縮了縮身子。

顯然，她害怕在急救室裏看到周瑾芸渾身插滿導管，生命被連接在各種儀器上的樣子，那樣實在會讓她心碎。

“那我們就一同在這裏守候吧。。。”葉靜提議道。

女生們紛紛點了點頭，尋了座椅

各自坐下，葉靜悄悄在陸晶瑩耳邊問了句，要不要回去休息。

“不用。。。”陸晶瑩搖搖頭，“我說過的，要在你身邊照顧你的，你們寝室裏是一家人，我和你也是自己人吧？”

雖然這會兒實在笑不出來，但這番話還是聽得葉靜挺窩心的。想不到陸晶瑩會那麽在意方才學姐無意間提起的寝室裏都是一家人的事情，莫非她這個外校的自覺被排除在外。。。

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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