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靜跟着江濤，走出人頭攢動的餐廳，在招待所裏轉了幾個彎，眼前便豁然開朗，那是一間位于招待所後門的小吧台，對外經營着各類飲品，由于入夜後大學附近人流較少，店員已經将設置在屋外的幾桌收進了屋，一柄柄遮陽傘被收起後整齊地碼在吧台一邊，再邊上，就是疊起的一溜天藍色的靠背椅，店内這副打烊光景自然吸引不了多少顧客，但作爲附近的熟人，江濤是知道這個吧台事實上還是在營業的。

江濤領着葉靜，也不麻煩店員爲他們收拾桌子，徑直就在坐在吧台邊上，并替葉靜點了她愛喝的橙汁。

葉靜雙手捧着橙汁呷了幾口，四下看看這僻靜的一角，難以想象竟與方才那熱鬧的飯桌僅一牆之隔。

“這地方不錯。。。”葉靜趕緊坐了下來，因爲她郁悶地發現這小子又長高了，這會兒站在江濤邊上，這會兒都快矮他一個頭了，“真虧你想得到，要我肯定以爲這店已經打烊了。。。”

“也不是我找的。。。”江濤頓了頓，喝了口飲料，“桃子帶我來的。。。”

很多話憋在心裏，到要說時，卻不知從何說起，但對于江濤，想必有一句話是肯定要說的。

“對不起。。。”葉靜小聲說了句。

“對不起？”江濤苦笑笑，“你爲什麽要說對不起。。。”

“江濤。。。”葉靜打斷了江濤的話，“我不想再裝傻下去了，你知道我。。。”

“等等等等~~”江濤連連擺手，“别說了，我不想聽，我知道你不會回應我的期待，一直以來不都是麽，但是。。。我不想聽你爲什麽這麽做的理由。。。”

葉靜一時語塞，不明白江濤話中的意思。

“嗨。。。”江濤歎了口氣，“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不是那個意思~~江濤我。。。”

“别說話，别說話。。。”江濤又擺手道，“聽我說完，聽我說完行嗎？”

“好，你說！”葉靜收了聲，端了端坐姿，“但我可有言在先，你要看扁自己，那是你的問題，我可不背這鍋！”

話到嘴邊被堵回去，對于任何人來說都會不高興吧，江濤注意到葉靜微微鼓着的腮幫子，像是爲了熄滅愠色似的，還特意端起杯子喝了好幾口橙汁。

但是，即使生氣的她，看起來也還是那麽美，那麽可愛。因爲江濤明白，與其說她在氣自己堵了她的話，更多的，是氣自己又說了那麽些不争氣的話吧。。。

可是，我真的不願去相信你所說的那些，關于我很優秀的話語。因爲那樣，隻會讓我感覺更糟糕，既然我在你眼中那麽優秀，那又爲何，你總是不肯給我一個機會呢？也許去相信自己在你眼中不那麽令人滿意，更能讓我覺得舒服一些。

自從進了大學以後，物與事劇變，人與情漸遠，大家都有了自己新的生活，無論念舊與否，尤其在老同學聚會間，總是若隐若現遊離着那麽一絲勉強，不再似當初般情同手足，念念不忘，如今的相聚更多的，隻是想證明自己并非那麽無情。。。

說好的一世同窗，說好的天涯比鄰。。。然而時間與空間的力量，似乎比想象中的強大得多。。。

但是葉靜，你并沒有變，目光依舊清澈，神情依舊專注，親朋故舊，仍然都在你心上，因爲比起别人，你的心似乎更加寬廣，可以不斷地裝下，越來越多的人。。。

那麽。。。終究，變的是我自己吧。。。

江濤忽然感到一陣疲憊，對于身，對于心，更是對于這場數年之久的馬拉松。。。

“算了。。。還是。。。”江濤疲懶地揉了揉眼睛，說道，“還是你說吧，我習慣聽你說話了。。。”

“好！”葉靜咽了咽喉嚨，反正今晚也不回去，就乘這個機會，好好把這事理理，“那我問你，你爲什麽不理桃子？你不覺得你這樣做。。。”

“這樣做很傻？”或許是剛才桌上喝了幾杯酒的關系，江濤覺得此刻更難控制自己的嘴，或者說，他已經累得不想再掩飾自己的心了，“因爲我追不到你，所以就拿桃子頂缸？你是這麽看桃子的麽？你覺得這樣做對她來說公平麽？”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葉靜驚訝于江濤語氣的尖酸，手足無措間，說話也不經斟酌了，“評人如觀鏡，你這麽說隻是因爲你自己有這麽想過吧？桃子是真心喜歡你，你爲什麽不懂好好珍惜？如若你非我說一句狠話才會死心，那我。。。”

“你會說嗎？”江濤不經意激動起來，“你會與我劃清界限，不再相見嗎？”

“我。。。我。。。”葉靜覺得自己的心像被壓在石塊下那樣快窒息了，一直以來支撐自己在這陌生世界生活的信念，卻眼看生生地，要被自己親手埋葬，如若我願與你們劃清界限，當初我就不該逗留在這個世界，一直以來的酸甜苦辣，究竟。。。是爲了什麽？

“我不會說的。。。”葉靜深深地舒了口氣，“因爲同窗三年的交情，我不會說的，更因爲對我而言，你，顧凱，還有唐佳俊，本身就是特殊的存在。我記得我們幾個在小涼亭屋頂上一起逃過的課，我也記得我們幾個在遊戲廳共同玩耍的歡樂，我也記得我們幾個面對危險同進同退的團結！我不會忘記，我這輩子都不會忘，這份珍貴的記憶是屬于我的，我不會爲了任何人而去破壞它，即使你本身是這份記憶中的一部分！如果這份暧昧會讓你覺得痛苦，那我也隻能祈求你的原諒，允許我，就這一次，自私得不講道理！”

江濤緊閉起眼，能夠感覺到熱熱的淚水正浸潤着眼球。。。

“咳咳。。。”江濤一口喝幹了飲料，咳嗽了幾聲，“葉靜啊，葉靜啊。。。我該說些什麽呢。。。明明就在你心裏，卻永遠成不了你的心上人。。。”

“既然你明白了。。。”葉靜吸了吸鼻子，“那就對桃子好一點，隻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樣，永遠在等待。。。”

“等待？你在等誰？”

“還有。。。”沒等江濤問完，葉靜趕忙搶白道，“你爲什麽突然要去國外？”

“嗯？”江濤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明白了什麽，“葉靜，你是不是以爲我是因爲你和桃子，所以想着逃而決定出國的？”

“沒。。。沒有。。。”葉靜側目的眼神顯然出賣了她，“反正，反正我隻希望你做事情多考慮下，别一沖動就做出那麽大的決定。。。”

“唉。。。”江濤歎了口氣，“我在你眼裏就一直這麽沒出息麽？”

“呃？”

“誠然我比不上唐佳俊聰明，看得也沒有顧凱遠。。。”江濤揉了揉臉，一瞬間似乎恢複了不少神采：“但是，老看着他們兩個進步，心裏總也不甘落後，想做點什麽不是麽？”

“我知道你喜歡攝影。。。”葉靜說道，“可以不必急着這個時候出去吧？等畢業了。。。”

“不，攝影大師拉塞爾可不是一直願意收學生的。。。”江濤解釋道，“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可遇不可求的機會！盡管追求它會讓失去很多，但是。。。人生中總有那麽一刻，内心會有那種聲音，敦促你去做點什麽的時候嗎！我覺得這就是我面臨的機遇，我不願它在我面前流失。。。”

“可是。。。可是出去後。。。會。。。會有很多不方便，很多困難。。。至少。。。”

“顧凱不也撐過來麽？”江濤聳聳肩，“再說了，這一去，我也沒打算能輕輕松松的。。。”

葉靜突然發現，不知不覺間，那個倔強到幼稚，單純到可愛的江濤，也已是個能獨當一面的男子漢了。

“江濤。。。”葉靜本想贊他幾句，可是轉念想到桃子，又不由歎起氣來，“可是桃子她。。。”

“是啊。。。”江濤也感慨道，“其實，我從沒向桃子隐瞞我對你的感情，她知道你，但是說到底我和桃子分手也根本不是你的錯，桃子是個聰明的女孩子，她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而不是。。。白白的等待。。。”

“那她爲什麽要來找我？别以爲她把分手看得那麽開，即使表現的那麽理性決絕，但她也有不願面對的脆弱不是嗎？”葉靜忍不住說道，“說到底，根本是你沒把她放在更重要的地方吧？”

“那你呢？”江濤也不禁追問道，“如果是你的話，你希望我留下來麽？”

如果你開口，即便得不到任何的承諾，任何的可能，但是我想，我願意留下來，不爲别的，隻因你一句話，我願意守候！

“我？”葉靜一愣，我當然希望你留下來，我多麽希望我所熟悉的一切都不要改變，因爲這是我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的信仰，如若你們一個個漸行漸遠，這個世界于我而言，已是分崩離析了。。。但是。。。

葉靜認真地看着江濤，那一刻的凝視，從未如此直達彼此的心靈。

“那江濤。。。你認真回答我。。。如果我開口，你真的會爲了我，抛下你那些夢想，而留下來麽？還是說，你的那些夢想，本身就是那麽廉價？”

終究，回憶這碗不醒的酒，你到底。。。還要喝到什麽時候？

“哈哈哈哈。。。”江濤突然笑了起來，“你說得對，這是兩回事，這麽問你。。。實在。。。有些不公平。。。”

“那。。。什麽時候走？”

葉靜忍着痛，就像親手又将初來這個世界時的那些美夢撕碎，過去錯過的風景，這一回的故地重遊，卻還要故意。。。再一次錯過。。。

“過完年吧。。。快了。。。”

“我不會留你的！”離别的傷感又一次湧上心頭，其實葉靜沒有過多的要求，她無非隻是希望朋友們不要離開她，可憐正是這樣的要求，是無論如何都滿足不了的，先是顧凱，如今，又輪到江濤。。。

“你有你應該去做的事情，你有你應該去追求的夢想。。。”說着說着，葉靜頓覺眼前一片模糊，“而我。。。真的什麽都給不了你。。。”

是的，你和顧凱都有夢想，可我的夢想，又該在哪裏呢。。。

“别。。。别這樣。。。”葉靜忽然的抽泣，也令江濤心頭一陣酸楚，似曾相識的畫面，更令他想起了當初送别顧凱時的場景，不由輕聲安慰道，“風筝飛再遠，另一頭也總在你手裏握着，誰也搶不了，風筝也飛不跑，不是麽？”

“說得也是。。。”葉靜抹了抹眼睛，還故意笑了幾聲，“走到哪兒你們幾個都是豬頭三人組，就是化成灰我也認得！”

兩人相視一笑，縱是千千結，又有何難解。。。

“不過葉靜啊。。。”江濤覺着自己的酒勁兒可能還沒過去，“等我哪天學成歸來，你能來接我嗎？”

葉靜泯然一笑：“行啊，等你回來，我一定去接你，歡迎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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