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縱使天堂隕落(二)


數小時之前。

“我要去一趟土倫。”

面對羅蘭不鹹不淡,充分诠釋“淡定”爲何物的發言,三名arachnid成員都說不出話來。

他們是史塔西執行部隊成員,級别還不夠知道組織的高級機密。但有關“研究所”的傳聞太過“著名”,她們自身也是“研究所”下屬機構的産物。在得知塔爾斯村發生的事件,結合羅蘭太過突然的決定以及那個目的地,此行是奔哪裏去,幹什麽,簡直一目了然。

猶豫了一下,花螳螂怯生生的開口。

“這個……要不要通報……”

“不需要。”

聲音依舊淡定,但多了幾分斬釘截鐵的決然。

“官方、财團一概不予聯絡,特别是總裁和史塔西那裏。”

“這是違反規定的。”

表情僵硬的花螳螂回答,爲了凸顯問題嚴重性,他又補充道:

“那位大人是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的。”

“人體實驗就是被允許的嗎?”

“……”

承受着嚴厲的視線,花螳螂縮了回去。

語調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紫瞳深處寄宿着激烈的怒意,視情況而定,羅蘭甚至有可能會把花螳螂打得滿地找牙——如此險惡的氣氛正不斷從羅蘭身上散發出來。

手段并非一切,政治活動和政治家有着不同于常人的道德原則。

李林如此教導他,這些年來的經曆也證明了這句話的正确性。

想要參與政治遊戲,除了家世、資曆、資金、能力,最重要的前提就是将自己變得和其他遊戲參與者一樣邪惡與陰險——最好是比他們更邪惡與陰險。任何想要“潔身自好”、“愛惜羽毛”的家夥最後往往落個慘淡收場。羅蘭已經見過好幾個這樣的人了,有那麽一陣子他還想用“馬克”的筆名去寫一本政治諷刺小說來紀念那些從天堂落入地獄的家夥。

與政治相比,世間一切事物都是光明與美好的。

但這并不意味可以沒有底線!

那塊天晶的保密措施做的非常徹底。即便在最後關頭切斷了維持運作的生體能源供給,靠着内置的緊急處理部件,大部分數據還是成功删除了,隻剩下一些零星破碎的片段。

如果是普通的魔法師,此時唯有搖頭歎息。羅蘭卻不一樣,他在認知和對現象之理的理解上早已超過人類或獸人的魔法師。某些方面還超過了精靈的高級技師,加上對此次事件真相的執着和毅力,他一點一點将天晶内的術式回路還原了。

魔法乃是利用瑪那展現“現象”的技能,在施展之後難免會産生各種“歪曲”和“違和”,就像被揉過、絞過的布匹無法立刻撫平一樣,使用術式的痕迹也會在現場殘留一段時間。像天晶這樣的固體媒介,痕迹會更加清晰,殘留時間也更長。隻要詳細調查,不管是誰。以何種手法,使用了什麽樣的術式,都能查清。

調查的結果證明了他的猜想。

這個男人,或者說曾經是男人的生物,是接受了改造調整後的合成生物——奇麥拉。說得更透徹點,是以人體爲素材調制而成的試做型生物兵器。

擁有這等技術實力的,除亞爾夫海姆不做他想。至于理由,也不難想象。此次事件中。德基爾等人的表現更是說明了一切。

推測出答案的瞬間,羅蘭心中燃起了怒火。

渴求力量并非羞恥之事。個體也罷,組織也罷,爲了生存下去,爲了實現理想,力量是必須的。這個道理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刻骨銘心地理解了,并且遵循這個道理前進至今。

可是。

在大義的名義下。不擇手段的追求力量,甚至毫不在乎的亵渎生命,那是邪魔外道。

“我要去親眼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天晶内僅剩的可讀取信息是行動記錄,可能是重要程度較低。又或者是爲了在發生術式相互幹擾等緊急狀況下所做的記錄備份,異形的移動路線被保留了下來。盡管隻有零星片段,羅蘭經過修複後還是大體掌握了研究設施所在的區域。

大綠海沿岸,查理曼瓦爾省首府,港口城市土倫附近。

“我知道你們的職責是通報我的一舉一動,但我有我的目的,雖然這個目的尚未完全成形,但爲了這個目的,我非得去土倫不可。爲此,我必須強迫你們做個決定。”

“這……這……”

“您應該清楚這麽做的後果吧。”

代替茫然無措的花螳螂,兜蟲說到:

“誠然,我們無力阻止您的行動。就算我們三人加上城中的史塔西全部行動部隊,也不是您的對手。但您也應該清楚,這裏發生任何異常都會引起總部的警覺,那位大人不會對此默不作聲,到時候就算是你也——”

“我當然清楚這一點,所以我想知道,我該給你們什麽?我該付出什麽東西,才能獲得你們的忠誠?因爲我是個笨蛋,不擅長拐彎抹角,所以告訴我吧。”

“呃……就算您這麽問,也……”

花螳螂依舊深陷驚慌失措中不能自拔。

羅蘭提出的問題不但突然,對長期接受忠誠教育,将組織放在最優先地位的arachnid成員來說,這個問題的回答似乎隻有回絕……

“羅蘭少爺。”

一直保持沉默的蜘蛛開口問到:

“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向你索要獎賞嗎?”

“沒錯,隻要我能拿的出來,就算現在暫時無法,以後也必定竭盡所能支付。”

“既然如此。”

蜘蛛點點頭,臉上浮現出一抹妖媚的笑容。

“我想要少爺您的精種。”

“……”

花螳螂和兜蟲對蜘蛛的開放做派都有所了解,但聽了這個對她而言太過理所當然的要求時,還是被吓得說不出話來。

繁衍子嗣是生物的本能。越是高等級的arachnid成員就越接近改造模仿的原型。連生物本能的那部分也是,可此時此刻提出這種要求作爲背叛的代價也實在是……

要麽她毫無誠意,要麽她是個隻用下半身思考的傻瓜,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解釋。

“可以,我答應你。”

羅蘭點頭說到。

“羅羅羅羅羅羅蘭少爺——!”

花螳螂幾近悲鳴般的嚎叫着,門外傳來重物撲倒在地闆上的沉悶聲響以及女孩們的尖叫。

誰都知道在李林百般算計之下羅蘭依然堅守貞操如故。把節操和貞操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的羅蘭,居然會如此輕易的應承蜘蛛……屋内屋外都彌漫着非現實的感覺,就連兜蟲都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我說過了,隻要是能支付的代價,都可以。”

“……”

“……”

屋内的兜蟲和花螳螂,屋外偷聽的少女們,或是困惑,或是狼狽,或是焦慮。不約而同的陷入緘默。

一般外圍職員也就罷了,間諜本來就是談不上節操的職業,背叛跳槽實屬家常便飯。但arachnid這樣專門處理“濕活”的特殊部隊卻有所不同,不談忠誠教育,僅憑他們對組織規模和行事手段的了解,還有對最高首腦力量的認知。要讓他們現在就做出決定也實屬難事。即便是在場最容易溝通,且對羅蘭抱有好感的這三人,說不定也會産生“現在立即向高層密告羅蘭反叛之意更現實”的判斷。畢竟好感歸好感。話說得再漂亮,實力的巨大差距也擺在那裏——想要對抗神意代行者、超越種的。不過是一介人類少年。

在這天與地一般的差距面前,該如何判斷,似乎已經很明确了……

“僅僅隻有我是不夠的,我需要更多人的幫助,哪怕多一個夥伴也好。”

停頓了一下,少年逐字逐句說到:

“我需要你們。”

連身邊這些監視者們都無法拉攏。并且讓他們提供協力的話,羅蘭也不過隻有這種程度罷了。根本無法違逆李林的意志,更不要說去達成自己的目标。

假如真心發自肺腑地想要改變什麽,挽回什麽,要是連這點程度的事情都無法辦到。羅蘭終究無法朝那條注定遍布荊棘的道路邁步前進。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不過——”

兜蟲歎了口氣。

“假設我隻是假裝服從小少爺,背地裏還是對那位大人宣誓忠誠的話,小少爺也無法判斷吧?”

“沒錯。”

羅蘭老實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也隻能相信你說的話了。”

“您願意相信我嗎?”

兜蟲臉上的譏笑與苦笑無異,信任這種東西廉價又昂貴,對她這樣的人更是如此。

背叛和出賣對隐秘世界的居民來說是家常便飯,可以依賴和相信的,唯有自己而已。相信别人就意味着把最脆弱的背後交托給别人,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了。

“我沒有其他辦法,畢竟我也不能爲了封口——而把你們給殺了吧。”

“……”

兜蟲再度沉默不語。

這無疑是一個威脅。

也是一個有極大幾率化爲現實的威脅。

arachnid之中号稱“最強”的兜蟲,拟态系最佳獵手的花螳螂,還有極少數進階至lv4的蜘蛛——以上三人一擁而上,同時攻擊羅蘭,勝算也是微乎其微。如果他真的想要封口,她們幾個連逃走的機會也沒有。

之所以沒那麽做,是本性純良,還是擔心引起“那一位”的警覺?在這種狀态下,她們究竟該如何自處?

沉默壓在一行人的頭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明白了。”

再度打破僵持的是蜘蛛。

“不是以間諜的身份,我以個人身份宣誓效忠于羅蘭.達爾克少爺。”

“你……”

花螳螂呻吟似的呢喃。瞥了花螳螂一眼,蜘蛛接着說:

“可能是忠誠教育不過關,也可能是調制過程出了問題,我呢,是所謂規格外産品。對組織和那一位可沒有嘴巴上說的那麽忠誠。比起忠誠心。本能要來的更爲優先。啊,說起來,隻有花螳螂你是純粹的宣誓效忠組織呢。”

“你是認真的?”

“畢竟我們所處的立場可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安定,差不多也是該表明立場的時候了。”

“謝謝你,你真是幫了我個大忙。”

聽到蜘蛛這番很有個人風格的見解,羅蘭苦笑着點點頭。

“那麽——你們打算怎麽辦呢?”

蜘蛛擺擺手。緊盯着兩位同伴。

###########

“當時說起來很輕松似的,真正面對時,還真是狼狽不堪啊。”

吞下一整杯涼水,帶着被壓迫的餘韻,蜘蛛說到。

上位者總是會帶有一些高深莫測的感覺,一部分人是因爲自身能力有限,故作高深。另一部分則是與生俱來具有超凡魄力,僅僅是靠近就會給人壓力。李林可以算是後一種,而且還是非常出色的一個。

不論是手下還是敵人。任何人想要和他做對前都必須仔細考慮後果——這樣的壓力。

“眼下公館内近八成的眼線已經在你的掌握下,傑勒斯和德基爾行蹤不明,剩下的也就是蠍、巨針蟻幾個……”

蜘蛛停頓了一下,以嚴肅的口吻說到:

“少爺。”

“怎麽了?”

“請務必提防那二人。”

蜘蛛逐字逐句的說着。

“那兩人不但和我一樣是lv4級别的殺手,而且嗜血成性,籠絡我們的手段對她們是行不通的。”

arachnid成員絕大多數是人格有缺陷之人,經過改造手術後又被進一步激發殺戮沖動,可以說嗜血是普遍現象。但即便在那樣的部隊中。蠍和巨針蟻也是極爲異常的戰鬥狂。

她們隻能活在滿是鮮血和烈火的地獄,她們也隻想活在被屍體覆蓋的地獄裏。通過殺戮來求得自己存在的價值。正如組織其他成員私下賦予的稱呼那樣,這兩人是不折不扣的“前線豬”。

對這樣等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純屬白費功夫。

“您要打敗她們是很輕松的,但那兩人都是和總裁定時單線聯系的‘眼睛,隻要通訊一斷絕,或者幾份報告相互比對發現不一緻。總裁立即會察覺總督府出了問題。”

從不信賴從單一渠道獲得的情報。這是情報機構的基本,在監視他人這方面也是一樣。雖然麻煩了一點,但可以最大限度的預防間諜變節或被捕獲帶來的危害,就算像現在這樣察覺到哪些人是眼線,要想在不驚動李林的情況下處理眼線也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隻有慢慢花時間安排……

“我們沒有太多時間。”

羅蘭搖搖頭。像是要看穿窗戶似的眺望着北方。

根據羅蘭迄今爲止對李林和亞爾夫海姆的觀察來看,以這群連拆遷都會出動拖拉機大炮的家夥的性格,爲了湮滅人體實驗的證據,消滅個把村子也不是什麽不能想象的事情。

問題在于此次行動不但出動了德基爾、傑勒斯等實力足以匹敵師團規模軍隊的強力作戰單位,連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都用上……這種幾乎違反保密原則的行爲已經不能簡單的用“性格強勢”來解釋。唯一能促成這種狀況的理由,是“他們很急,爲了趕在某個時間點前結束這件事,不得不這麽幹”。

某個時間點——能調動如此戰力,不惜冒着暴露的風險的時間點。除了“開戰”,羅蘭想不出别的理由。

亞爾夫海姆的所有行動都是圍繞“建立獨立精靈國家”開展的,想要達成這個目标的路線有兩條:政治經濟手段和軍事手段。前者雖然艱難,但如果有意向和耐心,窮百年時光未必不能實現。後者則是**裸地賭國運,但亞爾夫海姆的賭本也不少,未必沒有機會以小博大,殺出重圍。如今防衛軍軍隊建設已經到達相當的高度,所需的,隻是一個合适的時機而已。

盡管羅蘭還看不出這個“合适的時機”究竟在哪裏,但從這次事件表現出來的焦躁感可以看出,恐怕就在最近。

必須盡快采取行動了。

可就算有這種想法,如今也被李林部下的監視網壓制地動彈不得,要是貿然采取行動,反而會引發難以預料的事态。唯一的可行之道隻有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特區,前往土倫。這很困難,但卻必須做到。

“幫我找幾個可靠的醫生,最好是專治疑難雜症的專家。”

“男性疾病專家?泌尿專科?不孕不育?”

“這個……視情況而定吧。”

羅蘭苦笑着點了點頭,遞給蜘蛛一張紙條。

“另外去這個地方,和那裏的主人聯系一下,請他們盡快準備好船隻。”

“您是要……”

“行動要慎重、确實,也要迅速。拜托你了。”

感受着少年目光中的真摯,少女默默點了點頭。(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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