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陸無涯當然沒有叫醒計不靈,畢竟一個隻會輕功的算命的可保證不了誰的安全。時至寅時,倒是苦木主動爬了起來接替他。

算起來,他們已有五六年的交情了。

孫思邈帶着苦木初到杏林村時,人生地不熟,雖有神醫之名且治病無數,卻總被一些本地遊醫污蔑爲邪術妖道,并以此爲由上門滋事。一次,幾名打手受雇來趕孫思邈出村。恰巧陸無涯在此療傷,被屋外的吵鬧擾得心煩,便出屋打斷了他們的雙腿,令他們跪在門外,不能動彈。然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孫思邈不僅接好了他們的雙腿,還治好了其中一人的腿疾。衆人拜服,反将那群本地遊醫趕出了村子,此後再無人尋事。

自入少林寺閉關之前,陸無涯又來過十餘次,時常渾身是血,不省人事。孫思邈沒問過傷從何來,隻是将他醫好。他也不是多言之人,隻是會多付三倍的藥錢。數年下來,兩人交談之句屈指可數。苦木自是安靜不下來的,一有機會就拉着他切磋功夫,結果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臉腫。談及至此,他便會抱怨說,自己之所以越來越胖就是被打腫的。

回憶總是青澀而美好的,隻因物是人非。

“《金鍾罩》是誰教你的?”陸無涯依舊背靠着榕樹。

苦木知道他在少林寺待了三年,便不再以什麽“化參功”搪塞,道:“村子西面無鳴寺裏的空渡大師與師父是老朋友。師父入土那天,他前來拜訪,就順便教給我了這武功。”

這《金鍾罩》乃是少林寺上等武功,需自幼修煉《少陽功》和數套外功作爲基礎,豈是“順便”就能教的?陸無涯搖了搖頭,表示不信。

“當時大師讓我從揍人和挨揍裏選一樣,我尋思我可是堂主,揍人是小弟們幹的事情,就選了挨揍的。”苦木道,“你也看出來了,我兩邊兒肩膀都受傷不輕,因爲我練的并不是完整的。”

“《金鍾罩》又不是刀法劍譜,還能分招拆式來練?”陸無涯道。

“這你就不懂了吧……”苦木嘿嘿一笑,“其實我也不懂。大師說我沒底子,不可能使出《金鍾罩》那般肌膚如石的效果,就指了幾處大穴讓我盡量打通,關鍵時刻催内力護住骨骼,雖然隻能撐住片刻,但保命是夠用了。當然,同時還要仗兩種靈藥的奇效。”

看來這空渡大師隻是點明了發功要點,但僅憑着幾處要點就能教人使出招來,實在不簡單。我在卻怎從未聽過此等高僧?陸無涯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道:“他性情如何?”

“有點兒愣,不過挺和善的。”苦木頓了頓,“咦,這麽說起來我倒和他挺像。”

“你覺得他能否醫好秋梨的内傷?”陸無涯道。

一提起療傷的事,苦木頓時認真起來,道:“他内力的确高深莫測,至少我是沒能探明。不過,内力深厚是一回事兒,會不會療傷又是一回事兒。尤其秋姑娘傷在心脈,經不起半點兒失誤。”

陸無涯起身欲走,似是主意已定。

苦木望着将落的彎月,道:“你不知道,師父本還想着等你放下恩仇之後收你當徒弟的。”

陸無涯顯然是意外的,旋即淡淡一笑,道:“是嫌我殺的人不夠多麽?”

“巧了,我也是這麽說的。”苦木道,“但師父卻覺得他從未殺過牧畜飛禽都可以行醫,你年紀輕輕便已殺人無數,也一定可以。反正我是不太理解,什麽時候殺人都成行醫的标準了?後來師父又說:‘砒石劇毒,能治血證;全蠍極惡,可藥百病。’你自己悟悟吧。”

陸無涯眉頭微皺,立在原地思索片刻,向着地面眨了眨眼,道:“替秋梨療傷之後我會去長安,與煉壽堂相隔不遠,你若有難可設法聯絡。”

苦木稍稍愣住,道:“好,好,你快進屋休息會兒吧。”

兩個時辰過後,乘着四人的馬車出村西行,計不靈則擔當起了車夫的職責。他覺得好玩兒說要跟着,陸無涯也就讓他跟着,雖然不會武功,但他的消息總是靈通得過分,甚至到了能用來救人的程度,未必不是件好事。

半日下來,雀聲不斷,并非是那種叽叽喳喳的亂叫,有曲有調,婉轉動聽,令人心胸舒暢。越向西行,就見到越多剛剛逃離關中的災民,骨瘦如柴,奄奄一息。自四月初始,關中一帶蝗旱成災,饑荒嚴重,雖有朝廷撥糧,仍難澤至萬民,餓死之人千百難計。

馬車忽然停住。

“怎麽了?”夏飲晴探出頭來。

“不遠處有十多名官兵攔路查人,還設了栅欄,看架勢是在找什麽要犯。”計不靈道。

“該不會……該不會是朝廷也要抓我吧?”夏飲晴道。

“你就别瞎猜了。”計不靈道,“昨夜陸老兄沒給你講他在大牢裏住過幾天麽?”

提起昨夜之事,夏飲晴臉頰微熱,忙縮回了廂内。

“沒别的路麽?”陸無涯道。

“繞道要多趕三天的路,秋姑娘的身子怕是撐不住那麽久的颠簸。”計不靈敲了敲車廂,“哎我說,事情已過了三年,倒也不見得那海捕文書裏還有你的名字。要不,咱們賭一把?”

陸無涯躍下馬車,頭上戴帶着頂鬥笠,将劍收進布衣卡在腰間衣帶處,又抓了些灰土抹在衣服和臉上,道:“去前面等我。”

“你這挺熟練的啊。”計不靈道,“但要是被抓了怎麽辦?瞧那領頭的官兵功夫應該不錯。”

“大不了再和你比一次酒。”陸無涯閃身混進幾個難民當中,朝關卡走去。

與他并肩的是一對爺孫。老人約有半百高齡,光腳褐膚,上身****,後背佝偻,脊骨赫然凸出,像是趴着條饑腸辘辘的水蛇。被他牽着的男孩不過四五歲模樣,與老人同樣骨瘦如柴,裹着塊不知從哪裏拾來的爛布,腳下拖着一雙大得過分的草鞋,應該是老人讓他給穿的。

在陸無涯眼裏,這對爺孫與皇宮裏的金銀沒有什麽區别,都不值得多瞧一眼。或許有幾分冷血,卻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實際上他們要比金銀廉價太多。可笑的是憑着這份廉價,官兵非但懶得喊他們擡頭,反而退步讓道,生怕染上什麽瘟疫。看來倘若不能富甲一方,貧煞窮極也是好的。

如此一看,衣能蔽體的陸無涯實在有些高貴了。

“把鬥笠摘下來!”顯然高個子的官兵也是這樣想的。

陸無涯微側過身,瞥見告示上的畫像濃眉大眼,相貌堂堂,更有一顆黑痣點在眉心偏左,側邊附有姓名:李客。他這才摘下鬥笠,道:“官爺,何事?”

高個官兵擠眉弄眼地瞧了瞧他,又低頭瞧了瞧手中的畫像,道:“從何而來,到哪裏去?”

“自翼州來,奔許州去。”陸無涯道。

“幹嗎去啊!還要我一句一句問出來你才肯說麽!”高個官兵怒道。

陸無涯掏出一吊銅錢塞進他手裏,僵硬一笑,道:“官爺息怒,小人叔父病重,一時心急忘了規矩,請莫見怪。”

高個官兵掂了掂銅錢,咧嘴笑道:“這還差不多,知錯能改,走吧走吧。”

陸無涯正欲邁步,卻聽身後挑嗓訓道:“那點兒銅錢能幹什麽?知不知道抓住李客能升幾級的官兒?你們這群蠢驢是算不清還怎麽的!”

是趙野!陸無涯怎麽會忘了這聲音?他揣進布衣裏的手已經握住了劍,卻并未出手,本就護着一個被全江湖懸賞的夏飲晴,再殺官兵顯然不太明智。好在忍耐是他最熟練的招式。

趙野身着山文鐵甲,背披褐風,腰間配着一把橫刀,手中抱着鐵盔,露出一副細眉薄唇。他悠閑地邁着步子,表情在見到陸無涯的瞬間僵硬,旋即腮骨一緊,搭在刀柄上的手也握了起來。

見狀,周圍官兵也通通圍上前來。

惡戰一觸即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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