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角的房間裏,紅燭越燃越暧昧,隻爲與房外的花天酒地融作一片,怎奈房内的兒女不解風情,靜得仿佛山寺草庵,與世隔絕。看來張媽媽沒有說謊,在沐芳樓,這的确算得上“常人聽都沒聽過的新鮮花樣”了。
霜兒将床讓給了秋梨,端坐在中央的一架七弦琴前。那琴已斷了根弦,卻是沒什麽區别,反正她從未彈起,也從未有人想聽。這裏是冬閣,她有她的姿色便是足夠了。
陸無涯倚在床邊,透過空懸的薄紗,将香肩傲峰盡收眼底。既然她沒有遮掩,他自是不必面對一塊美玉卻裝作不懂欣賞。他早已過了需要以回避才能控制行爲的年紀。當然,也隻有行爲,否則他就不會非要找個地方坐着了。
“你的劍法很好。”霜兒本是不愛說話的,這也是她爲何如花似玉卻隻落得冬閣偏房的原因。進了房間,比她更不愛說話的男人是少見的。她的開口完全是出于好奇。
“何以見得?”陸無涯道。
“你的劍。”霜兒長腿微勾偏過身子,小臂依在筝旁,撐着左耳,露出淡淡的微笑,“帶着一把那麽破爛的劍還能活到今天,劍法一定很好。”她的微笑很假,隻是出于習慣。
“買不起新的罷了。”陸無涯的目光懶懶地遊走着,在她盛滿了月光的琵琶骨間微醺。
我好看麽?霜兒從來都不會将這個問題問出口,卻總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果然,天下男人不分愛說話的和不愛說話的,隻分好色的,還有死了的。對他失去好奇,她的笑反而自然了許多,道:“公子是三爺的朋友,怎會買不起新的。”
“你不是麽?”陸無涯道。
“我?我隻是與三爺做了個交易。”霜兒道,“沐芳樓以外的交易。”
她柳腰輕扭,傲峰微顫,如有春風拂過,融化了覆在山巅的積雪:“勞煩公子去殺一人,我會付給你很多錢。”轉身打開空蕩的衣櫃,裏面的衣服都已被張媽媽收走了。她俯下身子,放任熟透的蜜桃誘惑并折磨着他,從櫃底的暗箱中提出一個鼓鼓的布袋,丢在桌上,看着散出的碎銀和銅錢,道:“魏縣的胡縣令。不過等你去的時候,他已經不是縣令了。”
“你是在難爲我。”陸無涯明白,殺手一旦知曉了目标就要拿錢辦事,這是江湖規矩。
“不敢。公子實在不願意的話,便替我找個殺手吧。桌上的錢你全都拿走,還能有不少富足。”霜兒立直身子,卻更顯得玲珑有緻,她将薄紗撥開,豐臀在他的大腿上緩緩塌下,纖細的手臂環住了他的脖子,“若你答應,什麽想要的我都給你。”
她的動作有些生疏,但已足夠陸無涯的欲火自小腹燒至牙縫,畢竟誘人的總歸是誘人的。他終于願意将目光移至她的花容之上,淡淡一笑,道:“我會讓朋友來,酬金你直接給他吧。”
“可我明天就要離開了。”霜兒忽然發力,一隻手将他按在床柱,另一隻手如靈蛇般鑽進了他的衣帶,冰冷卻難以抗拒。她的細指輕柔而熟練地蠕動着,嬌聲微弱,道:“答應我。”
“胡縣令會死的,但我最近去不了。”陸無涯盯着她的眼睛,“起來吧。”
“不打緊,公子答應就好!”霜兒笑得像是個小丫頭,急忙起身在木盆裏洗了洗手,将銀錢重新包好遞給他,“多謝。”
陸無涯坐正身子,向着窗外道:“若是想看不如進來看。”
隻聽咯吱一聲,夏飲晴從窗外蹦了進來。
“計不靈呢?”陸無涯道。
“賭坊。”夏飲晴找了把椅子坐下,把劍摔在桌上,本想擡頭瞥他一眼,誰知目光恰巧落在冰肌玉骨之上,竟覺面頰微熱,“他今晚就住那兒了,說是讓我們明早先走,他随後趕來。”
陸無涯眉頭微皺,盤問了幾句賭坊裏發生的事情,聽見房外突然靜了許多,急忙閃至門前,微微推開了一條細縫。如他所料,坐在樓下大廳當中的正是趙野。
“趙官爺!您大駕光臨,小民這裏真是蓬荜生輝啊!”張媽媽迎上前去。
趙野攤開畫像,道:“見過此人沒有?”
張媽媽看都沒看就搖了搖頭,道:“沒有,小民今後定會注意。”
趙野倒也不追問,道:“那你見沒見過一個姓陸的,三十出頭,面留短須,拿着一把破劍。”
“姓陸的?”張媽媽想起下午計不靈說的話,“之前倒是有個客人提起了位陸公子,不過我這記性不大好,一時想不起來了。”說着,輕輕搓起了手指。
趙野笑了笑,掏出幾塊碎銀丢在桌上。
張媽媽也笑了笑,依舊站在原地搓着手指,仿佛根本就沒看見桌上的幾塊碎銀。
“私藏逃犯可是重罪,要砍頭的。”趙野起身振袖,将手按在刀柄之上。
“對不住了趙官爺,小民實在想不起來了。”張媽媽轉身便走。
趙野一腳踹爛桌椅,拔刀而出,抵在她腰邊,兇聲喝道:“說!”同時七八名官兵躍門進廳,将衆人圍住,廳内頓時叫嚷哭喊,亂作一團。
張媽媽不驚不慌,臉上肥肉一橫,喊道:“老娘開了這麽多年沐芳樓可不是吓大的!”隻見十餘個壯漢應聲而出,沖進人群,樓上又有數人站出欄邊,個個虎背熊腰,手持兵刃。
就在這時,忽有人影飛出,輕功跨過衆人,落在趙野身前,雙指一并,彈開刀刃。趙野大怒,正欲發招,卻見那人兩指當中夾着一枚金骰,隻得作罷。
那人向他拱了拱手,恭敬道:“興爺請你到府上一叙。”
“沒空。”趙野道。
“你去不去的,興爺其實不太在乎。但他還說了,除了他的打手,今夜萬錢坊不準出現任何帶着兵器亂逛的人。”那人将金骰收回袖中。
趙野冷哼一聲,道:“怎麽,莫非你們要與朝廷作對?”
“不敢。”那人看了看四周,“就是不知,你和你手下的家中老小是否都當上了官爺?”
“你!”趙野咬牙切齒,猛地劈向石屏,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收兵!”跳進人群橫沖直撞,帶着官兵們離開了沐芳樓。
“看來計不靈又是料到如此才會和左嵩興打賭,有時候他還真像個算命的。”不知何時,夏飲晴也靠在了房門邊,瞥了一眼陸無涯,冷冷道,“我剛來的時候聽見幾個官兵小聲議論,好像是說上頭的人不讓抓你。”
“上頭的人?”陸無涯道。
“聽他們的語氣,應該是個大官之類的。”夏飲晴坐回了椅子上,“也沒準兒,指不定是誰家同床共枕過的大小姐呢!”
陸無涯沒有答話,思索片刻,卻并未得出結果。
這時房内竟有琴聲揚起,他回過頭來,隻見月光斜照,落在霜兒的臉頰。琴聲清柔,偶有略頓,間以沙沙之聲,與餘音相繞,恬靜安詳;細指急顫之下,欲揚又聽音落而抑,欲止卻聞音轉而起,如南雁群飛,忽遠忽近;将止之際,愈緩而愈有力,如古鍾暮鳴,悠長飄遠,蕩于人心。
沒想她竟能将斷弦之琴彈得如此好聽!陸無涯本是不懂琴的,此刻卻因弦音而醉,心生暢快,又覺隐隐作悲。于他而言,傷感總是要比快樂更爲稀少的。他長舒了口氣,道:“此爲何曲?”
“此曲名爲《平沙落雁曲》,是在我被賣來這裏之前,一位進京趕考的陳公子教我的。”霜兒道,“許久沒彈,已是有些生疏了。”
“那便再彈一曲吧。”陸無涯道。
霜兒淡淡一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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