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的狂風暴雨之後，剩下來的就是天高雲淡，豔陽萬裏。

以及無盡的汪洋。

所有曾經的一切都見不到了，不論是山崗還是平原，堡壘還是森林，整個望月州，方圓數十萬裏的土地，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平湖。

靖江，滄江，望月湖，完全打成一片。

隻是在此刻，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除了偶爾飄過的樹木，雜草外，卻是連一具屍體都看不到，更看不到一個人影。

整個世界，都好像變成了死寂的水的墳墓。

隻有在段橫站立的地方，一大塊厚度超過了三米的寒冰，正一動不動地漂浮在那裏，寒冰之上，幾十個男女老幼正瑟縮驚恐地望着陌生的四周，惶恐不安地等待着那未知的命運。

“嘩啦”一聲水響，十幾個人的身影就冒了出來，卻是卓老豆等人，他們每人都帶着另外一個人，是從水下潛出來的。

此時那寒冰上的人急忙伸手，将一衆人拉了上來。

“下面還有多少人？”

段橫回頭，淡淡問道，雖然隻是一夜的時間，可他整個人的變化之大，是難以想象的。

尤其是他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氣息，讓曾經是黑旗獵人團第二高手的卓老豆，都不敢直視。

而随便舉手投足之間，都像是能夠攪動風雷。

不過，他之前重新恢複容貌，也是時間短暫，故此除了有限的卓老豆等人外，其他大多數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呃，地堡裏大約還有八十多人，但他們不想離開，因爲整個地堡沒有受到任何破壞，而過去兩年時間裏，姬老大和馬腰子的所有儲備都是放在地堡中，他們自信，一定能夠堅持到這洪水退卻的一刻。當然，這幫人都是以馬腰子那夥人居多。”卓老豆有些不自然地道，現在面對段橫，他心裏頭總是有種莫名其妙的被壓制的感覺，偏生他提不起反抗的想法。

“哦，那好吧，不必強求，我們這就離開。”段橫不以爲意地道。

“離開？你确定你沒說錯嗎？我們不是應該就等在這裏，等待洪水退去，再重建家園嗎？”此時這寒冰船上忽然有一個男子大聲道，他卻是一個移民苦力，但過去五年中，姬寬都是非常照顧這些地球老鄉的，于是，他們也吃得飽，穿得暖，修爲進展也快，自然而然，對這個地方也充滿了眷戀。

他這話頓時引起很多人的鼓噪。

“是啊！卓老大，怎麽回事？方才你們也沒有說要離開啊，你這不是坑了我們嗎？我們在地堡之下，有足夠大的空間，有足夠多的儲備，我們爲什麽要離開！”

又有一人大喊道，這個卻是獵人團的一員。

“不行，把我們送回去，你們不能粗暴地幹涉我們的意志和命運。”

“就是，這是欺騙，我本來還以爲可以上來透透風呢，你們倒好，竟然想着離開，離開此地，我們還能去哪裏？哪裏還有我們的落腳之地。”

“就算要離開也行，但是我們必須把地堡裏的儲備都搬走，那可是我們全部的家底，憑什麽讓剩下那些人獨享？”

……

七嘴八舌的聲音亂成一團。

唯一能保持沉默的，也就是卓老豆那幾個人，還有朱昱，林玉樓四人了，其他人無一例外，都是反對離開。

眼看着情況要失控，卓老豆也忍不住對段橫低聲問道：“段兄，這洪水，真的就無法退卻了嗎？”

“吃到嘴的肉，你會吐出來嗎？”段橫微微搖頭，這裏可不是地球，有海納百川，江河歸海的說法，就算是龍族之間，也是分陣營，分山頭的，而且除了龍族之外，還有那些強大的水妖，他們也都是各自占住一處地盤，死死不會放手。

所以，别看江水滔滔，順流而下，但實際上這大部分的江水都會不會真的流入汪洋大海，而是會在末端形成一個大湖，或者再通過蛟龍布雨的方式，或者是其他方法，将水流輪回。

總之，人族對土地有多麽渴望，那龍族乃至水妖就會對江河有多麽渴望。

更何況，今次的事件，隻怕不是偶然的。

段橫也是剛剛才想明白，從前的時候，他實在是被洛青娘的那種算無遺策的光環給吓壞了，尤其是他又被随時随地地被置于監視之下，實力又低，見識又被限定，了解的線索不多，以至于都生出洛青娘不可戰勝的悲觀想法。

但是如今他破局而出，不再是棋盤上的棋子，那麽他再回過頭看曾經的一切，立刻就發現了更多的破綻和秘密。

首先，洛青娘作爲一個被名義上軟禁放逐的帝族後裔，她的目标就不可能是獨占望月城，因爲她搶了再多地盤，也沒有意義，那隻會讓帝族更加暴怒，她的罪名更大。

所以，洛青娘的真正計劃，應該就是想要在渾水中摸魚，而她的真正目标，就是某個人，或者是某個東西，至于其他的，她不會在乎的。

而既然确定了洛青娘的目标不在占地盤上面。

那麽，冰千裏的動機就很讓人疑惑了，他故意裝着被洛青娘利用，僅僅是奪得望月州的地盤嗎？

要知道在此之前，洛青璃與靖江龍族的合作是非常深入的，雙方幾乎是共赢，冰千裏沒有理由打破一個完美的盤子，而要獨占一個破碎的盤子，這不符合邏輯的。

還有一點，洛青娘的計劃明顯是被冰千裏所利用，所以才會有了那所謂的離家出走，嘯月姬被滅族事件，這一切明面上都與洛青璃有關，然後第二層真相是被洛青娘所操控，但第三層真相，卻是冰千裏将計就計。

所以段橫很擔心，這一切事件的背後，也許還藏着一個更加龐大的計劃。

而攻陷望月州，就是這個計劃中的一環。

如果說事情截至到此，都是以一連串的陰謀攪起來的，那麽段橫就敢料定，接下來就不會再有陰謀，而是驚天動地的大動作。

甚至，若是将來段橫聽到了靖江龍族造反的消息，他也不會吃驚。

因此，洪水不會退，望月州也将成爲明日黃花，這裏，也更不安全了，若還不趁着那些大水妖，蝦兵蟹将完全掌控這新地盤之前逃離，那就永遠也别想逃出去了。

這些思緒隻是在段橫腦海中略一盤旋，可他才不會再多解釋一個字。

不過卓老豆也是成了精的老油條，被段橫一提醒，立刻就明白過來，當即就喝道：“你們這些豬猡，嚷嚷個什麽？沒有人強迫你們離開，想留下就留下，忒多廢話！”

隻是他這話才一說完，就立刻遭到強烈攻擊。

“喂，你還講不講道理，我們不會走的，有本事你把老子綁起來啊！”

“就是，少數服從多數，憑什麽你一句話說走就走，我強烈要求，所有人表決，讓你來看看什麽是民意不可辱，民心大于天！”一個瘦的如豆芽菜的中年男子唾沫橫飛，興奮莫名地喊起了口号，竟是很娴熟的樣子。

一時間，這寒冰上越發熱鬧起來。

“呃，段兄，别介意，這是姬老大之前發現的一個人才，對鼓舞人心頗有見解，本來是想着讓他來提高苦力的工作效率的……”卓老豆頗爲尴尬地解釋道。

“廢話太多了。”

段橫不置可否，一揮手之間，那巨大的冰塊就應聲而斷成兩截。

一截是那些想留下來的人，一截卻是段橫等人。

“喂，那個人，你在幹什麽？”

“快站住，這冰塊是大家共有的，你們憑什麽——”

喧嚣的聲音轉眼就被甩開。

段橫所在的那個冰塊以極快的速度遠去，不一片刻，就沒有了蹤影，隻剩下翻滾的浪花，還有——那些不願離開的人。

在這一刻，他們才忽然意識到，他們似乎錯過了什麽？

——

數日之後，在那一片汪洋之上，一截寒冰從遠處高速行來，這寒冰已經是比之前擴大了一倍，但主要是形成了一個狹長的梭形，并且在邊緣處還有一層一米高的防護，看起來，和一艘冰船沒啥區别了。

但是此刻在船上的衆人，包括段橫在内，都是如臨大敵，因爲在這冰船後面，正有無數道水花在冒起，這卻是無數的蝦兵蟹将在追趕。

這麽龐大的數量，便是如今的段橫也隻能敗退。

若不是他如今體内的黑水煞氣充盈無比，能操控冰船以極快的速度航行，那麽此刻早就要葬身魚腹了。

但即便如此，他們的情景依舊不能樂觀。

首先他們已經無法判斷方向，因爲從第二天開始，這汪洋上空就被濃密的水霧所籠罩，這點連段橫也無計可施。

其次，段橫體内的黑水煞氣，終究是有消耗殆盡的那一刻，他的修爲畢竟才童生位，哪怕擁有青龍仙鼎，也無事于補。

第三，那就是這新形成的汪洋之中，各種小水妖，蝦兵蟹将的數量太多了，當日他們離開原地，幾乎就是一路殺出來的。

“快看，前面有一個小島！”

此時站在冰船最前方的吳少祥忽然驚喜地喊道，随後衆人齊齊擡頭，果然，就見在前方彌漫的水霧中，一座大約有幾十畝地的小島正若隐若現。

當然，這小島的前身，其實是一座數百米的高峰。

“咦，我知道這是哪裏了，這是獅子堡旁邊的獅子山，不死君王喬伊掌控的大城就在這附近啊，我們說不定有救了！”

卓老豆忽然驚喜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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