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是一場笑話。

這是段橫剛剛領悟的道理。

痛苦，悲傷，失望，灰心，陰郁，沮喪，暴躁，煩悶，煎熬，折磨，恐懼，麻木，崩潰。

百種滋味，變着法地，像狂奔的馬車，反反複複地從頭上碾過，從心中壓過，摧毀他的自信，他的清醒，他的僥幸，他的堅持，他的夢想還有快樂。

他必須要承認，他有點要撐不住了。

怪不得山鬼會如此如臨大敵。

他用盡渾身解數，足足消耗了三十滴生機靈露，自以爲怎麽也得渡過了幾十天的時間，最起碼也要渡過第一重九天的天劫啊。

但事實用最殘酷的方法給了他一耳光。

時間其實才過去不到一個時辰。

而他幾乎都快要絕望了。

沒有人能夠理解這種源源不絕，永遠沒有盡頭，根本得不到絲毫喘息時間，一丁點兒都不能松懈的感覺。

那魔魂永無止境。

可他已經沒有任何退路，在他身後的山鬼同樣開始變得舉步維艱。

他們都低估了這一次天劫的兇厲程度，也不知道是哪個地方出現了錯誤，所以導緻這天劫的威力幾乎比正常的天劫厲害了快一倍。

“我們都錯了，這天劫裏至少有一半是沖着你來的，我竟然忽略了這麽重要的一件事，你不屬于這個世界，你身上帶着不屬于這個天地的規則，天域在排斥你，這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事情，你曾經到底做了什麽？按正常來講，天域的意志不可能爲難一個普通的修仙者。”

山鬼最先意識到這一點。

“我——曾經有那麽十個呼吸的時間，成爲了另外一個世界的主人，真正的，可以掌控一切的那種，一界之主。”

段橫苦澀地道，他真的沒有想到，問題竟然出現在這上面，隻能說太坑了，這若是換做任何人，哪怕把洛青璃放在他此刻的位置上，都絕對不會引來天域規則的注意。

但是他的身份太特殊了，而他所知道的又太少了，于是就這麽中招了。

“一界之主？好吧，怪不得是小九看上的男人，怪不得連蛇族母神都願意爲你背書，雖然這個身份對你來講沒有任何好處，但是我還是想不通你怎麽可能做到這一點，這是根本不可能出現的事情，你之前就不應該反抗的，這下好了，我還以爲我們能夠創造出一個奇迹呢，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你會怪我嗎？”段橫沉重地道。

“怪你？怎麽會，這是我的榮幸，我叫小五，還未請教閣下大名？”

“要不要這麽正式，别忘了我們正在渡天劫哎。”段橫失笑道。

“無所謂，至少我們可以扛過第一重天劫的，所以在死去之前，我希望能夠更多地了解你一些，你不是說過要我爲你以身相許的嘛，我們這對難夫難妻總不能死了之後還不知道彼此叫什麽？”

山鬼笑道，語氣居然很輕松。

段橫卻沉默了，然後他才一字一頓地道：“天劫找上我，肯定是有原因的，所以，小五，答應我，堅持下去，你能堅持多久，我就能堅持多久，到時候我再告訴你我叫什麽。”

“怎麽可能？也罷，如你所願，但是，我們不用堅持到最後，隻要堅持到第五重天劫結束，我就可以立刻兵解轉修散仙，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說完這句話，山鬼就再無聲息，和段橫的聯系也完全切斷，而他所承擔的全部魔魂壓力，也被迅速減輕三分之一。

這個時候段橫也沒有時間糾結或者是惺惺作态，現在，他必須要爲他自己的小命而戰了。

——

夜幕低垂，流水淙淙。

段橫茫然地站在溪水裏，舉目四望，腦海中一片空白，但還不等他去回憶，去思索，他腳下的流水卻化爲一條血河，無數慘白的屍體漂浮于其上，死狀凄慘。

一縷黑氣飄過，這無數死屍忽然活了過來，向着他瘋狂撕咬，他根本沒有躲避的空間，沒有逃跑的機會，連反抗都微不足道。

瞬息之間，他整個人就已經被撕扯成碎片。

記憶瞬間再次化爲空白。

不同的場景，皚皚雪山，幽深峽谷，茫茫沙漠，繁華都市，蕭瑟邊關，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經曆，不同的人，熟悉的，陌生的，仇恨的，感恩的，素不相識的，一次次死亡，一次次的新生，就像是輪回。

他徹底迷失了。

而與此同時，他真正的身體，背靠着山鬼的身體上已經被濃郁的黑氣完全籠罩，甚至都可以看到無數微小的，猙獰的惡魔從他的皮膚裏，眼睛裏，耳朵裏鑽來鑽去。

死亡，近在咫尺。

他段橫終究不是神，也不是真正的一界之主，他就算是有生機靈露做後盾，也扛不住這種疲勞轟炸，在堅持到第二重天劫到來後，他隻是因爲區區一個小小的疏忽，結果就立刻踏入了萬劫不複的境地。

那些魔魂不會給他任何機會。

他會是第一個死掉，然後是山鬼。

沒有任何懸念。

——

距離東域烏岐山數百億萬裏之外，一處清靜的小鎮之中，一行數人急匆匆地走過，然後進入到一處裝飾還算不錯的小院内。

而到了這裏，一個紅衣女子就焦急地迎上來，低聲道：“傾前輩，您可來了，大事不好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主人一定要堅持動用魂之印記。”

“什麽？”

來人猛地擡起頭來，如果段橫在此，就會驚訝地發現，這人居然是傾小小，而那紅衣女子，則明顯是唐小夕，他們比段橫預料的還要快，在很短的時間内，就成功潛回了天域。

“發生了什麽事情？”

傾小小的身份似乎極高，三兩步就走進房屋内，而這在外表看起來很普通的房間之中，卻是另有空間，竟是一處極其寬敞高大的宮殿。

此刻至少四五十人正忙碌卻有序地刻畫着一個繁複的陣法，洛青璃平靜地站在其中，當看到傾小小之後，她才微微一笑，道：“小小，你回來了，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

“别說我的事情，你到底在發什麽瘋？根據我們當初的約定，可沒有這一變化在内！”傾小小幾乎是暴怒道，然後她才壓低怒氣，放緩聲音道：“抱歉，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青木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枭雄，怎麽也會被該死的兒女情長羁絆，别忘了，當初爲了完成你的計劃，爲了蒙蔽那個該死的九絕，我們人族犧牲了多少人，多少生靈塗炭！一次次的失敗，一次次我們甚至都要舉起屠刀屠殺我們自己人，爲了這個精密的複仇計劃，包括我父親在内的三大天帝親自犧牲了，多少血淚，多少冤魂，方才有今日的結果，我們所有人都對的起你，對得起我們當初的盟約，現在你卻要來告訴我你要任性而爲，開什麽玩笑！”

傾小小這番極爲不客氣的話，讓這宮殿之中瞬間安靜無比，但沒有人敢擡頭去看，這裏有一小半人是洛青璃的手下，另外一多半人，卻是以傾小小爲尊的。

“啪啪啪”

洛青璃擊掌三下，面上依舊帶着那一縷比寒冰更加寒冷的微笑，“小小，原來你也知道這是一個複仇計劃，你們當初三十九個家族，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具體數字應該是，三百七十二萬九千三百七十六人，就像是三百多萬頭待宰的豬，聽信了九絕的讒言，從天域之中移民到了那個偏僻的世界，然後你們以爲你們會從此過上桃花源一樣的幸福生活，結果現實卻如此殘酷，九絕強勢地剝奪了你們祖先的記憶，抹去了你們祖先的修爲，把他們當做猴子一樣地扔進了那個荒蕪的世界，這真是一部血淚史。”

“如果不是我，你們的祖先根本就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如果不是我，你們不會在陰影中崛起，如果不是我，你們祖先又怎麽會掌握劍修之法，如果不是我，你們所謂的人族，其實就是自由的奴隸，又怎麽能夠先後擊敗古妖一族，擊敗妖族，最終成爲了那個世界裏的主宰？”

“所以，小小，你看，我并不要求你們知恩圖報，但是你們也最好不要認爲你們是我平等的盟友，你們所做的那一切，無論是自相殘殺也好，忍辱負重也好，其實都是你們在爲你們自己的命運而掙紮，不是爲我！明白？而且，你說的沒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犧牲一切可以犧牲的東西，爲達目的，不擇手段，我很欣賞，也很樂于見到，但是，需要說明并提醒你的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你們來過問，來指定，你們也沒有資格來指定。”

“最後，如果這讓你們感到很失望，那麽我很抱歉，其實，我把你們帶到了這天域，并且給你們最初的幫助，我認爲我已經完成了我的承諾，所以，你們如果覺得繼續跟在我身邊會讓你們覺得很危險的話，那麽請離開，前路迢迢，任重道遠，祝你們好運，也許将來我們還會有合作的機會不是嗎？至少我們還擁有同一個敵人。”

洛青璃一番話，讓傾小小和其他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這是事實。

“青木，好吧，我爲我方才的話道歉，但是，我們也算是認識了很久很久，你的三次轉世重生都是我親自出手幫忙，所以，就算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我也勸你慎重考慮，你一旦激活魂之印記，後果難測啊，魔族在這天域之中雖然不是最強的勢力，但想來此時此刻那個九絕正處于暴跳如雷的狀态中，他肯定是在瘋狂地搜索段橫的下落，你這樣貿然與段橫聯系，不但會暴露了你，也會害了他的。”

傾小小再次開口道。

“我知道，但是我不出手的話，他就真的死了。所以，小小，帶上你的人，撤退吧，這裏不再安全了。”洛青璃平靜地道。“你們不用再說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事實上，我也不想，我這一次轉世重生的身體無論各個方面，資質都是極佳的，非常好，超乎想象的好，好到了我根本不想，也絕不可能放棄，唯獨隻剩下這個缺點，這個僅存的執念，沒辦法，誰叫是在我沒有覺醒之前就遇到了他呢，這是命運，無法抗拒，既然如此，我也很樂于享受。”

聽到此話，傾小小等人也是一臉無奈，然後，一個老者忽然道：“青木前輩，可不可以采取移魂秘術，将洛青璃的記憶剝離呢，當然，在下并無任何诋毀之意，事實上，大多數轉世重生者最終都會選擇如此的。”

“不，不要！”

這一次喊出來的是洛青娘，她很是驚恐的樣子，眼裏充滿淚水。

“别擔心，妹妹，我仍然還是你的姐姐洛青璃，仲景先生，你的方法對我來講沒有意義，其實我的情況相當特殊，因爲正常的轉世重生必然會有着無數的弊端和後遺症，我也是因爲我的元神乃是九雷之木才可以連續三次轉世，但即便這樣，仍然有許多缺陷，這一點在我沒有遇到段橫之前也是這樣的，事實上那一次在望月城我突然重傷就是因爲這個緣故，那麽，你們知道爲什麽我會對段橫這樣一個小小蝼蟻青睐有加嗎？”

“沒錯，你們猜對了，是他給了我的重生，就在那條冰船上，我平生第一次觸摸到了另外一種陌生的感覺，從那一刻起，我才覺得，我完整了，我，很喜歡這種感覺，并且将持之以恒的喜歡下去，這種事情，不是任何的術法，任何的修爲，任何的天材地寶，包括古神，都給予不了的。”

“我和九絕都是一木而生，天生自帶陰陽，我爲陰，他爲陽，本來可以相輔相成，但是我們被剝離了，我被煉制成青衣神劍，他則身化九絕，爲了彌補缺陷，他選擇了絕親絕友，絕子絕孫，絕運絕福，絕壽絕祿，絕天下，這的确是一個很聰明的方法，從一個極端走向更高的極端！所以他一直壓制着我，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但是現在，我完整了，他，最終會死在我手下，而段橫，也必将是我生命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就是真正的原因，我必須要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