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不防上



人生恍若,誰能知道自己身處何地身處何境又能否尋得真我。幾日過去,軒轅雪站在梧桐樹下,望着一輪明月,依舊是想着楚疑的話,覺得是凄涼又窩心。

以前,軒轅雪隻知道楚疑是楚家唯一的男丁,年紀輕輕就是北靖國的左相,統領大軍。卻不知道,他曾經也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她雖不能完全體會那份孤獨與迷茫,但依稀能感到楚疑幼年時的堅韌與自立。

怪不得區區二十出頭的他,是這樣的果決和睿智,有着洞察一切的能力,境遇造就了這樣的他,卻莫名的叫人心疼。

人生恍若,我在何處,你又在何處,他人如何,我又如何?軒轅雪忽覺這個疑字取得太妙了。那種感同身受叫軒轅雪憶着自己的過往,曾經的明國三公主,青雲山上的小師妹,玄凝宮的玄女,如今的雪兒姑娘,軒轅雪摸不透也猜不透,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亦或是,這些又都是自己。

罷了,既然無法頓悟,便隻能混沌而活。

“奴婢聽說了,那靜月軒的小妖精是從明國來的。”燈火闌珊下,本應該是美人如畫,卻呈着妍嫔陰笑的臉龐,明國?妍嫔随手摘下木芙蓉,趁着月光往頭上簪着,看看倒影中美豔的面容,“你着哥哥去查,本宮倒要看看,這小妮子什麽背景,竟敢這樣無理放肆!”

“是。”身邊侍女福身應下,妍嫔也是恨意肆出,看着遠方高大的宮殿,臯梧殿。原先叫璇妃搶了風頭去,本想趁着璇妃有孕,重振旗鼓的她,心裏一念到靜月軒三個字,就恨不得将裏頭的人,拉出來撕碎磨骨。

“妹妹,怎麽大晚上的在這裏?更深露重的,如今入秋了,可是要小心身子了。”聽見慕容櫻謙和的笑聲,妍嫔輕挑眉頭,斂起笑容回身規矩行禮,“臣妾哪裏怕這個,倒是娘娘多注意才是。臣妾聽說,皇上近日多去娘娘處,若是娘娘生病了可如何是好?”

慕容櫻一笑回應,二人平日裏也并不多接觸,不算熟絡。慕容櫻剛從臯梧殿出來,夜已深隻覺得疲憊,不想多留。

“隻是,也不知近日皇上怎麽了,聊聊就走也不留下。”見慕容櫻要走,妍嫔嘴上向來不饒人,想着那小妮子進宮快一個月,跟慕容櫻與朱璇走得近,慕容櫻也多番關照維護,心下也是氣悶。

“皇上近日朝政繁忙,本應多注意龍體安康才是。”慕容櫻看着前頭幽徑,對妍嫔的話也滿不在乎,“哼,是呀。”妍嫔冷笑卻不敢太過發作,走到慕容櫻身側,“隻是,臣妾還是要提醒娘娘,如今璇妃有孕,這靜月軒的丫頭還不知道如何呢。娘娘若是不趁着現在趕緊懷上個龍種,怕是以後啊。”

妍嫔陰笑起來,眼裏透着算計與谄媚,慕容櫻雖是謙和,但畢竟掌管宮闱之事,心裏登時不悅起來,卻持着一如既往地平靜語氣,“師妹與我一同長大,本宮待她如親妹。且不說如今皇上沒給她名分,就是以後給個皇後之位,本宮也是毫無怨言。”

妍嫔本是半依在慕容櫻身上,聽了這話倒是聰明的支起身子,仔細琢磨着,明國又在青雲山拜師過的,能有本事拜在清韻道長門下,恐怕來頭不也好,倒是替哥哥縮小了範圍。

“好了,皇上最不喜後宮爾虞我詐,本宮勸妹妹一句,那靜月軒裏面的主兒,少碰的好。你若是敢動歪心思,别說皇上與本宮,就是楚将軍也未免能饒得過你。”慕容櫻略作警告,見妍嫔低頭斟酌,便也不理會提步回了寝殿。

鏡湖邊獨自留下的妍嫔,心中暗忖,楚将軍?不就是楚疑嗎?那可是咱們淩舞公主的心頭肉,那小賤人的本領倒是挺大,咱們北靖國這麽文雅如玉卻又薄情的男子,都能被招了去,倒是有些意思了。

妍嫔舒心挽起笑容,扭頭對侍女說:“聽說明日公主要去玉湖泛舟?你趕緊去哥哥那裏打聽打聽,楚疑可有心上人。”她陰笑兩聲,旋即又嬌聲一歎,“秋高氣爽的,湖邊銀杏葉怕是都泛黃了,咱們明日也去一趟吧。”

二日午後,妍嫔身穿淡綠紗衣配着淡黃色百褶裙,抹了一絲淡妝她眼神本就嬌媚,伴着她婀娜的步伐,更是秋日中的一道風景,淩舞正由侍女扶着上小舟遠遠就看見妍嫔走來,心裏一厭低聲催促,“快走。”

妍嫔那肯放走她?快走幾步嬌聲喚下她來,“妹妹也在呀!”

淩舞見人快到跟前兒,隻得又下了船,滿不情願的應和一聲,“好巧,妍嫔也來賞景了?”

“是呀,可不正巧就遇到公主了?公主要泛舟呢?”妍嫔眼神滑過去,透着歡喜勁兒,淩舞微蹙眉頭,這個人不請自來也就罷了,看樣子也不打算早早離去,淩舞本想拒絕可又想想皇兄,還是忍了下來,“是呀,妍嫔一同不?”

“好呀。”妍嫔輕扭身子,不等淩舞自己先就踏上了船,回身一瞅似是催促,“妹妹快些。”

淩舞忍着脾氣,若不是看在妍嫔母家得力的份上,真是恨不得直接推她下水。可誰叫這大小姐的母家這樣入得了皇兄的眼?罷了,就當是陪笑了。

淩舞在舟上坐穩,卻隻側頭看湖景,也不搭理妍嫔,妍嫔理着袖口不緊不慢,她心中穩妥自然不怕淩舞放不下着冷傲的作态。

于是,依舊笑容滿面,扭頭一看正巧小舟滑過靜月軒門前,咯咯笑起來,“哎,以前總說咱們貴妃娘娘人緣好。現下我倒是覺得,這靜月軒的主兒才是個好性子呢。”

淩舞不轉頭隻斜眼一瞟,也是懶得搭理妍嫔,敷衍道:“這話有趣。難不成妍嫔跟她是好姐妹?”

妍嫔方巾掩着嘴邊,倚在一側正眼看着淩舞,“本宮入不得這靜月軒的眼,公主看看,宮裏頭皇上,櫻貴妃還有璇妃,各個可都是寵着護着呢,哪裏輪得到我?”

“切。”說着這個,淩舞心中多有不願,本來她才是皇兄的心頭肉,櫻姐姐也是寵着自己。可倒好,那主兒來了之後,不但皇兄護着,連櫻姐姐和璇妃都時常一同陪着,那有說有笑的樣子,倒真是和諧。

可淩舞卻不明白,明明那雪兒姑娘對皇兄和櫻姐姐她們并不算尊敬,甚至,淩舞覺得她的那份傲氣是骨子裏透出來的,即便想表現的謙和卻始終讓人覺得淩駕于自己之上,淩舞不喜歡,可爲什麽他們都不在乎?

“這還不算本事呢。”妍嫔挑着淩舞的好奇心,還不算?淩舞這才轉過身子,看着妍嫔,“别賣關子了,這宮裏有頭有臉的除了櫻姐姐,璇妃和你,還有人嗎?剩下的一兩個選侍都是外庭硬塞進來的,平日連面兒都見不着,怕她也是不屑得理會。”

“公主這話小氣了。怎就知道是宮裏的人?也不準是外庭之人呢?”

外庭之人?淩舞上下掃了掃說得眉飛色舞的妍嫔,低眉垂眼思索着,難道是?!

想起那日在臯梧殿外,楚疑一進來,還未報上尊姓大名,那丫頭就知道是楚将軍,又聽他二人口口聲聲中說的是國家大事,當初也就是覺得二人認識罷了,并沒有多想,可看妍嫔這勢頭,怕是沒那麽簡單了。

淩舞想着身上一緊,妍嫔看着淩舞氣焰下來,心中冷笑甚是鄙夷,卻面上容光滿滿,仿佛不覺得淩舞已經猜到了什麽,“楚疑将軍呀,前日本宮哥哥進宮看望,還提及了呢。說是宮中的雪兒姑娘早年也是清韻道長門下的,楚将軍當年來往清沅與青雲頻繁,二人關系可是好的不行。”

妍嫔看着淩舞臉上越發不好看,也不停頓宛然一歎,“我兄長還說,早聽說楚将軍少年英才卻不急着成家,是心有所屬了,哎呀也不知”

“你胡說!”淩舞猛然起身,晃得小舟左右搖擺,身邊侍女怕她跌倒趕緊上去扶住,“公主小心!”

妍嫔也被晃得左右倒了倒,卻看着淩舞被氣急的樣子,笑出了花兒。“公主别急,許是我兄長聽錯了呢?況且,要是皇上跟楚将軍同時看上一位姑娘,楚将軍哪裏敢與皇上争?到頭來,可不還是公主的?”

“閉嘴!”淩舞氣急,指着得意洋洋的妍嫔,“好端端的來賞景兒,就知道你沒安好心!我文軒哥哥怎麽會喜歡個狐媚子?”

“哎喲!公主這話在我這裏說說就罷了,可千萬不能到那頭說去。”妍嫔暗指岸邊,扭頭安慰勸解淩舞,“公主可是知道的,如今宮中有位分的,人人都向着這丫頭,公主若是鬧出去,恐怕不落好的。”

“呸!”淩舞本可以不在乎他人對這丫頭的态度,卻不能不在乎楚疑,皇兄多年在外,楚疑的位置不僅在她心中是兄長,更是日日夜夜思盼的人。

少女初長成,楚疑那文雅之氣和剛韌的性格,深深吸引着當年的自己,明明是文人的細膩面容卻又是舉手投足之前盡顯氣魄,他護着自己不許别人傷害自己,她習慣他的肩膀也習慣他的撫慰。

楚疑,在淩舞心中早早就紮下了根,這輩子非楚疑不嫁。楚疑如今一直未娶,淩舞雖不敢确定他是在等自己,但卻認定将來她必将是楚疑的妻子,她笃定,楚疑對她并不同其他女子。

楚疑是北靖國出名的儒生才子,那成群結隊的姑娘可不比皇兄身後的少,可無論是書相國之女還是平民百姓家的,楚疑從未側目,唯獨對自己不同,呵護關愛更是疼愛有加,她有這個把握,論才資和樣貌她絕不輸他人,她定能坐穩楚将軍之妻的位子。

那雪兒是誰?憑什麽奪了她的文軒哥哥去?想着,淩舞實在難受,恨不得當面去對峙,随即下令,往回走。

妍嫔想着有場好戲可看,哪裏會阻止?隻是不知道到時候,一個妹妹一個心儀的女子,皇上到底如何抉擇呢?

“文軒。”恰好軒轅雪今日不知哪兒來的興頭,聽眉兒說夕陽照在臯梧殿西頭兒的楓葉上格外好看,軒轅雪一直生活在南方,也沒見過。

于是,就帶着傾月出了來,正巧兒遇上了楚疑,軒轅雪側頭甜笑,成心喚他楚文軒的名字。

楚疑心知軒轅雪逗他,彎起嘴角笑着伸手點了點,“你這性子,就喜搞怪。”像是哥哥的責備卻一點兒不帶嚴厲,反而是溫柔享受。軒轅雪笑意更甜,楚疑這個人就是這樣,她從未見過他有過怒氣,好似什麽都不曾挂心卻又樣樣記得清楚。

軒轅雪一吐舌頭,笑着站到楚疑身邊,仔細打量一番略有贊賞,道:“你呀,幾年不見還是這樣的潇灑,半點兒不像是個武官,當真能收服三軍?”

楚疑含笑卻不答話,隻笑眼看着身邊這個美人,年歲漸長她也越發的有了女人味道。軒轅雪一瞥眼,嗤的一聲笑出來,“你呀,不許再說我男孩子氣了!”

楚疑抿嘴笑着,也不打算放過軒轅雪,“小的時候,打打殺殺的,在青雲山那會兒,我看你所有的溫情都給了铉皇。你去問問你那些師兄弟,哪個不怕你的?”

軒轅雪得意咧嘴,“那是他們總不幹正經兒的,成日裏圍着你與淩铉,好生沒意思。”

楚疑咯咯笑話她張狂,軒轅雪卻不在乎,她習慣了在他面前放肆,楚疑倒也不稀奇,“怪不得白兄說,你一回去那宮裏就被你弄得驚天動地的,可是幹了不少大事兒。”軒轅雪輕哼,扭頭一笑并不在意,“能是什麽大事兒?宮裏那些破事兒罷了。”

“你呀。”楚疑朗笑起來,“這都是破事兒了,還有什麽是大事兒?”

軒轅雪一聳肩,微微揚着嘴角,好似秋日中的一抹夕陽,燦爛卻不奪目,叫人記在心裏,“世上的事兒,不論大小隻看用心與否。我對後宮之事從不經心,辦過就完可不就算破事兒了?”

軒轅雪的反問,倒叫楚疑眼裏一怔,卻又仿佛即刻理解了軒轅雪的不經心,贊賞點頭,“你就是這樣,從來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恩忽的,軒轅雪想起楚疑這個名字,心中略有波動,偷眼看了看楚疑,他一臉的平靜,眼中含笑仿佛淡然一切,軒轅雪鼻頭有些酸楚,卻忍着不敢多說。

“你怎麽在這兒?”淩舞急匆匆趕來,她知道今日楚疑進宮,皇兄必是留下來的,于是急忙往這頭兒趕來,卻真的被自己撞見這丫頭正跟楚疑相談甚歡,那畫面何其和諧惬意?她心頭怒火難忍,上來就抓住了軒轅雪的手臂,猛地一拽就立在了二人中間。

軒轅雪一愣,不知哪裏招到了淩舞,一皺眉轉眼看着楚疑,“幹嘛?!”淩舞隻覺軒轅雪裝可憐,揚起手就要打下去,楚疑自然不肯,上手一擋竟有點帶着質問語氣。

“文軒哥哥”淩舞扭頭甚是吃驚,“文軒哥哥也爲了這個來曆不明的女人,不要淩舞了嗎?”

“我”

“公主”

淩舞半點不聽解釋,含着眼淚轉身就奔了出去,軒轅雪緊跟兩步,卻被楚疑一把拉住了,“别去了。”

“可是”軒轅雪望着漸遠的淩舞,猛的心中冒出了内疚之情。

“無用的。”楚疑拉過軒轅雪,無奈道:“淩舞脾氣倔,脾氣泛上來誰也勸不住,你現在去了,怕是更糟。等她氣消了再去勸吧。”

軒轅雪低眉,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點頭應下,“好。”

“淩舞這丫頭,從小養在宮中,是先皇的掌中寶,就如當年的你一樣,況且,她就一個哥哥,铉皇更是疼愛有加,那程度恐怕隻比銘皇多不比銘皇少。你要莫怪她。”

軒轅雪聰穎,楚疑一點就明白了大概,複又想了一會兒,擡頭看着遠處,“我終是太随意了,于她來說,我對他皇兄不敬卻又搶走了他皇兄對她的關注,自然不爽快。若是換做是我,恐怕也是一樣的。”

楚疑欣慰一笑,卻不防被軒轅雪精明打趣,“那咱們文軒哥哥呢?他皇兄如何了,咱們大公主可都沒這般生氣呢。”

“死丫頭!”楚疑握起拳頭在軒轅雪眼前一掠,“仔細撈不到好處。”楚疑似是威脅,卻依舊是溫然的面色,軒轅雪才不怕,轉身往回走,“沒空跟你鬧!”

“娘娘。”那頭慕容櫻的寝殿裏,鹜靈獨自一人進來,福身行禮臉上透着一絲笑容,“淩舞公主正巧兒撞見軒轅雪與楚将軍一處,就鬧起來了。”

慕容櫻修剪着手頭兒的盆景,恩了一聲,低頭擺弄着枝葉,“公主生氣,最喜躲到泰苒台去,這個時辰了,怕是晚上回去容易迷路,你找人晚上去尋她,引路回來吧。”

“是。”鹜靈陰起嘴角,這個皇貴妃上道兒還是挺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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