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計是打聽到太子會住在左丞相府,一群貴夫人都不約而同地留了下來,所幸夏家客房還算多,夏母聽說了便了然一笑,幹脆将那些世家的人都安排在了太子的院子周圍,吩咐下人們小心伺候着,又多挑了兩個媽媽好生看顧着小姐們。
夏家沒那等攀附皇室當外戚的想法,對于别府的鑽營隻是睜一隻閉一隻眼,既不會阻了别人的路,也不會白白被别人拿去當槍使。所以,慕容玦留宿左丞相府的第一宿,除了世家夫人殷勤了些,其他倒是相安無事。
世家裏的當家主母哪裏是那等眼皮子淺的,不說滿身的修養,就是說上幾句話拿出去都能颠來倒去地翻譯成好幾種意思。
小九是不知道她娘親怎麽跟那些婦女協會的幹事打機鋒的,隻知道當晚沈氏回來的時候,雖還是眼眉含笑的,隻是眼裏分明就有意氣和冷意。
夏母一邊抱着小九,一邊試圖用孩子能明白的話對小九進行思想教育。
小九聽她娘親不幹不脆地念叨了半天,終于弄明白她娘親話裏的意思。
總結來說就是——明日會有一群不懷好意的少婦和一群明顯長歪的少女(這大概是在小九娘親的角度看來)組團和她一起去寶成寺一日遊,而她的表妹沈暮婉也會同行,夏母的意思是,沈暮婉有沈家的人看着,小九她能不理就不理。
搞明白自家娘親對沈家的态度,小九覺得深深的欣慰,看來她娘親還是很有眼力的,給夏母點贊撒花~
到了第二日,小九剛被夏母牽着出了門,就見門外面華蓋車、八寶車、彩車、楠木車依次停駐,光是各家的車隊就讓她瞧花了眼去。自家的馬車是找不着了,小九倒是一眼就認出了太子的車架。
車隊當前那輛金光閃閃、騷包無比的四架馬車向來是太子殿下的專車。金絲鐵木的車身,套上铠甲的戰馬,就連趕車的、跟班的都必須是百裏挑一的軍人,這一套堪比總統出行的裝備不光奪人眼球,還讓不少少女心而往之。
小九望了一眼,果然瞧見不少小丫頭正不動聲色地調整着裝。
小九:……恩,看來,女人按車估價是自古來的經驗。
不過,要知道,看着才七八歲的孩子搔首弄姿是一件非常考驗人的事情,小九轉過頭剛想抽個空偷笑一下,就見李寶珠滿臉煞氣地沖了過來。
李寶珠手上拿了個小馬鞭,跑到門前,突然就憤怒地質問:“爲什麽太子要坐馬車??他不是應該騎馬的嗎??一個大男人坐什麽馬車!!沒……”
後面跟來的婆子們趕緊抱了李寶珠,捂了她的嘴,“姑娘,莫要胡說,莫要胡說。”
李寶珠被捂了嘴,一臉悲憤,把手裏的小馬鞭都擲在了地上,還不停地指着前頭的馬車,一副人心險惡,我被欺騙了的模樣。
小九被她娘親牽着,注視着李寶珠被一群婆子架走,雖不能理解李寶珠的腦回路,但心裏仍十分同情她,也不知這姑娘就憑什麽認定了慕容玦今兒一定會騎馬去寶成寺。
“那是李尚書家的大姑娘?”小九的祖父問。
小九點點頭,她祖父便道:“是個有趣的小姑娘,小九你要好好跟人家玩。”
小九心裏高興,知道李寶珠是過了她祖父的眼了。
臨行之前,夏母是千叮咛萬囑咐,耳提面命地要求小九跟着師傅後面隻需得過且過,萬不能潛心向學,小九一面抱着夏母止不住地點頭,一面就聽見她祖父嚷嚷着讓她多學些少林拳腳,到時好回來耍給他看。
小九才六歲大的孩子,答應了祖父後,又要哄好母親,好一通手忙腳亂,倒是讓同行的世交看了發笑。
因爲夏審言性子沉穩,在一衆小輩裏曆來是個靠得住的,夏母便讓他與小九、沈暮婉一輛馬車,路上好照顧着點。
馬車中間有一張小幾,幾上擺着各種小孩愛吃的糕點。
小九一進了馬車便溜到幾的右邊坐好,她二哥上來後自發地坐到了她的旁邊。
不一會兒,沈暮婉被家裏的丫鬟抱了進來,右邊已被占了去,那丫鬟隻能帶着沈暮婉坐到對面去了。
馬車上鋪了狼皮褥子,小九歪靠在她二哥身上,看她二哥拿出一沓椰子葉,三五下就給她變出了一堆小動物。
小九把一個竹編的蝴蝶放在幾上正玩着,就聽見對面一個軟軟的聲音,“好漂亮。”
小九一擡頭就對上了一雙黑亮的眼睛,那眼睛裏寫滿了小心翼翼的羨慕,小九撇了撇嘴,看見自己身邊已經放了一個竹蜻蜓,一個大老虎,一個小兔子,再瞧沈暮婉身邊那丫鬟不喜不悲的表情,心裏哼了一聲,拿起蝴蝶遞了過去:“這個給你。”
“謝謝。”沈暮婉眸子一亮,笑着接了,寶貝地玩了起來。
小九看着沈暮婉拿了蝴蝶,不由眯了眯眼睛,她二哥編的東西裏,就這隻蝴蝶最漂亮,她也最喜歡,先前那些兔子、老虎,她都有拿到幾上玩,那時候沈暮婉不要,偏偏在她拿出蝴蝶時出聲。
現在瞧着隻有五歲大,可性格卻也不是客氣的了。
不過是一隻蝴蝶罷了,小九無所謂地看了一眼,又拿了小兔子來玩。
夏審言摸了摸小九的腦袋,不着痕迹地看了沈暮婉那邊一眼,一聲不吭地又編了個更漂亮的竹蝴蝶遞給了自家妹妹。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風十裏。
小九提溜着竹蝴蝶往車簾外望去。
裝扮一新、人模狗樣的太子殿下正往寶成寺裏去,後面那一溜尾随的可不是各家的小姐嘛,先前沈暮婉還在她車裏呢,這會兒她家的丫鬟倒是手腳利索地牽了她跟着大部隊走了。
“小九,還不下來。”她二哥在外面喊道。
“诶。”
小九揣着一堆夏審言給編的小玩意兒從馬車裏鑽了出來,就瞧見李寶珠俏生生地立在一邊看着,小九對着小姑娘一笑,将懷裏的東西往李寶珠面前推了推道:“我二哥給我編的,你要哪個?”
李寶珠認認真真瞧了瞧,指着小九懷裏的大老虎道:“我要這個。”
“就知道你喜歡。”小九笑着将大老虎給了李寶珠,牽了她的手道:“你是去找太子,還是随我去看我師傅?”
李寶珠手裏的馬鞭轉了轉,想了一會兒,便丢了小馬鞭給下仆們,對小九道:“跟着她們沒意思,我跟你去看你師傅。”
小九便帶着夏審言和李寶珠滿寺院裏找悟欲去了。
……
悟欲和尚是個胡子邋遢、滿臉褶子的摳腳大漢,他一笑起來,露了一嘴歪七豎八的牙,臉上就跟開了朵大菊花一樣,實在是不像她師兄悟塵賞心悅目,反而可以稱得上慘不忍睹。
李寶珠小朋友滿心以爲自己可以看見一個清秀的嫩和尚,小九在旁邊思來想後還是不忍心打破小姑娘的美好幻想。
直到李寶珠在後院見到了正在挖鼻屎的悟欲本人,小姑娘瞬間一臉控訴地看着小九,一副你欺騙了我的感情的模樣。
小九嘿嘿地幹笑了兩聲,還沒等安慰好人呢,李寶珠就淚奔而去,徒留悟欲一臉懵b地幹瞪着一雙死魚眼。
小九的二哥反倒表現得像個見過世面的大人物一般,恭恭敬敬地見了個佛門禮,裝模作樣地叮囑了小九一番,商量好接她的時間後,才意氣風發地緩步離去。
“你這二哥還算正常,先前那小丫頭是怎麽回事?”
小九擡頭望了一眼再彈鼻屎的某糙和尚,一臉嚴肅:“估計是被師傅你非同一般的出場給震驚了。”
“……”悟欲囧,扯着嗓子嚷嚷:“去去去,給我繞着寺裏先跑個五圈再說。”
寶成寺是皇家禦用的大寺,當初修建的時候砸了不少銀子,整個寺廟大都是花崗岩鋪的地磚,小九三周目的時候混迹在寶成寺一段時間,這會兒撒丫子滿寺裏跑,順風順水的很。
雖然小九是個圓滾滾的實誠孩子,但她也是真的虛胖,日頭漸高,借着勁頭她剛跑了一圈半就氣喘如牛,循着記憶,她拐進了廟裏廂房外的一片竹林,坐在陰涼處正打算等會找自家師傅讨杯水喝。
前面的廂房突然打開,從裏面走出了一隻慕容玦來。
小九:去!這是怎樣的孽緣!!!
此時一片寂靜無聲,小九想像慕容玦這種走到哪裏都自帶美女作背景的男人,不應該啊,便伸長了脖子往他身後的廂房裏找,下意識的就想看看是不是沈暮婉已經壓倒一種小少女,拔得了頭籌。
也是這一處光線實在太好,小九這麽一望,順着日光,便看見房間裏悟塵和尚正金光閃閃地對着她招手。
小九一僵,走到廂房門口,見慕容玦還擋在正中央,不得已就朝他露了個傻不拉幾的笑臉來,心裏卻還在嘀咕着慕容玦果然早已經和悟塵妖僧狼狽爲奸。
不想慕容玦望了一眼小九,竟皺了眉頭,轉身便走了。
小九摸了摸自己的臉,一手的汗,當下有些納悶,按理說照着她夏家姑娘的身份,就算她此刻再肥再醜再不能入眼吧,慕容玦都應該表現得跟見了天仙一樣,再不濟,也應該多看她兩樣才是。
難不成現在慕容玦還沒做到藏而不漏,現在就忍不住了?這跟劇情不符啊,前面三周目不是說慕容玦才六歲的時候,就精明得跟千年的狐狸一樣,那什麽宋才潘貌的,難道是史官拍的上司馬屁?
小九渾渾噩噩地進了廂房,悟塵美和尚一雙桃花媚眼,輕輕一笑,一下就讓小九一個激靈。
悟塵笑着倒了一杯茶水遞了過來:“小師侄?”
小九:……她怎麽覺得這和尚在占她便宜?
“貧僧就說你與我佛有緣,如今不就成了師弟的徒弟了。”
小九:“呵呵……”大師,你當初的話可不是這個意思。
“師侄可知方才太子殿下與我說了些什麽?”
小九:嚴肅臉(¬_¬)。
小九就是再笨也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地越多越危險,好奇心害死貓,她向來沒有什麽探索精神,更不要說關于慕容玦的事情了。小九眼觀鼻,鼻觀心,一本正經地低頭品茶。
外面刮起了風,竹林沙沙作響,悟塵從蒲團上站了起來,先是目光深邃地望着那一片修竹,而後又轉頭一臉複雜地看着小九,轉而竟意味深長地道:“看來師侄不光與我佛有緣,還與太子殿下有緣啊。”
“啪”小九手一抖,杯子摔在了茶幾上,溢出的茶水一滴滴從托盤裏滴落。她面色驟變,猛地擡頭盯着悟塵,幾乎就在她懷疑這位師伯的用意,要出口質問的時候。
悟塵驟地像佛祖拈花一笑般,充滿聖光地笑道:“太子殿下向來是個不信神佛的人,不想他頭一次來我寶成寺,居然隻是威脅貧僧不要妄想讓師侄出家。須知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師侄塵緣未盡,貧僧欲度你一次不行,便不會再強求了。”
小九這會兒心裏有些感慨,和着她這便宜師伯是被太子殿下威脅,不得不屈于人家的淫威,心裏苦悶就對着她這另一個當事人發發牢騷?
不管悟塵說得多天花亂墜、佛法莊嚴的,小九愣是把悟塵當做同是天涯的淪落人,一瞬間就覺得先前怎麽都不順眼的妖僧,現在有些可愛了。
“師伯,我把你的茶碗弄翻了。”
“無礙。”
瞧,這一盅上好的雨前龍井,人家都不計較,端的是大方可親。
“師伯,我師傅讓我多來聽你講經,等我見完師傅,我再來找你。”
小九從兜裏掏出一卷皺巴巴的靜心咒放在桌上,悟欲師傅給她的時候,經書的封面本來就很多皺痕,給她在懷裏亂揣,現在就連經書的書頁都打着卷兒了。
小九不好意思地捋了捋書頁,悟塵已經笑着拿了過來,墊在身下的蒲團,直接給壓在屁股下了。
小九心想這出家人還真是接地氣,直接道了别,拐到外面大道上繼續跑圈了。
後面的三圈半,小九一路跑着,在一個别院的亭子裏看到慕容玦和她的兩位哥哥,她遠遠晃了晃手算是打招呼,再跑了一段就瞧見了一群世家夫人帶着各自的女兒,她瞧見一群人掖着帕子在笑她,小九隻當沒看見,加快步子又往前跑了。
後來小九又擡了一缸水,拼拼湊湊蹲了小半個時辰的馬步,被夏審言逮着去換了身衣裳,才清清爽爽地到悟塵師伯的房裏聽他念了一個時辰的靜心咒。
經過一個上午的身心洗禮,小九實在沒什麽心情再跟一群膩歪的少服少女用飯,直接跟夏審言打了個商量,揣了一帕子的糕點跑到一個人煙稀少的别院裏去貓着了。
雖是春天,但晌午的太陽還是灼人,小九本是個小胖墩,要是再曬黑了,就成了黑胖,她隻是撞撞運氣,跑到角落的塔下一看,往常落下的鎖,目下竟開了,她哈哈笑了笑,一推門就聽見了滿塔的嬌笑聲。
小九前面三周目也是當過□□的,那檔子事清楚的很,外面是聽不見,眼下到了塔的第一層,就能聽見滿塔都是吟哦的細碎調子,那調子又急又魅,恁的能讓人的骨頭都酥了去。
高低起伏的shen吟聲交雜着yin糜的撞擊聲,小九羞得頸子都紅了,慌慌張張地就想退出去,卻聽見一個男聲響起。
“夫人,你怎麽那麽長時間不來找小僧?”
“啊——”又長又急的喘息聲,女人哭叫道:“停下……停,我,我不能經常來這裏,今日是太子來了,我才找了借口帶女兒過來,不,不……夠了!”
“小僧想夫人想的緊呢!”
接着又是一陣悉索聲,女人叫得愈發嬌媚,而小九腦子一空,猛地就想起來這女人的聲音不就是她舅母王氏的聲音嘛。
小九喉頭一緊,竟在這樣的環境下有閑心幸災樂禍起來,她居然有幸光臨她舅母給舅舅戴綠帽子的案發現場,真的是要贊一句有其母必有其女,沈母給沈相戴綠帽子,前一世沈暮婉給慕容玦戴了綠帽子,沈家女人給自家男人戴綠帽子果然是有其家學傳承的。
而且,師傅、師伯,你們堂堂佛門清淨之地居然能出這種勾引沈母的威猛花和尚,真的是人傑地靈之地啊~~
塔裏的聲音越發不堪入耳,小九都能想象得出裏面的激烈程度,她樂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整個人正得意的不行,還琢磨着沈暮婉的親生父親是誰,後面突然就伸出一雙手捂了她的耳朵。
小九一個激靈,吓了一跳,猛地一仰頭,就望進一雙帶着怒火的鳳眸,當下便僵硬地出了一身汗。
簡直孽緣!來人正是慕容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