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的盛夏,打開竹青的簾子,連一絲半點的風都無,這樣的時節,不在行宮中避暑,還撺掇着衆人行獵玩耍的,不是像李寶珠那樣精力旺盛的傻丫頭,就是那位靠大衆來娛樂自己的悠閑帝王。
于是傻丫頭她傻爹一提議,忠臣還沒來得及忠言進谏,皇帝陛下一拍大腿,酷暑行獵就定了下來。
行獵這一天早晨,小九早早就被甯兒從床榻上叫了起來,換上繁瑣華麗的貴族華裳,剛踏出居所,被晨時的陽光一照,滿頭滿腦瞧着什麽都是紅黃兩色。
“小姐你要是困就先靠着我眯一會兒。”甯兒看了看日頭,皺着眉抱怨,“這麽熱的天,非要讓各家的女眷都來,小姐哪裏能跟那些糙爺們兒比,時間久了招了暑氣怎麽好!”
小九打了個哈欠,眨着淚蒙蒙的眼睛勉強打起精神,一手放在墊子旁的青色地磚上感受涼氣,另一手抽出别在腰帶上的象牙腰扇,徐徐扇起風來:“哪裏有你說的那麽嚴重,咱們女眷這邊不是還有頭上的華蓋嗎。”
這會兒日頭已經升起來了,皇家華貴儀仗的中心,皇帝一家端坐在玄色的錦帳之中,皇帝陛下端着威嚴的姿态,正興緻勃勃、語調激昂地說着奧運會開幕詞一樣的場面話。
臣屬這邊的座位高低錯落,一個個都暴露在日曬下,水分蒸發得連空氣都扭曲了,小九瞧見一位羅姓的老臣的臉上仿佛多了好幾道褶皺,像是被烘幹皺縮的菊花茶一樣,心道皇帝陛下要是再啰嗦點,這位羅老爺子今年就不用過大壽了。
對面的臣屬實在慘不忍睹,小九把目光投注女孩子這邊,環肥燕瘦、廣袖香襟,逐一望去仿若一個個坐在圍屏中的黃金小孔雀。小九一面陶醉于這些從妝容到衣着都美麗閃耀的美人,一面又在納悶,這些嬌女居然能夠忍受在盛夏時節,穿戴繁瑣層疊的紗裙和首飾,敷上厚重精緻的妝容。
“嘗嘗?”一隻手從邊側的圍屏後探過來,一小碟模樣小巧玲珑的糕點被端到她的幾角。
小九側頭從縫隙看過去,看見葉家的葉漣蓉小姑娘笑微微地對她挑了挑柳眉。
“你也來了?我前幾日怎麽沒瞧見你?”小九驚喜地接過幾上的點心,毫不猶豫的就拿起碟邊的小竹刀切了一小塊糕點送進嘴裏。
點心入口涼絲絲的,顯然是冰過又放了一段時間的,這時節,女孩子吃正好解暑又不會貪涼。果然,葉家送過來的點心就沒有不好的~( ̄0 ̄)/嗚嗚嗚,好好吃~~~
“前幾日天熱,我身子憊懶得很,就躲着沒出來了。”葉漣蓉朝李寶珠那邊撅了噘嘴,“呵呵,這麽熱的天,我能像李寶珠那瘋丫頭一樣亂跑嗎……要不要喝梅湯?”
葉漣蓉一壁捧着一碗黑黝黝的酸梅湯小口地喝着,一壁讓身邊的小丫頭又端了一碗隔着圍屏送到了小九這邊。
小九看着幾上擺的東西,有些不好意思,上下左右裏裏外外摸了個遍,都找不出什麽好東西回禮,呆了半天自己先紅了臉,無奈的回頭看了甯兒一眼,兩人面面相觑之間,倒是甯兒先抿嘴笑了。
搖着頭無奈地歎了口氣,甯兒指了指小九手裏的折扇。
小九停手瞧了瞧手裏的象牙扇子,恍然之下合扇一敲手心,小心的将扇子遞了過去後,問道:“你今日可好些了?”
葉漣蓉接過扇子,直接撚開,大咧咧地扇起風來,語氣裏還帶着些不滿:“昨日剛好了些,今日就來這出,而且……你瞧瞧我這身,我現在感覺我就像個被裹起來的蓮蓉餡的月餅。”
小九正喝着酸梅湯,聽她這話,“噗”的一下笑了出來。拿帕子小心擦了嘴,才隔着屏風認真打量了下。
在這樣的時節,貴女縱然再要求華麗,大都穿着或齊腰或齊胸的紗質襦裙,也不知葉漣蓉家裏是怎麽想的,挑了件杏子黃的曲裾深衣,端坐在那,鋪展開的裙擺像朵嫩黃色的喇叭花,這樣顔色漸變的三重衣合着漣蓉小姐的名字,倒是十分貼合她的描述。
小九忍着笑問道:“我能問問是誰幫你挑的這件衣服嗎?”
葉漣蓉難得不雅的翻了個白眼,指了指身邊的大美人,“我阿娘。”然後偷偷湊近她這邊的屏風,悄聲道:“她說皇家不大喜歡腦子不好的女孩子。“
小九:……
好半天,小九憋不住的發問了:“你實話告訴我,你阿娘是不是吃蓮蓉月餅的時候生的你?”
“你……你,你問得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我不想回答你。”
“……”
好吧,果然是她真相了嗎?
好容易找到伴了,小九和葉漣蓉兩個幹脆隔着屏風閑扯消磨時間,沈氏和葉夫人在旁邊啥也沒說,全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等到葉漣蓉聊到自家廚房新做的一種糕點,突然頓住,“你快瞧我斜對角那邊,那楚家的姑娘怎麽那副表情?”
小九看過去,就見楚心梅倉皇地舉袖遮住了驚呼的臉。再掃了一眼周圍的美人,不是驚愕地瞪大美目泫然欲泣,就是爲難地蹙眉咬唇一臉倔強。
瞥見李家那一片的武将家貴女,小九無奈地舉起一隻手指劃過額頭:“我們這邊除了李寶珠那夥人,其餘的好像都是這種反應。”
小九的話引得葉漣蓉轉頭看向李寶珠,果然見到那丫頭一改方才蔫蔫的狀态,完全一派往日活潑跳躍的樣子,那副興奮又躍躍欲試的模樣,跟她附近那幾個武将家的姑娘莫名的一緻,葉漣蓉心下有了不好的預感,靜下心來,就發現場面一時安靜下來。
階上的錦帳裏傳來當今的笑語。
“朕記得兵部尚書家的大姑娘好像年年都是麓竹書院騎術比賽的頭名吧,步射的頭名貌似是蔣總兵家的孫女,你們武将家的姑娘肯定是沒什麽意見了,文臣這邊……恩,夏相家的九丫頭不是還送去寶成寺學武了?”
說到這,皇帝陛下似乎也察覺到在場的氛圍,瞧着文臣那邊苦大仇深的臉色,松口道:“實在不行,隻要得了獵物,就不限你們各家姑娘用了什麽法子,林子周圍,朕吩咐了羽林衛守衛,不會出什麽大事,到時候智取也好、武勝也好,傍晚之前,隻要是經了各家姑娘的手的東西,都算數。”
“陛下讓各家小姐參加遊獵也是爲了圖個新鮮熱鬧。”皇後娘娘接着便出聲安慰,似乎是覺得讓姑娘家擔驚受怕不妥當,直言道:“前段時間海那邊進獻了一批琉璃和香料,這次就給各位大臣的閨秀做彩頭吧。”
“呵!”葉漣蓉微微扯起嘴角就是一聲冷笑,扇面輕輕地敲擊在桌面上,“我倒是不知道,什麽時候你成了咱們文臣家的代表了?你們家明明是夏老太爺的武将身份出身。再說……”
葉漣蓉斜了小九一眼:“你個糙和尚廟裏滾打出來的,能跟我們這群嬌滴滴的文臣之女相比?”
無辜躺槍,小九擡了袖子捂臉,小九娘以爲自家女兒難得有了世家閨秀該有的害羞心緒,頗爲欣慰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那頭葉漣蓉卻是隔着屏風用扇子敲她的膝蓋:“做什麽學楚心梅裝模作樣的!”
“人家楚家小姐哪裏招惹你了?”就這麽幾句話的功夫,漣蓉小姑娘已經提了人家兩次了。
小九唇邊帶笑,她記得前世的楚昭儀,那一舉手一投足之間充斥的都是渾然天成的優雅,她再次看了那邊一眼,仍然覺得楚心梅是爲賞心悅目的美人兒,那種找不出任何違和感的美态,哪裏像葉漣蓉說的“裝模作樣”。
“談不上招惹我,純粹不喜歡她罷了。”葉漣蓉說,“從前人人都道京中貴女琴藝第一非楚心梅莫屬,我聽人這樣說,曾經備了禮去楚家拜訪過,可楚家小姐清高,隻跟我說了些曲高和寡、良琴知己的廢話,便拒絕讓我欣賞她的琴音。若隻是這般,我倒不至于瞧不上她,這事兒本來就是我貿然要求,人家拒絕也無可厚非。”
漣蓉小姑娘微微低着頭,小九從側面看,發覺她下巴的弧線就跟她的人一樣,優美泠然且棱角分明。
“可惜楚小姐清高的架子端得有些半途而廢,你表妹的琴藝壓了她的名聲,還沒過多久,前幾天我們所有人不就聽到她彈琴了?不過跟我們這些爲名聲所累的貴女一般模樣,非要好像搞得多麽與衆不同一樣。之前我覺得她是孤芳自賞,現在我覺得這姑娘八成是個慣會裝腔作勢的。”
“你都說了世家貴女一輩子都是爲名聲所累,楚心梅好不容易得了那樣響亮的名聲,是裝腔作勢也好,形勢所逼也罷,不都是爲了好好維護她的名聲?”
小九的印象中,楚心梅除了因琴藝而來的盛名外,前幾世在後宮裏的形象一直很淡很淡,自慕容玦迷戀上沈暮婉後,她更是幾乎閉殿不出,進宮多年,她既沒主動害過人,也沒着過别人的道,實在是個難得的。
“而且……”小九雙手放在膝蓋上,歪頭去問葉漣蓉,“你确定不是因爲人家沒彈琴給你聽而挂懷于心?”
“……”葉漣蓉一隻手捏着小九這邊的碟盞往回拖,“好吧,既然你認爲我是這麽小氣的人,你把我家的糕點還回來好了。”
小九愣了一下,也伸了手過去。她素來喜歡穿袖子寬大的衣裙,繡着嫩黃到素白色小簇花的精緻衣袖鋪展開在幾上,她在袖子的掩蓋下輕輕在葉漣蓉手腕上一撚,對方猛地一顫,瞬間收了手。
葉漣蓉瞪了小九一眼,那邊葉夫人似乎是聽到了剛才葉漣蓉小氣巴拉的話,沒好氣地擡手就是一記敲在她的腦袋上。
小九笑着撚了一小塊糕點吃,從縫隙間看過去,瞧見小姑娘正揉着額角哄阿娘,想了想剛剛細得不可思議的手腕,過了一會兒,出聲問道:“阿蓉,待會兒狩獵,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跟你一起?我的馬騎得可不好,你不是還要顧着你家的小表妹,”葉漣蓉朝着沈家那邊嘟了嘟嘴。
“不礙事,咱們叫上寶珠一起”小九彎着眼睛笑道:“而且,我這個糙和尚廟裏出來的,她一個馬上女豪傑,可不得好好護着你們這些嬌滴滴的文臣之女?”
葉漣蓉眨了眨眼睛,捂着嘴笑了。
然後小九面前就又多了一碟糕點,緊接着聽見“诶呦”一聲,就瞧見葉漣蓉又挨了一記。
好嘛,小姑娘把葉夫人面前的糕點都拿過來給她了,這麽直來直往的,真可愛。
。
狩獵之前,小九和葉漣蓉找李寶珠和沈暮婉一起去挑馬,本來李寶珠拉長了臉,還挺嫌棄和她們一起行動的,後來夏琅淏和夏審言過來找小九一道,李寶珠就期期艾艾地答應了。
在李寶珠用自己的馬換了夏琅淏給小九挑的馬後,小九摸着馬兒肌肉健壯的前腿就想啊:重色輕友、見色忘友什麽的還是很有根據的嘛。
“诶,你平日裏不是狂得不行,跟殺了賊王立了功似的,怎麽這會兒就成了鋸了嘴的葫蘆?”葉漣蓉跑到李寶珠跟前打趣道。
“哼,要你管,就你最能說!”
葉漣蓉點點頭,“對啊,我是很能說啊,所以你每次就說不過我呀。”
“你……”
葉漣蓉和李寶珠兩人是标标準準的見不得離不得的,見不到時,兩人總是把對方挂在嘴邊上,見到了,三句話不到就得吵起來,小九這幾年早就習慣她二人在耳邊你來我往,這次李寶珠要保持矜持,葉漣蓉單方面怼人,小九表示她在一邊看得好開心好有趣呀~
葉漣蓉有李寶珠照應着,很快就上了馬,而小九這邊,她本來還等着沈暮婉開口,不想小姑娘這會兒已經立在自己的馬邊了,看樣子是不打算找人幫忙的。
沈暮婉難得硬氣一回,小九覺得有些不對勁。任誰都能看出來沈暮婉害怕得不行,淡施粉黛的小臉有些發白,薄唇微抿,偏又一副倔強淡然、中通外直的模樣。
小九一個蹬腿,飒爽地上了馬,心裏覺得小表妹上個馬施展得有些過了,不過那俏模樣又是個百分百能吸引男主注意的标配。
說到男主嘛,小九看向她大哥二哥打馬去迎的人,她好像有點明白沈暮婉在磨蹭些什麽了……
這下可好,夏琅淏和夏審言不光帶來了嬌羞的李寶珠,同樣也帶來了蓮花般的沈暮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