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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明朝人販子們的華麗變身


023明朝人販子們的華麗變身

嘴裏罵罵咧咧,手裏不停地揮舞着鞭子,将身邊的土著往一起趕。鞭子噼啪作響,抽在身上就是一條紅印子,既疼得土著呲牙咧嘴,又不會落下傷。這一手功夫梁二足足練了兩個月。

礦場上,各式呼喝聲連成一片,閩南腔裏頭夾雜着大鼻子們生硬的普通話,偶爾還有幾聲土著語。鞭子飛舞,沒一會兒的功夫便把土著們集合了起來。領頭的大鼻子一揮手,十幾号監工押着二百多号土著朝着城裏裏頭。

“梁!梁!”領頭的大鼻子叫了幾聲,梁二立馬一溜煙地跑過去。恭恭敬敬一抱拳:“彼頭兒,您什麽吩咐?”大鼻子全名叫彼得洛夫,可梁二依舊習慣性地叫他“彼頭兒”。

彼得洛夫明顯習慣了這種奇特的稱謂,或許是懶得糾正這種莫名其妙的錯誤,總之他神色如常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裝模作樣看了半天,這才說:“梁,你這個月……很好!”說着,從身後的背包裏取出一疊鈔票,抽出幾張遞過去:“這是這個月的薪水……還有獎金。”

梁二忙不疊地接過來,朝着右手啐了一口吐沫,開始清點。查了一遍,梁二就皺起了眉頭。

對面的彼得洛夫有些不耐煩地說:“薪水500塊,獎金120塊,有問題麽?沒問題的話就按手印吧。”

梁二嘴角抽了抽,最後還是擠出了一個笑臉:“沒錯,一共620塊。”然後低着頭不情不願地在本子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一邊呲牙咧嘴咒罵着黑心的彼得洛夫:“等老子提了一等監工,一個月抽你三成,趕羚羊!”

黑着臉往回走,瞧見幾個一臉豔羨的土著監工,梁二又挺起了腰闆。不管怎麽說他也是二等監工,比眼前這幾個不拿薪水的土著監工強多了。

仿佛爲了刺激幾個土著監工,梁二故意提高了嗓門說:“弟兄們,晚上來一壺老酒,我請客!”

聲音剛落,立時引得幾個同伴附和聲一片,這個說梁二仁義,那個說梁二大氣。隻氣得幾個土著監工憤恨地将鞭子抽向自己“曾經”的同胞。

沒錯,梁二這家夥兩個月前還是個人販子。其實說人販子也不恰當,梁二這幫人跟着大佬上岸打家劫舍,下海偷襲上船,偶爾客串一下海商,總之什麽都幹。如果要确切描述其職業特性,也許用海盜來形容再恰當不過了。

事實也是如此,他們這幫人原本跟着劉香佬,幹的就是海上無本的買賣。十來年前劉香佬讓鄭一官給剿了,若非他們這幾條船逃得快,估計現在早成了海底泥了。

不管怎麽說,逃出生天總是好事兒。可實力大損,就那麽兩條船,甭說跟人家鄭一官争地盤了,連個武裝商船都吃不下。這幫人衣食無着落,老巢也不敢回去,琢磨來琢磨去結果去了大元島投了荷蘭幹爹。從此就跟在荷蘭人屁股後面,沒指示了就駕着船跑福建沿海打家劫舍,有指示了就跟在荷蘭人後面抓抓豬仔。

一晃十多年,這幫人過的安安穩穩,不說吃飽喝足,起碼餓不着。這一趟從大元島往巴達維亞運豬仔,原本就是十拿九穩的事兒。南洋幾大勢力,鄭家也就是在福建、日本,西班牙人在馬尼拉,葡萄牙人見着荷蘭幹爹得躲得遠遠的,這條航線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就是荷蘭人的後花園。偶爾不開眼的海盜,即便打劫成功一次,緊跟着就會被荷蘭人端了老巢。

天可憐見,誰也沒有想到這麽一趟十拿九穩的差事居然出了差錯!當時站在甲闆上的梁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艘百丈大鐵船,還不升帆,靈活得如同一條魚,三兩下就把荷蘭幹爹的船給打得舉白旗了。

最稀奇的是,能把縱橫七海的荷蘭幹爹打得沒脾氣,按說隻可能是比荷蘭人更牛逼的鬼佬吧?可離近了一瞧,船上是有大鼻子鬼佬沒錯,但發号施令的居然是一幫黃皮膚的同族!

更離譜的是,投降的時候,對方派過來一個叫“傑瑞”的大塊頭,操着一口閩南腔,梁二閉着眼睛聽絕對會以爲對方也是閩南老鄉。對方說了一堆,梁二也沒太聽清,腦子一團漿糊,後來幹脆仗着膽子問對方是什麽人。叫傑瑞的大塊頭撓頭半晌,神色扭捏地說了一嘴“澳洲人”。

澳洲?什麽地方?沒聽過啊!

叫傑瑞的澳洲大爺随即參觀了整艘船,再露面臉色就變了。叽裏呱啦說了一通鳥語,看神色好像很生氣,也沒再理會梁二等人,隻是擺了擺手,又坐着那艘不用劃槳的小艇“突突突”地回了大鐵船。沒一會兒的功夫,傑瑞又回來了,這回指揮着梁二拴好了纜繩。然後那艘大鐵船拉着一串船,風馳電掣一路朝南跑。

船上的梁二等人這會兒也顧不得考慮人家怎麽處置了,全都聚精會神地忙前忙後,操縱着福船。兩面風帆降了下來,甲闆上到處都是拿着鍋碗瓢盆清理海水的水手。

整整忙活了半天,大鐵船拉着他們到了一處小島。梁二還以爲這就是澳洲呢,結果過了十來天,大鐵船又拉着他們朝東南跑。先是在一處大島上把那幫子荷蘭佬給扔了下去,緊跟着又朝南跑。最後到了這地界。

梁二算了算,起碼跑出去五千裏啊。這到底是什麽地方?沒聽說南邊有個地方叫澳洲啊。當時黑燈瞎火的什麽都沒看清,隻知道是個碼頭。那個叫傑瑞的大塊頭又來了,領着他們一幫人進了一個堪比衙門口的大院子。這一進去就是兩天,而且頓頓有肉!

這可把梁二他們一幫人吓壞了,膽兒小的泣不成聲,說不該昧良心做壞事;膽兒大的賊眉鼠眼四處掃視,琢磨着怎麽逃出去。

第三天頭上,那些澳洲大爺總算想起了他們。傑瑞大塊頭又來了,身後是一幫子拿着弩箭的鬼佬,身邊是兩個笑眯眯的年輕人。這倆家夥笑得流了口水,梁二一度以爲這二位要吃了他們呢。

還好,這二位沒吃人的愛好。先是做了個自我介紹,高個的白臉年輕人叫陳瑞柯,中等身材的黑臉年輕人叫黃成。介紹完畢,這倆人開始一個個找梁二他們談話。

就在大院子裏,擺了桌椅闆凳,每談完一個,都會有人引着往外走。梁二心裏頭七上八下,拿不準這幫澳洲大爺到底要幹嘛。等輪到他的時候,梁二已經腿肚子哆嗦,差點不會走路了。

他梁二是海賊沒錯,也沒少過刀頭舔血的日子,可真輪到伸頭一刀,哪有不怕的?何況他梁二雖然三十多了,可還沒給梁家留下一星半點的香火,這要是見了爹媽,可怎麽交代?

哆哆嗦嗦坐下,沒等那兩位澳洲大爺開口,梁二就哭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把這些年做的缺德事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了個幹淨。直弄得對面倆人哭笑不得。

好半天,黑臉澳洲大爺一拍桌子,訓斥了一通,梁二這才噤聲。然後白臉的澳洲大爺開始笑眯眯地問梁二的過往經曆,足足問了一刻鍾,這才一揮手,叫人把梁二領走。

梁二後悔了,早知道哭沒用,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他何苦丢人現眼呢?黃泉路上,一幫老兄弟肯定笑話自己。一路上胡思亂想,他都沒注意是怎麽進了一所大房子的。

進了裏頭,幾個大鼻子二話不說将梁二扒了個幹淨,梁二嗷嗷叫着以爲自己要當兔相公。沒承想,大鼻子嘟嘟囔囔沒搭理他,而是拎着一根管子對着梁二一通噴水,噴完水又噴有些硫磺味的粉末,然後再噴。直到從梁二身上褪下一層皮這才罷休。

緊跟着發了一套衣裳,倆大鼻子按着梁二腦袋将頭發剪了個幹淨。一通折騰下來,總算出了屋子,一打眼發現一幫子老兄弟都在這兒候着呢。大家夥彼此瞧着各自的腦袋,擠眉弄眼強忍着沒笑出聲。那位據說當過童生的軍師一臉哭喪,嘟囔着什麽“身體發膚”。大家夥都沒怎麽搭理,對他們這幫子人來說,起碼留住了腦袋。頭發什麽的,哪能比小命重要?

等了一上午,他們一幫子人都聚齊了。然後那位姓黃的黑臉大爺開始點名,點到照例被引走。這回大家夥心理有譜了!這些澳洲大爺這麽折騰人,絕對不是要他們腦袋,否則那麽費勁幹嘛?直接手起刀落多利索?

果然,梁二與一幫兄弟被分到了礦場,隸屬于姓陳的白臉大爺管轄。第二天領了一根棍子,一條鞭子,穿着嶄新的衣裳,戴着草帽,開始了新的工作——欺負一幫子比他們更倒黴的土著。這無疑是一件很歡樂的事兒。尤其是在你倒黴的時候,碰到一群比你更倒黴的,而且還可以随手欺負。還有比這更歡樂的事兒麽?

而且每天米飯管飽,大塊肉管夠。每隔七天還能休息一天,上哪兒找這好事去?過了一段時間,梁二發現自己甚至根本就不想跑了。且不說隔着茫茫大海能跑哪兒去,就算跑出去了,上哪兒過這樣的神仙日子去?

想通了的梁二對監工一職絕對是盡職盡責,兢兢業業。每天晚上睡不着覺,甚至開始琢磨起第二天怎麽折騰那幫子“土慫”,以及怎麽讨好澳洲大爺們。

說起這幫澳洲大爺,除了扮相古怪,行事更是古怪。梁二親頭一次走在“水泥路”上,驚訝得嘴巴能容下一顆雞蛋。琢磨着這幫澳洲大爺也太浪費,上好的石闆怎麽就鋪了地面?後來他親眼瞧見十幾天前還是一片荒地,一轉眼就起了一片房子,這才知道澳洲大爺用的是一種叫水泥的泥灰。那玩意沾水比石頭還硬。

他還發現澳洲大爺有一種小船大小的鐵車,不用馬拉,十幾個轱辘跑得飛快;澳洲大爺在海邊挖幾個坑,架起幾個水車,轉眼沒一個禮拜收攏上千斤上好的海鹽;澳洲大爺屋子裏頭有一種自己能發光的玻璃管子;澳洲大爺大部分都怕女的……梁二最不理解的就是這點,幾個婆娘,放在梁二老家,沒事兒都要抽幾巴掌,還能讓她們翻了天了?

歸攏起來,梁二這兩個多月過的是既安逸又興奮,每天都能發現澳洲大爺們得新鮮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幫大鼻子鬼佬仗着比梁二他們先來,監工級别明顯高出一等。經常性地對他們的薪水動手動腳。但梁二想的很開。澳洲大爺論長相論說話,甚至是文字,怎麽着都得向着他們,不可能跟那幫鬼佬貼心吧?所以,隻要兢兢業業老老實實,他們這幫人的監工級别一準能提上去。到時候誰抽誰薪水還兩說呢。

擦着天黑返回了城裏頭,把一幫子土著關進了“集中營”,攥着剛到手的鈔票,梁二開始琢磨今兒吃什麽好。他一直很好奇櫥窗上擺着的那些玩意到底是個什麽味道,爲什麽每次澳洲大爺都咬牙切齒罵一通,還要乖乖付賬?莫非真是神仙美味?

進了食堂,先是對着一幫澳洲大爺點頭哈腰抱拳作揖。梁二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放在大明朝這幫澳洲大爺少說也得是東家吧?這起碼的禮數不能忘了。

雖然人家澳洲大爺這方面大大咧咧,還嚴禁下跪,但他梁二可記得他爹傳下來的一句話:禮多人不怪。自個兒禮數周全了,起碼給東家個好印象不是?

排隊往前走,總算輪到他了。梁二吞了口口水,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說了一通,生怕林廚子聽不懂,又指了指。

“你确定?”林廚子一臉的疑惑。

梁二狠勁點了點頭,“行嗎?”

林廚子撓了撓腦袋,“行是行……可這玩意貴啊。”

梁二咬咬牙,豁出去了:“林爺,就那個了,勞您駕?”接過林廚子遞過來的物件,梁二付賬,一溜煙地跑了。他生怕那幫澳洲大爺瞧見他買了澳洲大爺們的專利,以後給他小鞋船。

一直跑進自己的住所,瞧見大家夥都沒回來,這才小心翼翼從袖子裏掏出來。撕開包裝,裏面露出黃橙橙一疊面餅。拿起來聞聞,似乎挺香。

這可是澳洲大爺的享受啊,吊子日的這麽一包要20塊!

緩緩送入嘴裏,慢慢咀嚼。梁二臉上的表情逐漸從享受變成了難受。良久,咽了下去,梁二狠狠罵了一嘴:“趕羚羊!海苔和面烙餅,有個吊子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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