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白船來航(中)
——《幕末記事》松岡平一
西曆1644年9月26,日本正保元年八月二十六。江戶。
清晨,村之助一如往常一樣,用麻繩将寬松的衣服捆好,貼在身上,頭上纏着擰成麻花的手巾,而後準時地踏上了做工的碼頭。
“早安!”他一邊走着,一邊低頭鞠躬,向他的雇主以及工友打着招呼。
“早安!”參差不齊而雜亂的回禮。
村之助的好友四郎賊兮兮地跑了過來,指着日頭說:“我說,你今天來晚了。”
“什麽?”好友的表情讓村之助很困惑。
“是不是昨天晚上跟雅子……那個……你懂得。”說完四郎哈哈大笑起來。
村之助瞬間羞紅了臉:“别胡說,我們才沒有呢。”惱怒地捶了對方一拳,然後他長出一口氣,臉上滿是幸福地說:“雅子她有了。”
“诶?”四郎瞪大了雙眼。
“雅子好幾天都吃不下飯,即便吃了很快就會吐出來。昨天隔壁浴場的大嬸幫忙看了看,說是有了。”村之助解釋着。
四郎錯愕了一下,随即狠狠地拍了村之助肩頭一巴掌:“你這家夥,要當父親了啊。恭喜啦!等孩子出世,我一定會送上一份禮物的。”
“那麽,就多謝啦。一定要厚重些啊。”村之助嬉笑着說。然後他撓了撓頭感歎道:“啊,日子過的真快啊。就要當父親了,這意味着必須要更加努力的工作才行。養不起家的男人,走到哪兒都被人瞧不起。”
四郎随口應了一聲,然後看着零星那麽幾條船的碼頭說:“可是現在這樣子,能有什麽辦法?除非将軍大人解除禁令,否則我們隻能勉強填飽肚子。”
“是啊,要是将軍大人解除禁令,重新準許朱印船(注一)航行,日子會好過不少吧?”
這時候,開工的鍾聲敲響,二人不敢耽擱片刻,立刻上了碼頭。昨天晚上有一艘明朝商船入港,他們必須要在中午之前将船上運送的全部商品搬運下來。
忙活了半個鍾頭,村之助與四郎一前一後來到了碼頭上的涼棚前,抄起灌滿涼水的茶壺,不停地往嘴裏灌着。劇烈的勞作,讓兩個人早已經汗流浃背。
村之助擦着臉上脖子上的汗水,然後突然發現了什麽,随手一指:“啊,安宅丸!是安宅丸,它出動了!”
他的聲音不但讓身旁的四郎跳着腳張望,就連忙碌的工人都停下腳步,駐足觀望。碩大的船身,高聳的樓閣,遠遠看過去,安宅丸号就如同浮在水面上的小山一般。以至于在它旁邊的那些原本并不小的關船,此刻看起來就如同小漁船一般。
“安宅丸萬歲!安宅丸萬歲!”片刻之後,碼頭上響起了整齊的歡呼聲。碼頭上的人們,揮舞着手臂,每逢喊道萬歲的時候,都會高舉雙手。遠遠看過去,就如同在進行某種祭祀舞蹈一般。
歡呼聲驚動了那艘明朝船上的水手,他們立刻跑到了船舷的另一側,驚愕地張望着。而後開始竊竊私語,甚至一個船東打扮的人,已經開始攆着胡子愁眉不展了。
毫無疑問,安宅丸是江戶最大的象征。同時,也是德川幕府‘海上霸權’的保證。一百二十五尺的龍骨,五十三尺的肩寬,首層建築兩側安置火炮,上層是箭樓,後側還有個望樓。正是靠着這艘巨無霸,德川家光才得以讓那些海上實力強橫的大名得以屈服。
厚度達到一尺的船舷,外面包着銅,絕不是大名們那些小火炮可以擊穿的。别說那些大名了,強橫的葡萄牙人,幾年前支持島原之亂,結果面對着‘不可能被擊沉’的安宅丸,也不得不铩羽而歸。所以,安宅丸就是日本人最大的驕傲。沒有之一!
“真宏偉啊!”四郎真心地稱贊着,他似乎想起了什麽,轉而苦了臉說:“但将軍大人的安宅丸,會讓大名們的船都不敢來江戶,那樣的話,不如……”
“别胡說!”村之助厲聲喝止,而後緊張地朝周圍看了看。索性周圍的人都在圍觀安宅丸,幾個挎着佩刀的武士老爺根本沒注意到他們兩個小人物。村之助松了口氣,教訓道:“被人聽到就不好了,忘記你兄長的事了麽?”
“我不會忘的!”四郎臉上寫滿了痛苦與仇恨!四年之前,四郎的兄長就因爲喝醉酒不小心撞了一下武士老爺,結果被武士老爺當街劈成了兩半,并且誣陷爲小偷。兄長的慘狀曆曆在目,他雖然憤恨,但也隻能忍氣吞聲。因爲殺人的是武士老爺,是他們這些人根本無法企及的武士。
村之助發覺自己似乎有些過頭了,于是歉意地說:“對不起,提起了你的傷心事……”他組織着語言,想要規勸不太安分的好友,但眼角的餘光随意一瞟,随即讓他整個人愣在那裏。
他身旁的四郎還等着村之助的下文,結果等了半天對方也沒說話。四郎納悶地擡起頭,發現村之助正驚愕地伫立在那裏,張大了嘴巴,右手平端着,手指顫抖着指向遠方的海平面。而且不知道什麽時候,整個碼頭突然安靜了下來。四郎抽空看過去,發覺所有人都如同中了詛咒一般,呆滞地看着海面。
“究竟在看什……”四郎嘟囔着,順着村之助的手指看過去,然後倒吸了一口冷氣,同樣呆滞在那裏。
寂靜,原本還算喧鬧的碼頭驟然死一般的寂靜。然後就如同文學作品裏說的那樣,不在沉默中死去,就在沉默中爆發。碼頭上的人群爆發了!
“好大的船啊!”
“怎麽可能?那一定是幻覺!”
“快跑!也許那艘鬼船會攻擊我們!”
哄的一聲,人群炸開了。臉上帶着驚恐,人們雜亂,如同無頭蒼蠅一般四下奔走。幾名武士同樣驚恐着,爲了壯膽,他們甚至抽出了腰間的日本刀,而後徒勞無益地喊着鎮靜。混亂迅速波及了整個碼頭,連帶着江戶城東,全部慌亂起來。
人們奔走着,擁擠着,希圖在第一時間沖進江戶城。這是他們遇到危險的第一反應,有堅實的城牆保護,江戶城内總會比城外更安全。
就如同所有穿越衆期待的那樣,海權号的确給日本人帶來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
“真是個好天氣啊。”加藤左介站在安宅丸二層甲闆上,一手扶着船舷,一手遮擋着陽光贊歎着。
他身旁的随從立刻谄媚地附和着:“啊,是啊,的确是個好天氣。難得的大晴天。”頓了頓,似乎覺察到自己的話毫無意義,随從繼續說:“前幾天的風暴,摧毀了不少木屋。”
加藤左介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木屋損壞跟我有什麽關系?”
“額……其實不止是木屋,據說老中崛田大人的正屋都被風暴掀翻了瓦片呢。”随從嬉笑着說:“爲此,崛田大人特意向将軍告了假,打算好好修一下……但将軍大人沒同意,而是讓崛田大人暫時寄宿到若年寄冢本大人家裏。”
加藤大笑起來。德川家光将軍大人還真是個喜歡惡作劇的人啊,任誰都知道崛田與冢本之間矛盾重重。讓崛田繼續到冢本家?也許不出一天這倆十來年的老對頭就會拔刀相向。
這時候,碼頭方向傳來了雜亂的歡呼聲。加藤看過去,隻見碼頭上的民衆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有節奏地高舉着雙臂,呼喊着他腳下座船的名稱。
加藤左介原本因爲天氣而很好的心情,在歡呼聲中瞬間爽到了極點。他喜歡這種感覺,這讓他有些飄飄然。驅使着全日本……不,也許是全世界最強大的戰艦,接受着萬民的歡呼,還有比這更爽的事麽?
如果有,那肯定是他加藤左介突然繼承了幕府将軍的寶座……當然,這隻是妄想。
“民衆愛戴安宅丸。”他的随從奉承着。
但顯然随從拍馬屁的技術很糟糕。加藤左介更想聽到的是,民衆愛戴加藤左介。指揮着最強大的戰艦,成爲無數人心目中的英雄,他一直希圖做到這一點。
“早晚有一天……”加藤左介賭咒發誓着。
突然,碼頭上安靜了下來,人群呆滞地望過來。加藤左介正好奇怎麽突然安靜下來,陡然!碼頭上如同開了鍋的水一般沸騰起來。人群争先恐後地朝江戶跑着。
與此同時,他的手下終于發現了引起騷亂的源頭。
“東南方向有船……好大的船!”了望手結結巴巴地說着。
加藤左介回頭張望過去,揉了揉眼睛,拍打了一下臉,定睛再次看過去。發現‘幻覺’依舊沒有消失之後,他一把搶過随從舉着的單筒望遠鏡,朝着遠處張望過去。
流線型的艦身,高聳的桅杆,藍白相間,金屬的質感十足……但這不是最主要得,要命的是,看起來那艘船足以裝下十個安宅丸!
加藤左介的冷汗瞬間就流了下來。但他的随從并不打算放過他。
“我們要迎……迎戰麽,大……大人?”
迎戰?那等于是送死!但如果不迎戰,那德川家光肯定會要了自己的小命。加藤左介腦門上的冷汗越來越多,思考了幾秒,理智告訴他,如果不想全家死光光,那現在必須要迎上去。
“迎上去。”但他根本沒提‘戰’這個字。
注一:德川家康時,積極與越南、呂宋等地進行貿易,與中國和葡萄牙商人競争,他确立持有朱印狀者才能準予貿易的朱印船制度,據說豐臣秀吉時代就有朱印狀,德川時代加以延續,狀上會附上詳細的航行目的地,以及幕府批準的準确日期,右上角則蓋有将軍的紅色官印。日本西南的外樣大名與有勢力的商人便在德川家光下令鎖國之前,航行着朱印船往來東南亞、台灣、馬尼拉之間。江戶幕府鎖國政策确立以後,限制朱印船海外貿易,1635年在尋求***的前提下,停止朱印船航行,并廢止朱印狀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