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試探


神策門外,十裏長亭。

鄭森翻身下馬,攬過四叔鄭鴻逵胯下戰馬的缰繩,緩緩朝着長亭走去。“四叔,不妨歇息一下再行趕路。”

“也好。”鄭鴻逵答應一聲,而後隻是含笑看着自己侄子爲自己牽着缰繩。大哥鄭芝龍終日忙于各類事務,打小都是鄭鴻逵帶着鄭森玩兒。眼瞅着自己侄子從光屁股小屁孩如今成了儒雅的青年,而且對自己恭敬有加,他鄭鴻逵心裏頭滿是欣慰。

翻身下馬,在叔侄二人之前,早有兵士拿着抹布将長亭草草打掃了一番。進了長亭,鄭鴻逵四下掃視一番。但見冬日昏黃,周遭一派粉妝素裹之色。微微眯着眼睛,鄭鴻逵道:“這都眼瞅要進臘月了,此一去,怕是年後你我叔侄二人才有相見之日。”

鄭森應了一聲:“鎮江地處要害,正是兵兇戰危之地,還請四叔萬事小心。”

鄭鴻逵無所謂地擺了擺手:“你四叔而立之人,還需你絮叨?倒是你,隻身一人身處南京,萬事都要靠自己。平素連個朋友都沒有,便是有了難處也無從張口。”瞧着鄭森要反駁,鄭鴻逵嗤笑一聲:“罷罷罷,不提也罷,你總有你的道理。但記住你四叔的話,既不能與那些澳洲人走得太近,也不可過于疏遠。”

“侄兒記下了。”

瞧着鄭森滿臉不耐煩的神色,鄭鴻逵歎息一聲,解釋道:“也不知在澳洲一年半,那些澳洲人到底對你施了甚麽法術,好好的秀才變成了這般模樣。你在澳洲如何,便是在廣州如何都無所謂,而今身處帝都,萬事都要小心謹慎。那些澳洲人行事乖張,而今士林坊間風評如何?你與澳洲人過于密切,豈不是遭人嫉恨?”

“嫉恨?”鄭森很奇怪,自己四叔怎麽用了這麽一個詞兒。

鄭鴻逵撇着嘴說:“你四叔總是虛長你幾歲,論及錦繡文章,我不如你。可論及洞悉人心,你卻是差了老大一截。有些時候,那些人之所以诋毀你‘賣國”完全是因爲那些人賣國無門。從而因妒生恨”

如果肖白圖與邵北在這兒,聽到鄭鴻逵這麽一番說辭,一準會錯愕半晌。然後旁敲側擊地詢問對方,兄弟是從哪一年穿過來的?

“任你謹小慎微,總有百密一疏的時候。你大權在握,那些人最多扇扇陰風,可但凡你失勢了,這些人保準跳出來落井下石。這南京,可是地地道道的是非之地。且如今亂象已現,若有機會,你還是下到地方的好。别想着你從澳洲人哪兒學來的那套理論而今天下大亂,有兵有糧便是王。盛世居廟堂,亂世處地方。”瞧着鄭森皺着眉有些不耐,鄭鴻逵沉吟了一下,又說:“我知道你一心想着扶危定難,可混迹在這南京城,你能有什麽能耐扶危定難?不過是書生意氣。眼下正是好機會,一旦澳洲人說的事變成真,你統帥一旅新軍,到了那個時候,一展抱負豈不痛快?”

“四叔說的是。”鄭森唯唯諾諾地應着,可語氣裏透着勉強。

眼瞅如此,鄭鴻逵隻得長歎一聲。搜索讀看看)他知道,現在說什麽鄭森都聽不進去了。他就納了悶了,那些澳洲人到底施了什麽妖法,怎麽好端端的讓自個侄子變了一個人?若非詢問了過往一些瑣屑小事,對方一一對答如流,鄭鴻逵真懷疑澳洲人玩兒了一手偷梁換柱。

甩甩袖子,鄭鴻逵從衣袖裏抽出一個信封:“不得偷看。”

“這是……”信封裏鼓鼓囊囊的,可偏偏表皮什麽都沒寫。

“給那些澳洲人的信。”鄭鴻逵輕笑了一下說:“本想着還替對方引見馬閣老。可今早聽到消息,說是鴻胪寺那些圍着澳洲人的大軍已經撤了。想來,澳洲人肯定與馬閣老見過了。可我們也不能白忙活”這陣子,鄭鴻逵依托着北鎮撫司的便利,好一通造謠。市井坊間流傳關于那天澳洲人的事兒,到了如今已經分化爲童話版、神話版、通俗演義版等等,十幾個版本。這裏頭有馬士英的授意,可流言之所以傳得這麽離譜,大部分的功勞都是鄭鴻逵的。否則,恐怕現在士林坊間對于澳洲人可就不隻是沒好話那麽簡單了。

輿論,有的時候可以成爲一種足以影響政府決策的武器。有句話不是說得好麽,民意不可違……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政客們在操弄民意。

“澳洲人對你頗有寄望。”鄭鴻逵奇怪地咂咂嘴,他搞不清楚對方爲什麽那麽看重鄭森……難道隻是因爲自己侄子接受他們那一套理論?搖了搖頭繼續說:“加上這封信,相信澳洲人會履行諾言。”擡頭瞧了瞧天色:“時辰不早了,我這便走了。”說着,巴掌用力地拍在了鄭森的肩膀上。而後幾步走過去,翻身上馬。

鄭森捏着信封,趕忙追上來:“侄兒再送四叔一程。”

“你我二人還需如此虛情假意?”鄭鴻逵笑罵了一聲,策馬揚鞭,引着一衆軍士飛奔上了官道。片刻之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鴻胪寺之圍撤了?”鄭森緊鎖的眉頭逐漸舒展:“好個四叔,瞞我整整半日,害我好一陣擔心。”說着,急吼吼地翻身上馬,直奔神策門而去。

……

圍困鴻胪寺澳洲使團駐地外明軍撤了

今兒一大早,梁二如同往常一般早起遛彎。又按照慣例,這厮企圖再與守門的倆明軍逗會兒悶子……這七天,梁二這家夥見天早晨打開大門,站在門檻裏頭,一隻腳懸空在門外頭,而後用言語調笑着倆郁悶的明軍。你不是不讓邁出一步麽?老子的腳就懸空着,你能把我怎麽着?

可今兒梁二打開大門一瞧,先是錯愕地擦了擦眼睛,确認自己沒看錯,趕忙往回跑。砸開了邵北與肖白圖的門,嚷嚷着明軍撤圍了。

睡眼惺忪的二人确認了消息,肖白圖還急吼吼跑出去看了一群,回來之後倆人相視而笑。果不其然,從前種種不過是對方的色厲内荏罷了。既然小手段不管用,對方随行就明擺着告訴澳洲人,撤圍,咱準備談判吧。

憋在院子裏足足一個禮拜,肖白圖早就快瘋了。明軍甫一撤圍,這厮便拉着邵北大清早的出門……吃了頓早餐。當然,若非秦淮河這個點正是歇業的時候,肖總保不齊就得急匆匆趕到秦淮河,去會一會越發想念的卞賽賽……雖然人家姑娘根本就沒記住肖總這麽個大活人。

二人吃飽喝足,往回走的功夫,做慣了海賊的梁二抽空附耳低語了一嘴:“二位先生,身後有尾巴。”梁二從前可是個海賊,平素進城都是小心翼翼,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在大明朝,海賊逮到可沒什麽好下場。是以,這家夥反跟蹤的經驗極高。

“尾巴?”邵北回頭掃了一眼,倒是沒看出什麽。不過轉念一想,馬士英怎麽可能那麽徹底,門口連個兵丁都不留。就不怕自己放對方鴿子,抽空逃跑了?很顯然,對方來了個内緊外松,明面上撤了兵丁,暗裏地很可能用了錦衣衛之類的暗哨。

這也是人之常情,換了自己是馬士英,肯定也得這麽幹。

不過話說回來,邵北與肖白圖隻不過是頭一撥過來打前站的。若是一切順利,之後還得有第二波、第三波。到時候間諜頭子陳禦手下那批人肯定會混到南京城來,錦衣衛與軍統鬥法?還真是期待啊。

想到這兒,邵北輕笑起來:“随他們跟着吧。”

一聽身後可能有錦衣衛,肖白圖來了精神。這厮以前酷愛各種充滿文學創作色彩的‘諜戰大片”當即也不回去了。拉着邵北就在這南京城裏頭亂轉。碰到小吃,就來一份,見到什麽東西稀奇,就買上兩樣。這一轉就是一大天。依着肖總的意思,晚上還要去一趟秦淮河,隻是在邵北一通威脅之下,肖總這才怏怏作罷。

待回了鴻胪寺的住所,底下人報告說,早晨的時候,那位參将徐世程來了一趟。緊跟着中午的時候那位鄭森也來了,二人都是等了小半個時辰,之後道别,說是明日再來造訪。

鄭森能來一點都不稀奇,若是這小子不來,那這一年半的親澳軍閥養成計劃可就真白搭了。可稀奇的是,徐世程這厮怎麽也來了?而且鼻子比誰都靈,還是頭一個來的。

正納悶的光景,外頭來報,說是門口停了一輛馬車。來了一個人,态度挺橫,隻說要見能管事的……能真正做主的。問對方是誰,對方隻是一個勁的搖頭。

邵北與肖白圖對視一眼,心道,來了不用說了,這一準是馬士英派來的。藏頭露尾,又是天黑才來,這說明馬士英此番是打算試探啊。

“你去還是我去?”邵北問道。

肖白圖擺擺手:“這事兒還得你來。雖然不想承認,可關鍵時刻你小子比我冷靜得多。”

點點頭,邵北提起自己的文件包,擡腿就走。

到了外邊,嚴放一抱拳,還沒等其來個開場白,直接被邵北打斷了:“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找我來做什麽。所以,我覺着我們沒必要浪費口水。”說着,他徑直上了馬車。

這倒是省事了,隻是瞧着邵北的樣子,嚴放怎麽看怎麽覺着不爽。有道是宰相門前七品官,平素誰見了嚴放不是客客氣氣的?怎麽這澳洲人就這麽狂妄?

呆了那麽一小會兒,嚴放一招手,兩個家丁上去,将馬車窗子門簾,用厚厚的棉簾子遮擋起來。外頭看不見裏頭,裏頭更别想往外頭瞧。随即一聲令下,馬車徐徐而行。

這輛半點标志都沒有的馬車,就在這偌大的南京城裏頭亂轉。忽東忽西,時南時北。足足轉悠了一個多時辰,好像确定後頭沒有尾巴之後,這才停了下來。

待在黑暗裏一個多時辰的邵北,甫一下馬車,微微眯了下眼。門口挑着兩個大号燈籠,居然有些晃眼。适應了一下,這才瞧見,那燈籠上寫的赫然是‘孫府’二字。恩?怎麽不是馬府?邵北随即恍然,八成是馬士英這家夥怕樹大招風,索性另找了地方約見自己。

跟在嚴放之後,進了府邸,七扭八拐,進了一間廳堂。嚴放隻說讓邵北稍帶,随即退下了。

自顧自地坐在椅子上,四下打量,但見四壁上挂着好些書畫。對于山水畫以及書法沒研究的邵北,也隻能瞧着感覺不錯……就跟後世印刷制品差不多。

一會兒的功夫,一個小丫鬟端着托盤上來,送來了一碗香茗。

“謝謝。”邵北道謝一聲,端起來就喝。喝了兩口,卻發現那小丫鬟沒走,就戳在旁邊,正瞪大了眼睛瞅着自己。瞧見自己望過去,那丫鬟立刻裝作眼神看向别處。

邵北摸了摸自己的頭發:“隻是我們的風俗。這不代表我是和尚。”冷幽默的話語,逗得那小丫鬟捂嘴輕笑起來。正這個光景,外頭腳步聲響起。小丫鬟趕忙闆着臉站好,邵北也慢慢起了身。

轉過屏風,進來一個微微駝背,年近六旬的老者。面孔清癯,一雙類似關公的丹鳳眼。頭上也沒帶帽子,露出斑白的鬓角。負着手,隻是一身常服。刻下正打量着站起身的邵北。

出于對年長者的禮貌,邵北微微彎腰點頭:“首輔閣下,我們終于見面了。”

“你便是邵正使?”馬士英輕笑着:“倒是年經得緊。”伸手一指,示意邵北坐下,而後馬士英徑直走到主位落座。

馬士英一招手,身後跟着的嚴放立刻捧着一個盒子走近。打開盒子,馬士英将一支m1644雙手捧來出來,仔細端詳一番,贊歎着說:“此物倒是精巧啊。”

“當然。澳洲軍工産品,有着跨時代的優勢。”邵北不失時機地推銷着:“相信首輔閣下已經了解這支步槍的性能了。而我在這裏可以負責任的說,我們的火炮,跟步槍是一個水準的。”

馬士英隻是‘恩’了一聲,而後不發一言。

屋子内的沉寂讓邵北有些窒息,而後他決定先發制人:“首輔閣下,我覺着我們沒必要兜圈子了。就如同我的搭檔所說,我們完全有能力送給您一支裝配先進武器,足以打敗所有敵人的軍隊。前提是,我們需要某些交換的條件。”。

迷航一六四二285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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