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6馬閣老威武
南京,紫禁城禦花園。
已是中春,禦花園裏,開滿了粉紅的櫻花與桃花。蜜蜂、飛蟲萦繞花朵之間,空氣中飄灑着醉人的香氣。跟着小太監一路前行,邵北煩躁的心情稍減,開始欣賞這春日裏的美景。
對明朝士大夫們的執拗與偏執雖然早有預期,可方才真真切切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還是讓邵北生出一陣的無力來。眼瞅着都要國破家亡了,還死死地捧着不合時宜的驕傲給誰看呢?他毫不擔心最終的結果,到了這個時候,也唯有澳洲有這個能力來保住大明了。隻要朝堂上的大多數人,或者幹脆就是馬士英自己不是傻子,就得一準答應下來。
流連于花叢當中,不知不覺到了一處……動物園。是的,動物園。青草綠溪之間,幾頭小鹿自由自在地啃食着青草。幾隻仙鶴遊戲于水中,邵北甚至看到了幾個月前他們送給明朝的禮物……草泥馬……額,是羊駝。這些可愛的家夥正一臉無辜地四處觀望着,看體型,這些家夥的日子顯然過得不錯。
一陣莺莺燕燕的笑語聲傳來,卻見幾個宮裝麗人手捧青草,正在逗弄着羊駝。遠遠觀望過去,很是有一種……人與自然的和諧感?
在邵北駐足觀望的光景,旁邊的小太監咳嗽一聲,忍不住說話了。
“咳咳……邵部長?這個,後宮之地,外人還是不要進入的好,您說呢?”
瞧着小太監有些尴尬,帶着誠惶誠恐的樣子,邵北恍然,這就到了後宮了?實際上,這禦花園本就是屬于後宮之地。馬士英當時也是急了,再者考慮讓邵北消消氣,想來想去就禦花園這麽一塊地方能讓人神清氣爽。
默然點頭,邵北跟着小太監扭頭就要走。正這個節骨眼上,一隻毽子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了邵北的胸口。緊跟着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呼。
那女子不過二八年華,一身翠綠色的裙裝,縱然雙手捂着嘴,卻難掩原本的清秀脫俗之色。隻是……爲什麽看起來有點眼熟呢?
在邵北疑惑凝視的光景,小太監趕忙跑過去,連連道歉:“诶喲,德妃娘娘,沒驚着您吧?這位是澳洲邵部長,與咱大明談正事的。皇上讓奴婢領着邵部長先在禦花園轉轉……”
那女子驚訝之後,放下了雙手,抿着嘴笑了起來:“邵公子,數月不見可還安好?”
“你是……”邵北回思了片刻……給自己斟茶倒水精靈古怪的小丫鬟……女扮男裝的西貝貨……這不是馬三立……額,馬士英的孫女馬三娘麽?怎麽成了德妃?身份的驟然轉變,讓邵北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馬三娘收了笑,沖着小太監揮揮手:“哀家與邵公子幾月前便相識了,你在一旁伺候着,哀家與邵公子叙叙舊。”舉手投足之間,卻多了一股子皇妃應有的氣度。
小太監連連稱是,捧着拂塵,就綴在二人身後。
虛手一請,馬三娘當先一步便走,邵北頓了頓,随即緊随其後慢慢追上。
“去歲一别,邵公子倒是愈沉穩了呢。”好半晌,馬三年淡淡地開口說道。
邵北笑了笑:“性子淡,經曆的事兒多,再加上結婚了,想不沉穩都難。”
“邵公子成婚了?”馬三娘一雙美目飄過來。
點頭應承:“結了,二月……額,換算成大明曆,一月間的事兒。”
馬三娘笑笑,随即不再開口。
造糞機器朱由菘一直鬧着要選妃,結果士紳人家紛紛将女子藏起來,或者幹脆下嫁出去。一來二去的,進到宮裏的都是歪瓜裂棗。邵北走之後,錢謙益這老小子使壞,唆使禦史上了一本,稱馬士英家有女,天姿國色……而後陰差陽錯的,馬士英出于政治上的考慮,硬是把自己的孫女馬三娘送到了宮裏,并且成了德妃。
刻下還沒有立皇後,但可以預見的是,有着馬士英這個太國丈,馬三娘當皇後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罷了。但少女的心思,全然不在乎這個沒人稀罕的皇後。馬三娘哭過,鬧過,逃過,甚至……上吊過。
但當自己的親爺爺要給自己下跪的時候,馬三娘隻得含淚應承下來。官宦人家的女子,誰不是身不由己?
刻下與邵北的意外重逢,讓馬三娘心中微起波瀾。幾月前的胡鬧,便仿佛昨日一般曆曆在目。隻是,再回已物是人非。
好半晌,馬三娘再次開口:“聽爺爺說,澳洲此番有意助兵大明?”
“沒錯,但遇到了一點小麻煩……你知道,總有些不合時宜的家夥跳出來攪局。”邵北回答道。
馬三娘苦笑一聲,不再說話。直到路的盡頭,才對着小太監吩咐一嘴:“内廷新上貢了一些雨前龍井,走時記得贈邵公子一些。”說罷,微微颔,在宮女的簇擁下頭也不回的走了。
……
奉先殿内。
馬士英厲聲诘問着:“既然我等别無選擇,還糾纏個甚?”
話音剛落,對面的王铎立刻跳将出來:“馬大人此言差矣,所謂凡事三省,預則立,不預則廢。聖人之言猶在眼前。王某觀澳洲人,奇裝異服,所思所言,皆蠻夷所爲。由此可知,這澳洲國傳承自先宋,不過是謊言罷了。前宋理學昌盛,如何堂堂六部堂官,連聖人微言大義都不知?”
“正是正是。”
“王大學士所言甚是。”
下頭附和聲一片,王铎這老頭來了精神,踱了兩步,沖着大臣們拱拱手:“是以,王某揣測,澳洲人此舉定然不安好心。借兵之舉,實爲不妥。若行借兵,王某怕前去狼,後來虎。大明亡國之禍,不遠矣”
馬士英被氣得樂了起來,手指點着王铎道:“王铎,我且問你。既然澳洲滅我大明易如反掌,何苦先借兵助大明滅清軍?”
“這個……”王铎愣了愣,而後不确定地說:“澳洲人居心叵測,王某愚鈍,尚不得而知。但揣測之下,臣倒是覺得……澳洲人此舉,實爲求名義也。”
“名義?”
“正是。名不正則言不順若我大明行借兵之舉,則已然認定澳洲傳承自先宋。由此,澳洲占據中原,非竊國,乃複國也……”
聽了王铎的話,馬士英一陣頭暈目眩,一口鮮血好懸沒噴出來。努力定住身子,瞧着王铎搖頭晃腦的德行,馬士英再也忍不住了。
“老匹夫”馬士英幾步蹿過去,一把搶過殿前武士手裏的金瓜,高高舉起,嘶吼着沖向王铎:“馬某今日不除此國賊,便對不起大明曆代先皇吃俺一瓜”
也難爲馬士英了,五十多歲的人了,論起十幾斤的金瓜居然虎虎生風。前一刻還搖頭晃腦的王铎,瞳孔猛地一縮,‘哎呀’一聲大叫,扭頭就跑。
此刻馬士英已經紅了眼睛,狀若瘋魔,也不管面前攔着的人是誰,掄起金瓜就砸。那王铎快六十的人了,左閃右躲,沒一會兒就氣喘籲籲。
也搭着老頭腦袋靈醒,立刻鑽進了人堆裏。這下子可算是熱鬧了,隻見馬士英一個人舉着金瓜,追着好幾十号大臣在跑。
此前打哈欠的巨胖朱由菘,方才正打着拄着下巴瞌睡。喧鬧聲将朱由菘吵醒了,造糞機器惱怒地睜開眼一瞧,愣了愣,随即狂喜起來:“武戲好,武戲好馬卿家威武,威武啊”
旁邊的大太監王坤臉上抽搐了幾下,不得已提醒道:“陛下,您得阻止啊。”
不料朱由菘擺擺手:“先等會兒再說,朕先看個飽”
王坤:“……”
掄金瓜的是輔,然後皇帝還在一邊拍手叫好……這能不亂麽?
王铎被追殺得狼狽不堪,鞋子丢了,髻散了。後來老頭幹脆心一橫,抽冷子也搶了把金瓜,嗷嗷叫着又殺了回來:“老夫跟你拼了”
好家夥一幫勸阻的大臣一看這情形,趕忙抽身就跑。跑慢了那可真就砸一身的血啊
沒了衆人阻攔,馬士英跟王铎碰上了。這邊一個力劈華山,那頭來個橫掃千軍,叮叮當當居然真打了起來。
大太監王坤真急了,也顧不得禮儀了。直接拽着朱由菘:“陛下,再放任下去,馬閣老要有閃失,那……”
朱由菘一想也是,他這皇帝全靠了馬士英一黨。那幫東林黨巴不得他早點死呢。要是馬士英出事兒了,那他這皇帝還能當?
“對對對,來呀殿前武士,将馬閣老與王卿拉開。好好的,演什麽全武行?”
等殿前武士上去将二人分開,馬士英倒還好點,王铎已經出氣多進氣少,累得直翻白眼了。
此刻,馬士英也懶得搭理王铎了。将金瓜猛地砸在地上,很是橫刀立馬地叫道:“還有何人反對?”
瞧着張飛第二的馬士英,一幫子大臣一個個都噤聲不語。馬士英瘋的光景,誰敢觸這黴頭?
半個時辰之後,邵北被請回了奉先殿。
在殿門口,便瞧見了手持金瓜橫刀立馬的……馬士英?
疑惑地看了看旁邊的傳旨太監。那太監正是王铎,跟馬士英是一黨的。當即低聲嘟囔了一嘴:“馬閣老打赢了,所以出兵已無阻礙。”
邵北:“打赢了?”
“打赢了……王铎輸在體力不行。”
邵北愕然片刻,一挑大拇指:“馬閣老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