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1大廈将傾下


“馬大人開開恩,開開恩!”

“馬大人,俺給您叩頭了。他日若得生還,小人一家定當立長生牌位。求馬大人高擡貴手放小的過去……”

“狗賊!爾父霍亂朝綱,爾斂國難财,不當人子,不當人子!”

“馬大人,是我啊,我!慶春樓的胡掌櫃,您來我們樓可從來不手掌。高高手,打個商量,六千兩仨人怎麽樣?”

燈籠火把之下,拒馬之前擁塞了無數逃難的南京百姓。軍士們隻是冷着臉,挺着長槍以對。一名小校手把着腰間的挎刀,鼻孔朝天地嚷嚷着:“馬大人吩咐了,三千兩一位,少一個字兒都不成。我勸各位還是早交銀子早路,到了明早可就不是這個價了。”聽見有人辱罵,那小校微微眯眼,伸手一指:“咄!将那酸秀才拖出去打一頓!”

左右呼喝一聲,兩名軍士沖去,扯着一儒生丢在路旁的泥水坑裏,用槍柄就招呼開了。不片刻,那儒生便已經隻剩下哼哼唧唧的力氣。

拒馬之後,長亭裏。馬鸾坐在凳子,背靠着長亭的柱子,兩腿搭在另一張凳子。沾濕了鞋底的雙腳來回搖晃着,鼻子裏還哼哼着小曲。

瞧見那儒生倒地不起,馬鸾無聊地打了個哈欠。旁邊,心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大人……鞑子都到銅陵了……兄弟們琢磨着,這銀子也刮的差不多了,是不是……”

“你想跑?”馬鸾噌的一下站起來,掄起巴掌啪的一聲就給了心腹一耳光:“你小子要是敢跑,我頭一個宰了你!”

心腹傻了,而後小雞啄米一般地點頭告罪。有看不過去的趕忙來勸阻:“大人,孫副将也是爲大人好。那鞑子來勢洶洶,百萬大軍可不是鬧笑話的。這南京城滿打滿算不過三萬兵馬,如何擋得住?”

馬鸾嗤笑一聲,指着面前的幾個家夥:“你們一個個的都他娘的酒囊飯袋。”一把掐住孫副将的下巴:“知道爲什麽打你不?”不待對方回答,馬鸾厲聲道:“因爲你沒眼力見!”

将面前的前襟一甩,馬鸾左腿踩在凳子:“要是擋不住鞑子,老子不知道跑?嘿,告訴你們,家父早已請了澳洲大軍。那多铎與阿濟格便是再人多勢衆,一通槍子砸過去,也管保他們吃不了兜着走。”

澳洲大軍?哪兒來的澳洲大軍?待再追問下去,馬鸾這家夥又賣起了關子,死活不說了。有不甘心的幹脆側面去問:“馬大人臨危不懼,真真是宰相……之子風範。大人,既然如此,那咱們這兒……”

“蠢材!”馬鸾優哉遊哉地說道:“不刮銀子,家父如何籌建十個武毅軍?這些愚民,聽風便是雨。不思報國,事到臨頭淨想着逃跑。不刮刮這些人的油水,如何對得起陣前将士?”

大義凜然的話一說出口,立刻引得周遭人等一陣的吹捧:“大人高見,高見!”

“當然了,弟兄們辛苦數日,也不能白忙活不是?大頭給家父籌建新軍,我等喝喝湯水也就是了。”話鋒一轉,馬鸾嘿嘿笑了起來。

仿佛會傳染一般,周遭人等頓時一陣惬意的淫笑。

正這個光景,小校跑了過來,滿臉喜色地道:“大人,寇白門那小娘們來了。”

“哦?”馬鸾來了精神頭:“帶過來,速速帶過來!”

片刻之後,披着鬥篷的寇白門飄然而至。

打量着一身素裝的寇白門,馬鸾繞着圈子啧啧有聲:“一日不見,小娘子愈發勾人了啊?”

寇白門不屑地一笑,繼而故作谄媚道:“馬大人想妾身何處侍奉啊?”

“爽快人啊。”馬鸾搓着手,正要開口。那小校突然附耳說了幾句,頓時讓馬鸾更高興了。

“寇小娘子……你來晚了。這出城費可是漲價了。”

“那奴家不如多陪馬大人一晚?”

“想得美。”馬鸾獰笑道:“兩晚九千兩,我馬鸾可沒那麽大的腦袋。”頓了頓,神情放緩:“不過……凡事都可以商量嘛。聽說……那卞賽賽與寇小娘子……”

……

一刻鍾之後,寇白門氣哼哼地鑽進了馬車。

“妹妹……”

“賊厮鳥的馬鸾,趁火打劫!”一把抓住卞玉京的肩頭:“姐姐,事情有變,這條路怕是走不通了。”

卞玉京淡然一笑:“既是命中注定,想躲是躲不了的。事到如今,你我姐妹不如回畫舫靜待。”

“也隻好如此了。”寇白門吩咐車夫往回走,繼而寬慰道:“姐姐無需憂心,禮部尚錢謙益之妻與妹妹有舊,待天明打點一番,總會有出路。”

但事情仿佛跟寇白門作對一般,秦淮河她們已然回不去了。馬車剛下了正陽門外大街,便見秦淮河畔火光沖天,隐約間哭喊聲可聞。那車夫仗着膽子去查探,回來之後已面無人色。

城衛軍一部營嘯,叛亂的士兵,刻下正沿着秦淮河燒殺淫掠。折騰了一晚,這會兒已經天色微明。寇白門咬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侍女柔柔已經開始小聲啜泣。卞玉京幾番張口,欲言又止,思索了一番,終于開口道:“車夫,去内城……”不理會二女别樣的目光,卞玉京堅定地說:“許家巷……澳洲大使館。”

……

1644年5月5日,荻港南郊。

張力平一身迷彩,身披着僞裝網,插着鮮嫩的青草與樹葉,雙手抱頭,嘴裏叼着草根,悠閑地望着天。嘴裏,時不時還哼哼着歌曲:“……嘿,地雷戰!埋伏神兵千百萬……滿鞑子他敢來,炸得人仰馬也翻……”

小樹林裏簌簌幾聲,一個同樣披挂着迷彩,臉抹着油彩的小個子蹿了過來。

“将軍,袁繼鹹部潰敗了。”

張力平嗤了一聲:“早知道這家夥靠不住了,不過這家夥也算是爺們了。”

沒等袁繼鹹與黃得功等撤到蕪湖,剛走了一個開頭就被清軍咬了尾巴。缺兵少糧,士氣低下,明軍如何是清軍的對手?這一路大小十幾戰,明軍一敗再敗。

到了最後,黃得功琢磨着這麽下去不行,幹脆要自己領兵擋一擋。黃得功部可是這一路明軍主力中的主力。倘若沒有黃闖子,恐怕明軍早就潰散在滿清鐵蹄之下了。

關鍵時刻,袁繼鹹挺身而出,自告奮勇抵擋追兵。袁大人舍小身爲家國的情操是值得人敬佩,可他手下的軍隊實在太糟爛了。

以至于擋了不足兩個時辰,便在清軍的夾攻之下崩潰了。

說起來張力平當初還打算在銅陵登陸,也虧着是半夜到的,而且清軍未曾留意港口。否則他這一百多人就等于送羊入虎口啊。搞清楚銅陵已失,張力平趕忙順着長江就跑。一路跑到荻港,這才登陸岸。

風将遠處的喊殺聲吹過來,張力平抻了個懶腰。一屁股做起來:“得,也輪到咱們開工了。告訴弟兄們,不見鞑子不挂弦兒。”

那鹹水鳄突擊大隊的中士咧嘴樂了:“我相信這一船的地雷,足以讓阿濟格在5月20日之前無法走到南京。”

“少廢話,幹活去!”那中士答應一聲,一溜煙地跑了。

張力平拍拍屁股,攀山頭,爬一棵樹,整個人挂在其,而後操其望遠鏡樂滋滋地看過去:“……千裏大平原,展開了地雷戰~村與村,戶與戶,地雷連成片……”

陰霾而有些春暖乍寒的天氣裏,張力平居然惬意地就這麽挂在樹,甚至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一小包瓜子,邊看邊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望遠鏡裏,殘餘不過千把人的明軍倒拖着旗号,丢盔棄甲地跑了過來。在其後面,同樣是明軍的铠甲,腦袋後頭卻多了條豬尾巴的清軍玩命地追着。

明軍之中,一身紅袍的袁繼鹹任由兩名心腹扶着,烏沙早就丢了,發髻散亂,雙眼無神地挪動着步子。

“大人,速走,俺來斷後。”

袁繼鹹一把扯住對方,氣不接下氣地說:“沒……沒用了。”石橋之後,鞑子已經近在咫尺。袁繼鹹滄然跪在地,朝着南京的方向接連叩首:“陛下……臣,爲國盡忠了!”說罷已經是老淚縱橫。這一刻,袁繼鹹心中滿是無力感。當真是有心殺賊,無力回天。

此前他一直遠在武昌,于南京種種,乃至澳洲人種種根本就不曾聽聞。而今他一日數求援,得到的卻是如出一轍的答複:拖延清軍,靜待澳洲援軍。

清軍如今已克銅陵,不日便抵南京。已然火燒眉毛了,澳洲援軍又在何方?隻怕……這一遭大明是徹底完了。

哀嚎一聲,袁繼鹹一把抽出心腹的佩刀,橫在脖子就要殺身成仁。

“大人不可!”

“大人!”

“放手,容我爲國盡忠!”

正糾纏的光景,猛然聽到無數的轟鳴聲響起。刺耳的爆炸聲伴随着沖擊波卷得三人一個趔趄,跟着便倒在地。

驚愕的袁繼鹹扭頭一瞧,頓時目瞪口呆。但見那前一刻還好生生的石橋,而今籠罩在硝煙中,早已從中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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