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進了門。客廳很大,牆上挂滿了各種動物的毛皮和頭顱标本,幾根長矛與盾牌同樣挂在牆上,矛身與盾身上都是經年的傷痕。客廳一角還擺着幾副盔甲,有一件和潘森平日穿的的很像,是拉闊爾部族特有的龍鱗盔。但另外幾件明顯樣式不同,我認出其中一件是德瑪西亞的老式盔甲。
薩托停了一會兒,等我們贊歎的聲音。潘森不能說話,蕾歐娜不敢開口怕被認出是女的,我不敢開口怕被認出是男的。靜音三人組于是一起張大嘴擺出口型,同時努力用目光表示自己的震驚。
但這已經讓薩托挺滿意了。他領着帶我們穿過客廳,走下一排木制台階,打開扇木門。這應該是儲藏室,裏面全是櫃子和架子。進了裏面,我又是忍不住暗暗贊歎了一聲。藏品很多,什麽都有,而且來自大陸不同地方,我甚至看到有艾歐尼亞的小工藝品。自閉而好戰的拉闊爾族,能有這麽位探險家實屬不易。
但是我要找的東西偏偏該是巨神峰本地的。我繞過幾排櫃子,奔向看起來像是本地藏品的那櫃,潘森與蕾歐娜跟在後面。這裏有不少好東西,古老的木雕,長矛垛上的布藝裝飾,以及正中央用絨布托着,擦得幹幹淨淨的一根龍角。
我想起射手之家薇恩的房間中有一根一樣的。那個比我火力猛得多,還舉得起重武器,而且還是女性的射手,她親手殺過龍。
不過現在沒功夫研究這個,我要找的是符文。我上上下下看櫃子裏的藏品,琳琅滿目,但沒有一件哪怕和符文有半點相似的東西。我又尋向别的櫃子,從這邊到那邊,整間貯藏室裏十幾個櫃子架子仔仔細細篩了一遍,沒有。
無功而返。那就隻能欣賞欣賞藏品了。我回到那根龍角前開始端詳,薩托注意到我在看它,也跟了過來。“小姑娘,對這個有興趣?”
不能開口說話挺麻煩,還好身邊早有個硬漢給我做了榜樣。我也掏出紙筆寫了張紙條給薩托。
“啊哈。”薩托點點頭,“沒錯,是真的龍角。我年輕時候殺的。”
他很驕傲,我也努力擺出一副敬佩的目光。再多幾天不說話的日子,我能變成表情帝。繼續寫紙條給薩托,他再接過來看,又變得更加神采飛揚。“你想聽?”
我點點頭。
“好。”薩托搬了張椅子坐下來。“這些年輕人都不愛聽我唠叨。”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潘森和蕾歐娜,“我就給你這外族的小姑娘講講我是怎麽殺龍的,他們不愛聽也得跟着聽。”
我愛聽,探險家熱愛各地的有趣故事,更熱愛這些故事裏的人。我還他一個期待的眼神,薩托咳嗽了兩聲清清嗓子。
“小姑娘,狩龍對我們拉闊爾部族有特别的意義。因爲我們的祖先每個人都是與龍戰鬥過的。我們最好的戰士穿的盔甲都是由龍鱗打造,由他們親手殺死的龍的龍鱗打造。我們狩龍,爲了證明自己,更爲了向祖先緻敬。”
薩托說。他眉飛色舞,繪聲繪色地描述他如何踏上費倫平原,找到遠古龍族最後的栖息地,挑戰了一隻有翼有角的成年雄龍。他敏捷地翻滾,躲過龍口中的火焰,用長矛刺中它的眼睛。他剝下有鱗片的龍皮,砍下龍角,把它們帶回來。龍鱗打造成了他的盔甲,而龍角成了他最珍貴的收藏。他講這些事,眼中的光彩更加明亮,我看得出他是如此自豪。
但我有點失望,我想聽的不是這些。我以爲他能講更早的事情,遠古時期人與龍戰鬥的事。那是他們拉闊爾族的祖先,斯坦帕部族的鮮血與榮光。他們用最沉痛的代價,換來了人類對龍戰争的勝利。
可現在看來他還不如我知道的多。我給了他半隻耳朵聽着,心裏默默回憶關于龍的曆史。
龍,遠古瓦羅蘭大陸的生物。今日峽谷中河道上那條六分鍾來一次的移動銀行是它們的後裔,卻遠沒有先祖的威風。遠古時期,龍是人類最棘手的麻煩之一。它們貪婪,殘暴,不擇手段。它們的栖息地本在大陸西南費倫平原一帶,卻并不知足,不斷向外擴張,想要掠盡所有财寶與黃金。
遠古的人類與龍進行了多少次戰争,具體數目不得而知,但至少持續了百年。一個很意外的事實是,與龍的遠古鬥争中,鮮有魔法師的蹤迹。
因爲那時的人還隻會用火焰魔法——人類最早掌控的元素能量。而龍,所有的龍,偏偏都不怕火,哪怕是守護與征服兩海之中的海龍都是。嬌嫩的小火球打在龍鱗上根本毫發無傷,鱗片甚至都不會因此變熱哪怕一點點。
因而人類對龍的戰鬥,唯有由最骁勇善戰的勇士,持冷兵器與之殊死肉搏。龍鱗厚重難以擊穿,能精準突刺的長矛成了最合适的選擇。肚子,頸下,尾下,眼睛,甚至口舌。與龍的搏鬥如此艱難,鋒利的爪子與有力龍尾,口中噴出的熾熱火焰,人類在它們面前立刻顯得如此渺小。
能與龍搏鬥的勇士,千萬人中難以尋其一。有那麽一段時間,與龍的戰争中,人類節節敗退,從災難叢林到庫莽古叢林,再到恕瑞瑪沙漠。凡龍所及之處,生靈塗炭,鮮有人煙。
直到巨神峰。這瓦羅蘭大陸上,與天空最近之居所。古老的斯坦帕族世代衍息于此,高山的極端環境鑄就了他們比山石還強韌的身軀與精神。
龍不會放過巨神峰,它們從南方飛來,想要奪下這裏的财富與土地。而斯坦帕族毫不畏懼。他們舉起長矛與圓盾,踏在被火焰席卷的土地上,迎戰那遮天蔽日的巨大身影。一片人倒下,立刻再有新的人撿起他們的盾與矛補上。古老的斯坦帕語中,沒有退縮二字。
他們勝利了,慘勝。來犯巨神峰的龍,就永遠地留在了山峰上。而原本遍布莫格隆平原的斯坦帕族,幾近全滅。
這是人類對龍的戰争史上的第一場勝利,轉折之戰。那之後人類終于開始反攻。人類最好的戰士,斯坦帕人,他們已經打不動了,僅存的幾個聚落彙合退居于巨神峰腳下休養生息,也隻能休養生息。現在必須輪到其他人站出來。
于是大陸上的不同部族逐漸達成了同盟,帶着對斯坦帕族的敬意與對龍的怒火。其後曆經幾十年,他們一點點攻回家園,奪回财富,将龍群趕回費倫平原,令它們不敢再踏出半步。
隻是戰争中死去的人,無論是斯坦帕族的,還是其他部族的。這些人,他們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而屠龍從此成了斯坦帕部族一項最神聖的傳統,爲紀念那一場如此慘烈的戰役,也爲替這些永遠不會再回來的先人複仇。潘森的部族拉闊爾,他們是從斯坦帕族演化而來,也繼承了這個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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