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冰冷的冰
從巡捕房出來,徐思齊舉目四望。
門口停着一輛黑色小轎車,車門一開,顧玲珑下了車,邁步來到徐思齊近前。
徐思齊很驚訝:“顧小姐?保釋我的人是你?”
顧玲珑微微一笑:“我可沒那麽大的本事,隻不過,老人家剛好認識巡捕房的人。”
徐思齊一頭霧水,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麽意思。
顧玲珑說道:“外面很冷,上車說吧。”
徐思齊被動的上了車。
轎車緩緩啓動,沿着馬路向前行駛。
經過周炜龍那輛轎車時,看到懸挂在車頭的車牌号,徐思齊心裏不禁一動,他怎麽來了?
鄭重并沒有誇大其詞,徐思齊确實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即便是三天前看過一次車牌号,依然記得清清楚楚。
轎車停在這裏,附近沒有其他建築,周炜龍的去處很好判斷,他隻能是去往福煦路巡捕房。
徐思齊忽然有些煩躁,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錯誤,不應該爲了幾十塊銀元,當衆揭穿巡捕的把戲。
如果周炜龍恰好經過,聽到自己說的那些話,他肯定要懷疑,普通人怎麽會知道密寫藥水?
事實上,早在天津的時候,徐思齊就已經秘密加入了地下組織。
當時天津地下組織的負責人,是一個名叫老雷的人,他通過多次考察,認爲徐思齊是一個可造之材。
爲了緩和與國民正府之間的關系,日本方面别出心裁,搞了一個所謂的日華親善青年交流活動,選拔中國學生赴日深造學習。
被選中的都是品學兼優的學生,徐思齊不出意外的名列其中,對口學校就是江田島海軍學校。
這在當時是很光榮的事情,徐思齊父母自然是鼎力支持,希望自己的孩子學業有成,将來能夠大展宏圖光宗耀祖。
這麽大的事情,徐思齊立刻向老雷做了彙報,本以爲會遭到反對,沒想到老雷非常高興。
老雷也知道,江田島是亞洲最好的海軍學校,即使在世界範圍内,那也是能排進前五位的名校。
這樣的學習機會,可遇不可求,将來徐思齊學成歸來,無論是對他個人還是國家,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弊。
所以,老雷當即拍闆,同意徐思齊出國留學。
比較湊巧的是,爲了争取國際社會的幫助,華東地下組織負責人方永岩,剛好在同一時間赴日與反戰人士會面。
于是,經過老雷的提議,組織上做出決定,在日本期間,由方永岩親自負責徐思齊的特務培訓工作。
民國十六年,4月12日傍晚,是徐思齊和老雷最後一次見面的日子。
徐思齊記得很清楚,那天下着小雨,北風吹過,乍暖還寒。
見面地點約在了福運茶樓,徐思齊選了靠近廚房的桌位,因爲廚房連着後門,萬一發生意外變故,起碼還有脫身的機會。
幾分鍾後,老雷匆匆趕來,不等徐思齊開口,他語氣急促的說道:“記住,你的代号是冰,冰冷的冰。爲了做到絕對保密,組織上隻知道你的代号,其他情況一概不知。如果我出事了,方永岩就是你的唯一聯絡人!”
說完這些話,老雷示意徐思齊從後門走,他自己留在福運茶樓。
大約十幾秒鍾後,大批荷槍實彈的軍警闖進茶樓,不容分說帶走了老雷。
當天晚上,包括老雷在内,二十幾名不肯簽自白書的共黨成員慘遭殺害。
後來徐思齊才知道,4月12日那天,國黨正府在全國範圍内,突然展開了所謂的清黨運動。
尤其是在上海,那些本來在軍隊和正府部門任職的共黨成員,一律遭到逮捕。
那一天,是國黨和共黨公開決裂的一天。
那一天,腥風血雨,日月無光。
……
到了日本之後,徐思齊很快和方永岩見了面。
培訓工作進展順利,對這個聰明過人的小夥子,方永岩心裏十分滿意。
在他看來,徐思齊素質全面,是一個難得的特工人才。
兩人約定了接頭方式,徐思齊将來若是到了上海,先在火車站留言簿留言。
方永岩不定期的查閱留言簿,看到徐思齊的留言後,就會在《世界報》發布一則帶有暗語的廣告,約定具體的見面時間。
然而,三天過去了,方永岩杳無音信。
徐思齊心裏很着急,如果方永岩出了意外,自己這塊沉睡中的冰,就将永遠沉睡下去。
按說,周炜龍招募自己加入特務處,就目前的局勢來看,其實是一個打入敵人内部的好機會。
可是,未經組織允許,如果徐思齊自作主張,同意加入特務處,那就是叛黨行爲!
所以,徐思齊隻能采取拖延戰術,既不一口回絕,也不主動去聯系周炜龍。
問題是,這件事能拖多久呢?
周炜龍的耐心有限,不可能把時間浪費在某一個人身上……
“徐先生,你在想什麽呢?”顧玲珑關切的聲音,把陷入回憶中的徐思齊拉回了現實。
“哦,我剛剛在想……該怎麽感謝你的無私幫助。”
“說到無私,其實你才是那個最無私的人。”
“這話怎麽說?”
“昨天,若不是你勇鬥歹徒,後果不堪設想,我現在想一想,都覺得後怕。”
“我隻是恰逢其會罷了……”
“即便是恰逢其會,我估計,事不關己高高挂起,這句話會是絕大多數人的選擇,中國人太愛安逸,幾乎到了不要命的地步。”
聽了顧玲珑的一番言論,對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徐思齊不免起了好奇心,說道:“顧小姐見解獨特,在下佩服,隻是有一點沒太懂,你說的太愛安逸,指的是什麽?”
顧玲珑語氣平靜的說道:“九一八那年,日軍在東北隻有區區兩萬駐軍,而東北軍有四十多萬,爲什麽不打?就是因爲太愛安逸,指望着國聯從中調停,幻想日本人主動把東北還回來。一二八事變,國軍明明占據了優勢,爲什麽不乘勝追擊,把日軍趕出上海?歸根結底,還是太愛安逸,安于現狀,這樣多好,大家一團和氣,馬照跑、舞照跳,天下太平,一派祥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