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财神碼頭
東瀕黃浦江,南達董家渡,西至外鹹瓜街,北臨法租界洋泾浜路,沿着上海外灘一片狹長區域内,便是著名的十六鋪碼頭。
十六鋪碼頭衆多,大大小小不下二十幾個,地理位置極佳的财神碼頭,無疑是最有名的客貨兩用碼頭。
财神碼頭最早叫金利源碼頭,美商昌旗船運公司買下後,更名爲羅斯福碼頭。
碼頭上還是習慣稱呼财神碼頭,一是叫順嘴了,二是名字的寓意好。
此刻,順和号貨輪上,依然燈火通明。
在保镖們的簇擁下,張孝臨背着手在船艙内逐一檢查,船長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側,說道:“張先生,您就放心吧,咱們往東北走貨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絕對沒問題。”
張孝臨面無表情,四處張望着,說道:“日本人盯的緊,我要是不親自來看一看,總是覺得不放心。”
各種中藥材分門别類,整整齊齊碼放在船艙各處,從外表絕對看不出異常,大批的防刮布都藏在藥材中間。
所謂的防刮布,隻是一種通俗的叫法,其實就是滌綸卡其布,這種面料堅固耐用,最适合用于軍服布料。
“你知道,我爲啥要讓順和号停靠在财神碼頭嗎?”張孝臨一邊四處查看,一邊對船長說道。
船長想了想:“财神碼頭是美國人的碼頭,順和号停泊于此,能夠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張孝臨冷笑道:“麻煩?哼,在上海,就沒有我張孝臨解決不了的麻煩!況且,巡捕房都有我的人,麻煩到來之前,我一早就知道了。”
“是是是,您說的沒錯……”
“之所以讓順和号停靠在這,是因爲财神碼頭這個名字,又吉利又喜慶,懂了吧?”
衆人極盡阿谀奉承,大拍特拍老闆的馬屁。
大約一小時之後,張孝臨檢查完畢,乘車離開了十六鋪碼頭。
夜裏十點多鍾,碼頭上終于安靜下來。
貨場最靠裏邊,停在一輛沒開燈的廂式貨車,車廂内是一口用黑布包裹嚴嚴實實的棺椁,駕駛室内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化妝改扮的徐思齊,女的則是面帶焦急之色的陶青紅。
“會不會是出啥岔子了?都這麽晚了,他怎麽還不來?”陶青紅自言自語的說道。
徐思齊說道:“别着急,再等一會。”
“徐大哥,真不知道該怎麽謝你,要是沒有你陪我來,我可不敢一個人在這待這麽晚……”
“馬路對面那個人,是不是劉振生?”徐思齊忽然開口說道。
陶青紅摘下眼鏡,拿出手絹擦了擦鏡片,然後又重新戴上,順着徐思齊的目光望過去,一個刀條臉男子由遠而近走了過來。
“沒錯,是他。”陶青紅笃定的說道。
徐思齊說道:“當着外人的面兒,你隻當不認識我,他們要是問起來,就說是從廣慈醫院雇來的車。”
“爲啥?”
“他們要是刨根問底,知道我是巡捕房的人,怕是不敢幫你運送棺椁。”
“好的,我知道了。”
按照約定的方式,徐思齊亮了兩下車燈。
劉振生快步走了過來,辨認了一下車裏的陶青紅,拉開車門坐了進來,說道:“陶小姐,錢帶來了嗎?”
陶青紅說道:“帶來了。”
對于車上的徐思齊,劉振生隻是粗略看了一眼,他并沒有當回事,以爲是陶青紅租來的車。
“兄弟,财神碼頭。”
徐思齊嘴裏答應着,汽車緩緩駛出貨場。
十幾分鍾後,汽車來到了财神碼頭岸邊,四個穿着船員制服的男子,從暗影裏迎了出來。
不等劉振生開口,徐思齊先一步關了車燈,做這種見不得光的事,怎麽也要盡量掩人耳目才行。
徐思齊跳下車,繞到車尾打開車廂門,四名船員随即上了車,合力把棺椁擡了下來。
他們用粗繩在棺椁上綁了三道,兩根木杠子從上面穿過去,四個人每人擡一頭,船員個個身強力壯,擡一口中型棺椁一點都不費勁。
順和号貨輪停泊在岸邊,跳闆早就已經搭好。
其中一個船員忽然皺起了眉頭,對劉振生說道:“生哥,快快,幫忙搭個手。”
劉振生趕忙快步上前,伸手接住了木杠子,問道:“阿懷,咋了?”
“不知道咋搞的,閃了腰了……”船員阿懷龇牙咧嘴的說道。
劉振生是二副,當然不能幹這種粗活,況且擡的又是裝死人的棺椁,總是讓人覺得不太吉利。
另一個船員說道:“生哥,要不,我上船把二愣子叫下來?”
劉振生搖了搖頭:“不行,那家夥嘴上沒把門的,萬一要是說漏了嘴,可不太好辦……”
他想了想,轉臉對徐思齊說道:“兄弟,受累幫着擡一下,就幾步遠,上了船放下就行。不讓你白幫忙,到時候送你兩條鮮鲈魚,你看咋樣?”
“兩條鮮鲈魚,不會是最小的那種吧?”徐思齊遲疑着問道。
劉振生笑道:“你想多了,哥哥我哪能那麽辦事呢,再說了,船上最不缺的就是魚……阿明,一會給兄弟挑兩條大的。”
後一句話,他是對另一名船員說的。
徐思齊似乎也不是很情願,勉爲其難的答應下來,跟着其他三名船員,沿着跳闆把棺椁擡上船。
阿懷湊過來,說道:“生哥,這趟東北我是去不了,跟着去也是廢人,腰不敢使勁,啥活兒也幹不了。”
劉振生點了點頭:“你小子運氣太差了,跑一趟東北,比在上海幹兩月賺的還多……”
棺椁擡上了甲闆,沿着運貨通道下到船艙内,一進船艙就能聞到濃烈的草藥味道,到處都堆放着成袋的中草藥。
在角落裏把棺椁放下,船員阿明對徐思齊說道:“兄弟,你先下船吧。”
徐思齊問道:“答應給我的魚呢?”
阿明笑道:“等我們幹完了活兒,這就給你取來,放心吧,差不了。”
他一邊說着話,一邊和其他兩名船員搬來藥材,把棺椁藏在藥材中間,這主要是擔心讓船長看到。
十幾分鍾後,徐思齊拎着兩條鲈魚,跟着阿明下了船。
阿明對劉振生說道:“生哥,都弄好了。”
“沒驚動我姐夫吧?”劉振生有些不太放心。
“您放心吧,晚飯的時候,船長多喝了兩杯,這會兒早就睡下了。”
“那就好。”
劉振生轉回身,說道:“陶小姐,該結一下費用了吧?”
陶青紅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了劉振生,說道:“這是15塊定金,等明天上了船,我再給你剩餘的15塊。”
劉振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道:“沒看出來,小姑娘還挺有心眼,行,就按你說的辦!”
稍微停頓了一下,他囑咐着說道:“不過,你可要準時啊,明天七點鍾開船,我六點半在這裏等你。等上了船,你就說是我的遠房表妹,搭船去東北走親戚。記住了嗎?”
陶青紅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徐思齊說道:“陶小姐,天也不早了,我們趕緊走吧。”
阿懷趕忙說道:“兄弟,你們是回市區吧?能不能讓我搭個車?”
徐思齊想了想:“搭車沒問題,不過,你隻能坐後面,前面太擠了。”
阿懷一疊聲的說道:“行行行,坐哪都行。兄弟,我先謝謝了。”
虞洽卿,中國近代愛國民族實業家、航運業巨子。
當年虞洽卿初來上海學徒,從羅斯福碼頭下船後,恰逢大雨滂沱,他舍不得弄髒母親做的新鞋,于是赤腳行走在街上,不小心路滑摔了一跤,趕巧被顔料行奚老闆看到。
奚老闆頭天夜裏做了一個夢,夢見赤腳财神進門,見到虞洽卿摔倒的樣子,手腳朝天恰似一個元寶形狀,心中不禁大喜,認爲這個孩子很可能就是自己的貴人,當下果斷招入店中重用。
十幾年後,虞洽卿果然成了名聲顯赫的商業巨子,隻不過,“赤腳财神”并沒有成爲别人的貴人,而是成了自己的貴人。
财神碼頭由此得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