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右眼跳災
周日。
公共租界平江路。
丁字路口左轉,是一片面積很大的住宅區,若是站在高處遠遠望過去,這一帶至少有上千戶居民。
方永岩拎着剛買的早點,沿着彎彎曲曲的小巷,走了差不多十幾分鍾,确定身後并無異常,這才來到一棟民宅門外。
房子很不起眼,是那種最常見的老式石庫門建築,門口牆上釘着一塊斑駁掉漆的門牌:平江路103号。
這裏是方永岩的臨時住處,之所以說是臨時住處,是因爲他每隔三兩個月,就要搬一次家。
他掏出鑰匙打開房門,立刻聽到屋内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桌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的聲音。
進了屋子,方永岩把早點放在桌上,看了看空無一人的房間,說道:“出來吧,是我。”
窗簾晃動了一下,華科志拎着手槍從後面走出來,他關了手槍保險,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說道:“怎麽去了這麽久?”
“巡捕臨檢,盤問了好一陣子。”
方永岩也坐下來,把早點順着桌面推了過去,說道:“小籠包子,趁熱吃吧。”
“你吃了嗎?”
“吃過了。”
華科志也不客氣,拿過包子一口一個,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嘴裏含糊不清的說道:“巡捕沒懷疑你吧?”
“沒有。科志,外面風聲很緊,你暫時繼續住在這吧。”
“沒必要了吧,這都快一個月了……”
“我剛才看見,巡捕手裏有畫像。”
“我的畫像?”
“對。”
“像嗎?”
“至少有六七分像。”
華科志皺起了眉頭,喃喃着說道:“按說不會呀,我當時粘了假胡子,還戴了墨鏡,怎麽可能畫的像呢?”
“主要是身材和臉型很像,畫像一共分兩種,一種是有墨鏡和胡子,另一種是沒墨鏡沒胡子。”
華科志想了想,笑道:“那我就把胡子留起來,看他們還怎麽分辨!”
方永岩拿過暖水瓶,替華科志倒了一杯熱水,說道:“在我這兒多住一段時間,我估計,再過十天半月,風聲也就過去了……”
每次鋤奸行動結束後,行動人員就會進入長時間的蟄伏期,這是必不可少的環節,主要是防止被人認出來。
所謂的化妝術沒那麽神奇,隻能大緻改變一個人的相貌,最好的應對方法,就是長時間不露面,等事态平息之後,再另行更換住處。
畢竟,上海有三百四十多萬人口,隻要盡量不去事發地,基本上就不存在暴露的風險。
按照原計劃,華科志本應該返回自己的住處,喬振東意外失手被抓,他臨時決定找方永岩商量一下對策。
到了方永岩家裏,講完了事情經過,等到華科志想要離開時,發現街上實施了宵禁,非本地居民都要說明來平江路的緣由。
方永岩出去一打聽才知道,有目擊者向巡捕提供了消息,說是看到可疑人員進入平江路,巡捕房立刻把這一帶劃爲重點搜捕區域。
華科志隻好住在方永岩家裏,好在巡捕房對搜捕共黨也不是十分熱心,隻是在街上例行設卡盤查,并沒有挨家挨戶進行搜查。
方永岩坐了一會,感覺右眼皮一個勁的跳,跳的還很頻繁,讓人沒由來的心煩意亂。
見方永岩不時的用手揉眼睛,華科志一邊吃着包子一邊問道:“老方,你咋了?”
“眼皮跳。”
“左眼還是右眼?”
“右眼。”
“左眼跳财右眼跳災!”
“………”
“真的,不騙你。我在部隊的時候,有一次左眼皮跳,出門就撿到一塊袁大頭,你說靈不靈。”
方永岩拿來熱毛巾,敷在右眼皮上,淡淡的說道:“一個信仰馬咧主義的共黨員,張嘴閉嘴怪力亂神,你覺得合适嗎?”
“我就是随口一說,咋還上綱上線的……”
咽下最後一個包子,華科志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說道:“老話兒說的好,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老方,你今天哪也别去了,現在是非常時期,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胡扯!”
方永岩拿掉毛巾,閉着眼睛感受了一會,右眼皮還是時不時的跳一下。
他起身進了卧室,換了一件灰布長衫,從抽屜裏拿出一本《李文忠公全集》第三冊,這是和刺刀接頭的特定代号。
今天下午一時,位于大馬路的一壺春茶樓,就是兩人接頭的時間和地點。
“老方,你要去哪?”華科志問道。
距離接頭時間還早,方永岩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說道:“科志同志,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不要打聽和自己無關的事,你這麽做,不僅違反組織紀律,而且……”
“我錯了我錯了。你說你右眼皮跳,我是出于關心,脫口而出問了一句,問完了,我也後悔了。”
“右眼皮跳,可能是昨晚沒睡好,沒事,别胡思亂想了。”
“喬振東咋樣了?”
“聽說關押在中秧巡捕房,你問這個幹嘛?”
“唉,我是替他可惜,一個大好的青年,這輩子算是劃上句号了。假如他是真心加入我黨,咱們也不可能安排他執行鋤奸任務……”
“沒那麽多的假如,路都是自己走的,選擇權在喬振東手裏,沒人強迫他。況且,反過來想一想,他這次要是成功打入了我們内部,你還會覺得可惜嗎?”
華科志點了點頭:“是啊,想想也覺得後怕……”
方永岩看了一眼手表,起身說道:“還是老辦法,我在外面把門鎖上,你老實在家待着,等我回來。”
“知道了。”
“晚上想吃什麽?”
“随便。”
“要不,晚上炒倆菜,我陪你喝兩盅?”
“喝酒不犯紀律嗎?”
“在家喝酒犯什麽紀律,又不是執行任務,少喝一點沒事。”
“對,喝點酒,有助于睡眠。”
“我是看你實在閑極無聊,陪你解解悶,要不然,你見過我喝酒嗎?”
“感謝老方同志理解!”
華科志站起身,很嚴肅的敬了一個軍禮。
方永岩笑了笑,開門出了屋子,然後在外面鎖上房門,快步朝電車站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