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很多年後,人們都學會了刻意遺忘,但記憶就是這樣神奇的東西,總是在不經意間、在每一個午夜夢回的時候猝然出現,讓人措手不及,招架不住。
那一天發生的事葉子從來沒有忘記過,而喬伯瑜也時常會有片刻的恍惚,他總是想起那個襁褓中的嬰兒,她的身上流淌着他的血液,她的身上被加以莫須有的罪名,然後被親情放逐,他總是想起嶽母臨走時說過的話,每當這時候他的身上也莫名的感覺到寒冷,所以後來被良心折磨的喬伯瑜爲孩子保留了戶口,這也是他唯一爲那孩子所做的事情。唯一不曾言語的是喬老太太,她決口不提那個被送走的孩子,她滿心滿眼想着的隻有那個夭折的孫子,她用自己的方式施壓,但兒媳婦的肚子卻再也沒有鼓起來。
喬家老三第一次坐火車是出生後的第十六天,幾十個小時的車程外婆一直沒有休息過,她始終把孩子抱在懷裏,她知道從此以後她們就是彼此最親的人。
喬家老三第一次感受到人情冷暖也是在那次長途旅行中,在列車員和好心人的幫助下,外婆抱着她走遍所有車廂,吃過六個人的奶水,或許是她有所感知,她早早懂得用無邪的笑容哄人開心,那些母親被她的笑容迷惑,總是先無私的喂飽她才去喂自己的孩子,當然這些都是外婆後來講給她聽的,外婆說,吃百家飯長大的孩子好養活,長大以後必定有出息。
喬家老三不知道什麽叫有出息,她隻知道饑餓的滋味很難受,她知道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須要忍受羊奶的腥膻味,她知道那些粘稠的米湯可以給她存在下去的力量,她知道那些中藥很苦卻是舅舅翻山越嶺專門爲她采來調養身體的,她的生命很卑微,但她卑微的生命卻無比堅韌,就像那些種子,隻要接觸了土壤,就會拼盡所有的力量去汲取能量,努力成長,不論是長成野草還是參天大樹,都無愧于生命曾經存在過。
外公給她取名叫舍得,古怪而耐人尋味的名字,是外公對生命的最終理解,懂得取舍才會有得到和收獲。
在外婆的悉心照料和舅舅無微不至的關懷下,舍得一天天長大了。她敏銳的感知身邊的一切,愛外公外婆,愛舅舅,愛着一望無際的山野,愛山間朝露,愛老神樹下的小紅花,愛和舅舅一起上山采藥,愛生長在山澗懸崖旁的清雅蘭花。
世代行醫的葉家在蘭溪嶺頗有聲望,外公葉明遠的醫術爲人稱道,雖然他的腿腳并不靈便,但登門求醫問診的人絡繹不絕,更有人從遠方慕名而來,隻因爲葉大夫的妙手仁心。爲此寄養在外婆家的小舍得也成了蘭溪嶺有名的人物,無論任何時候她總是未語先笑,明亮的眼睛眯成彎彎的月牙兒,讓人看着就心裏舒坦,那張小嘴更如同抹了蜜一樣,黃連都能被她說成甜的,哄的人心裏美滋滋的,捧的人暈乎乎的如置身雲端,就連苦口的湯藥似乎都不是那麽難以入口了。漸漸的,來葉家問診的人臨走時都不忘和舍得聊上幾句,每每舍得的表現都很大體,一問一答間禮貌有序,從不失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