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過後,穿着短襦裙、梳着丸子頭的女孩走上舞台,對台下鞠躬緻意。
直起腰來,少女背後大屏幕上出現一位短發中年婦女,很像是教科書裏“媽媽”。
空中響起輕快的鋼琴聲,女孩側轉身體,仰頭看向屏幕上的“媽媽”,小嘴開合做詢問狀。
“問媽媽我是哪來哒,她說是從垃圾堆裏撿來哒。問爸爸我是哪來哒,她說是從小河溝裏撈來哒……”
伴随着奕秋大小姐憨萌逗趣的歌聲,她化身默劇演員,轉身“躺在”垃圾堆上無聲哭泣,等到背景畫面變成國字臉“爸爸”,她又掉進水裏無聲掙紮,然後被一隻大笊籬撈了起來……
雖然早就見過這支舞,台下觀衆還是無法免疫魔性的舞蹈動作,微笑、淺笑、大笑,無人不笑。直到這首《反正不是親生哒》步入尾聲,笑聲才變成整齊的掌聲。
一邊鼓着掌,張娉轉頭看向身邊男友,笑問:“親,你是從哪來的?”
方俊淇顯然想過這個問題,不假思索地答道:“從水裏撈的。那麽你呢?”
“充話費送的。”
“這你也信?”
“那時候不是還小嘛!”張娉替自己辯解着,“你不也信了水裏撈小孩的謊話?”
“那不一樣,”方俊淇搖搖頭,“我小時候真見過撈小孩,姥姥家有小孩掉水裏,被大人用大笊籬撈了上來。當時我問我媽家裏大笊籬呢,她騙我說被計生辦收走了……”
張娉笑着點點頭,“有理有據,讓人信服。”
轉頭看向舞台,剛才的包包頭已然下場,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披散假發、手拿寶劍,腳踩飛劍的古風美男。雖然對方身上的絲質道袍頗有看點,奈何長像不是自己的菜,她隻是看了一眼就失去興趣,伸手拉了拉男友,“走吧,去其他地方轉轉。”
“先等下,”方俊淇腳下不動,“能上233的歌曲,應該不會太差。”
在奕秋大姐大之後,蜜蜂軟件又相繼推出多位虛拟歌手,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仙有女妖,另外還有機器人和外星人。雖然後來者的名氣和影響力都不如占據先發優勢的奕秋,卻也在虛拟江湖占據一席之地,各自都有爲數不少的“作品”和粉絲。
創作門檻越來越低、各類作品越來越多,平均質量也呈現江河日下之勢。能夠從茫茫曲海之中冒頭,登上各種排行榜,這些歌曲顯然都經過很多人的親身試毒,各方面的質量絕對有保證,深受方俊淇這種懶人的歡迎。
“哐!咚咚咚……”
音響裏傳來尖利提神的金钹聲,接着是連綿不斷的強勁鼓聲,衆人被其吸引,紛紛擡頭看向舞台。
大屏幕上殘陽如血、魔焰滔天,長發舞者凜然無懼,老魔小鬼一劍誅之,更用自己賣力的表演彌補着硬件不如意帶來的畫面破綻。
“這算什麽?搖滾仙俠麽?”一曲終了,張娉笑着問道。
“管它是什麽,好聽就是硬道理,”咚咚的鼓點還在方俊淇腦海裏回蕩,當下揚眉說道:“至少比琴箫琵琶的聲音聽起來帶感,不是麽?”
國風古風的樂曲有很多,可惜大多數都隻用到琵琶古筝、箫埙笛這些熱門樂器,較少使用大鼓、腰鼓、金钹、唢呐這樣聲音渾厚尖利的冷門類型,聽在耳中固然溫婉優雅古意盎然,卻也失之渾厚不夠有力量。
說曹操曹操就到,話音剛剛落下,方俊淇就看到一位穿着粉色襦裙的女孩抱着古琴走上台來,在工作人員放好的話筒前坐好,音響裏很快傳出悠揚清冷的《廣寒曲》。
一身白裙的“嫦娥”提着裙擺走上台來,手執羽扇在一群機器白兔的伴舞下翩翩起舞。
雖然這位舞見的妝容扮相俱佳,還有明顯的專業功底,想要欣賞這支慢舞卻是不容易的事情。困意上湧,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方俊淇掏出手機看了下這個舞台的後續安排,伸手攬住女友,“走吧,後面的全是這種曲子。”
背靠蜜蜂的2站财大氣粗,直接租下國展中心最大的萬平展廳一周時間,用來舉辦他們的線下聚會。爲了方便管理,接近正方形的展廳被布置成“n”字形,觀衆需要走完兩個來回才能看完全部内容。
在這條路徑上,主辦方設置了很多小舞台,把2站最有名的舞見、唱見、coser、美妝達人、評測高手統統請上台,讓大家可以在現實中一窺這些紅人阿婆主(up主,視頻作者)的真面目。
經過展示新款夢行者系列頭顯的展位,方俊淇他們來到電腦區的舞台前面,隻見一位黑衣黑褲黑鞋黑框眼鏡的黑客端坐台上,面前放着兩台筆記本電腦,背後大屏幕被一分爲四,三塊分别顯示兩台筆記本的桌面以及少年黑客的正臉,右下角則是“現場演示:使用nsa工具進行網絡入侵”的紅字标題以及飛舞刷新的彈幕。
方俊淇認識這位主播,他曾在一台電腦上依次安裝數字管家、大熊管家、小鵝醫生、卡獅助手、銀山衛士等五款免費pc管理軟件,然後用錄屏軟件把它們互相報錯、推薦卸載的狀況錄下來,冠以“五大流'氓軟件煉蠱實錄”的名義上傳到了網絡上。
因爲戳到觀衆痛點,這段視頻的播放量很快突破百萬次,而工信部随後在“互聯網服務市場管理辦法”中明确要求相關軟件必須互相兼容且嚴禁誘導卸載,更是讓它走上神壇,也讓這位主播一舉成名天下知。
正看着那人的操作,方俊淇忽然感到袖子被人扯動,轉頭看向張娉,後者小聲問道:“nsa是什麽?很有名的黑客組織麽?”
後者嬉笑出聲:“虧你還是未來的媒體人,怎麽連大名鼎鼎的美帝國安局都不知道?”
“嗯?他們不是搞竊聽的麽?怎麽還開發黑客工具呀?”
“當然是爲了更好地竊聽啦,”方俊淇解釋道:“他們以前是和經銷商、快遞公司合作,直接在用戶購買的新電腦裏面安裝偷窺程序,這招他們用了十幾年一直沒事,到了13年才被德國媒體爆光出來。這種事情可做不可說,經銷商和快遞公司表示不幹了,nsa隻好自己架設釣魚網站、開發蠕蟲病毒,反正對他們來說結果才是重要的,過程并不重要。不過夜路走多容易遇鬼,然後他們的黑客工具就被别的黑客偷了出來,不知怎麽就洩露到了網絡上。”
“那豈不是很危險?”張娉聽得汗毛倒豎,“國家級黑客工具,入侵一般人的電腦還不是玩兒一樣?”
“放心啦!”方俊淇拍拍她的肩膀,笑着安慰道:“你那點兒小隐'私,别人才沒興趣知道呢!除非……”
“除非什麽?”
迎着女友緊張的表情,他壓低腦袋湊到對方耳邊小聲道:“除非你電腦上存着見不得人的小圖片、小視頻吧。”
“去你的!”張娉惱羞成怒,擡腳跺在對方腳面上,“以爲誰都像你一樣變'态啊?”
說着說着,她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狐疑着低聲問道:“方俊淇,你把那些視頻都删了沒?”
顧忌旁人,她說的很是隐晦,不過方俊淇還是聽明白了,立即舉手發誓,“天地良心,我早就删掉了。”
接着他又嘻笑着補充道:“上次沒有拍好,鏡頭抖得太厲害了。等我再琢磨一下,咱們重新來過。”
張娉俏臉暈紅耳朵發燙,狠狠推了某人一下,“去死吧你!”
隻可惜倆人的體重差距有些大,這一推并沒有推動目标,她自己反倒趔趄着差點栽倒。
感覺周圍人都在看向自己這邊,站穩後的張娉臉色一正,目不斜視道:“别鬧了,多看看人家怎麽做的,以後也防着點兒!”
“明明是你在鬧的,”方俊淇心裏腹诽着,轉頭看向屏幕。
大屏幕上,黑客主播已經成功完成入侵,正用他面前的筆記本控制另一台電腦,在上面翻找文件,随意複制删除,甚至修改用戶密碼,努力演繹入侵成功的喜悅感。
可惜這兩台電腦都是他自己的,上面有些什麽早就一清二楚,那些期待、興奮和收獲都是強行表演出來的。偏偏他的演技和口才還不怎麽過關,強行演繹的“爲所欲爲邪惡黑客”沒能打動觀衆,不斷有人離開這處舞台。
見此情景,台上的黑客主播立即急了,不但現場觀衆在流失,他在2live天鵝直播的直播間也在刷刷掉觀衆,必須想個辦法挽救自己的人氣。
沒猶豫太長時間,他很快想到了主意,一清嗓子,對着台下道:“好了,eternalblue工具入侵演示就到這裏。如果大家沒有看過瘾的話,我這裏正好有一款由此衍生的新病毒,可以現場測試主流殺軟的防禦能力,不知道大家有興趣沒有?”
此言一出,觀衆那邊立即傳來亂糟糟的回應。
雖然喊“想看!”的人并不多,主播還是強行認爲大家都同意了。抓起鼠标打開自己筆記本上的“3月新品病毒”文件夾,找到一款“暗黑礦工”壓縮包,一邊輸入密碼打開文件,一邊介紹道:“這是從nsa工具上衍生出來的挖礦病毒。最近虛拟币價格大漲,然後就有人把主意打到肉雞身上,想要全網抓雞替自己挖礦。”
正說着,音箱裏忽然傳出一聲淩厲的“锵锒”聲,劍光閃過屏幕,壓縮包裏面的病毒文件消失無蹤。
主播很快從意外導緻的愕然中走出,笑着解釋道:“病毒被蜜蜂壓縮幹掉了,等我把它救回來。”
從恢複區找回文件,他換用winrar打開壓縮包,成功将病毒釋放到桌面上。
确切來說,他手上這個仍然是黑客工具,是用來生成并管理病毒的。接下來主播便調出cmd命令行界面,配置并啓用這個工具,對另一台電腦發動攻擊。
命令行上刷過一串字符,最終定格在“sess(成功)”上面。
“攻擊成功!”黑客主播得意說道:“現在我們已經控制了這台電腦,讓它替我挖礦替我賺錢。”
“很可惜,現如今的比特币早已進入成熟期,筆記本的浮點計算能力又比較有限,想要有所産出就得等好長時間。爲了讓入侵的結果更加明顯,我在配置病毒時特意設置了最高的cpu占用,這樣一來病毒的隐藏進程會盡可能壓榨中毒電腦的性能,從而導緻機器出現卡頓、失去響應等現象。”
一邊說着,主播站起來走到另一台電腦跟前,搖晃鼠标讓大家觀察那飄逸的指針和失去響應的任務管理器。
“怎麽大屏幕也卡了?”張娉皺起好看的眉毛,小聲嘀咕着。
在她面前,大屏幕就像是被人按下慢速播放鍵一樣,四個畫面盡皆慢了下來。
“诶?還真的變慢了?”
不隻他倆,周圍還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大屏幕的異常,人群頓時騷動起來,紛紛對着台上指指點點。
聽見響動,黑客主播擡起頭來看向台下,又順着衆人手指的方向轉過頭,入目所及卻是一片藍色。
“藍屏啦!”熟悉的winxp藍屏提示出現在大屏幕上,人群再次騷動起來,交頭接耳啧啧稱奇。
“這是怎麽了?”張娉滿心疑惑。
可惜沒人回答她的問題,因爲展館裏忽然接連響起一陣陣驚呼聲!
順着聲音望過去,她立即看到一面又一面藍色的屏幕,卻是整個展廳裏的大屏幕盡數死機藍屏。
“哈哈!這下樂子大了!”見到這般奇景,方俊淇一邊掏出手機打開相機,一邊笑着說道。
“這是怎麽了?”重複着先前的問題,張娉同樣掏出了專門的手機,她可是未來的媒體人,也有一顆抓新聞的心。
從不同角度拍了五張照片發到圍脖上,小淇哥這才有功夫回答女友的問題,“還能是怎麽了?主播的病毒太過強大,黑掉了整個展館的大屏幕。”
“大屏幕也能黑?”
“當然能啊,而且特别好黑。”手指藍屏代碼,方俊淇道:“看見沒?系統還是老古董的xp,漏洞大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