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越過陽台，照亮這間小房子。

死蛇似的長褲、穿過的襪子、敞口的泡面桶、橫躺的飲料瓶、淩亂的紙團、幹硬的飯粒……，雜物垃圾堆滿地闆，此間主人的邋遢懶惰顯露無疑。

“叮咚！”悅耳的門鈴聲響起。

“叮咚！”鈴聲再響。

“叮咚！”鈴響。

“快來搞死那激萌的蘿莉！”手機響聲大作，播放出“奈亞子”的主題鈴聲。

這一次，房中人再沒法充耳不聞，放下手中遊戲手柄、摘下頭上立體聲耳機，他一把抓起手機，接通放到耳邊：“莫西莫西？”

外面的門廊下，雲龍池見靠牆而立，左手提着塑料袋，右手抓着手機低喝道：“健太大笨蛋！我是池見，你沒聽到門鈴響麽？快來給我開門！”

屋子裏面，身材發胖的男生撓撓亂發，随口解釋了原因：“我以爲外面是推銷員，就沒有理會。這就來給你開門。”

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踢開擋路雜物，一路走到玄關那裏，伸手打開緊閉的房門。

房門開了，混合着泡面香味、汗味、臭味以及黴味的濁氣洶湧而出，外面的雲龍池見沒有準備，差點兒被熏得閉過氣去。

退開半步避開門口，雲龍桑反手擋住口鼻，同時吐槽着好友的邋遢，“你這是多久沒倒過垃圾了？就不怕鄰居報警說你死在家裏嗎？”

名叫健太的小胖子摸了摸肚皮，“也沒多久吧，隻是剛好錯過扔垃圾的時間罷了。”

“錯過？”雲龍池見眯眼伸頭看了眼扔滿雜物的房間，直接戳破對方的謊言：“你明明都沒開始處理！”

胖子花菱健太兩手一攤：“反正都錯過時間了，還處理它們做什麽？”

東京從1970年代開始執行垃圾分類政策，時至今日已經演變成一套複雜嚴苛的規則，泡面盒要把塑料膜和紙碗分開丢棄；飲料瓶的瓶蓋、瓶體、包裝膜也要分開；單個和成對的襪子要分開丢棄；淨菜托盤要洗淨送回超市……

分類完成，住戶還要按照“垃圾周曆”準時放在指定區域，過了時間就隻好帶回去等下次。若是膽敢亂扔被人舉報，最高會被處以5年以下有期徒刑以及1000萬日元罰款。

若是住在公寓大樓，有物業公司的保潔員專門進行詳細分類和輸送，住戶隻需簡單分類放到指定地點就可以了，能省下很多麻煩；可要是住在獨棟房屋裏面，住戶就必須自己操作這些東西。大部分島國人從小就被教育垃圾分類的知識和規則，已經習慣這種制度。

隻是顯然，花菱健太這家夥卻是其中的異類。

翻着白眼上前一步，雲龍池見伸手拉開房門：“你的房間需要通風，不然我怕我會死在裏面。”

“怎麽會？”胖子拍拍胸，“我在裏面待了這麽久，不還是好好的？”

“就算核冬天到來，蟑螂也能活下來，”雲龍桑吐槽一句，轉身敲了敲木闆的牆壁，“住獨棟就這點不好，你要是和我一樣住公寓，就不會有這些煩惱了。”

和需要打零工養活自己的雲龍池見不同，花菱健太的父母在東京有多處住宅物業，這個小胖子啥事不幹，單靠房租也能在東京生活得很好。

聽見這話，花菱桑忙不疊地搖手，“公寓是要租出去賺錢的，這邊的獨棟更加便宜，住着就是賺錢。”

東京地價長期排名世界前列，最高峰時東京一市的地價就比整個美國還要貴。如今雖有回落，卻還在比較高的位置，市區的公寓樓既小且貴，郊區的獨棟房屋倒是便宜，可惜位置偏僻通勤費時，終究難以圓滿。

雲龍池見感覺心靈受到重擊，左右看看挑刺還擊道：“可是，住在這麽偏僻的地方，你平常出門怎麽辦？不說工作上班，買吃喝、看演出、入手手辦遊戲應援物，同樣很不方便啊！”

“沒關系，”花菱桑無所謂地擺擺手，接着手指屋内，“我有冰箱啊！吃喝的話，每周出去一趟就可以了。至于另外那些，沒有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隻要有網絡能讓我玩遊戲就行。”

“嘿！”雲龍池見歎口氣，表示自己無話可說。面對這麽一個網遊宅，他都有些懷疑自己首先來找這家夥推銷産品，是不是一個正确的決定了。

注意到對方臉上的神情，花菱桑主動轉移話題，斜眼看向池見左手提着的袋子，開口問道：“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智能眼鏡？”

“嗯！”雲龍桑點點頭，振奮精神，故作自得道：“加載了本人開發的‘妄撕’遊戲的蜜蜂眼鏡3！能讓你看到新世界哦！”

“不就是AR麽？我也是聽說過的，”花菱健太一臉你别騙我的表情，接過池見遞來的眼鏡，戴在自己臉上。

除了視野稍稍變暗，貌似并沒有什麽變化，“沒反應？”

“當然沒反應啦！”雲龍桑撇撇嘴，“這遊戲名叫‘妄撕’，你需要對着身上有光圈的人用力撕扯！就像這樣！”

說着他擡起手臂虛抓空氣，然後快速而誇張地扯向旁邊。

“有些麻煩，”花菱桑随口抱怨一句，轉身面對池見，擡手用力一撕，頓時就把對方身上的T恤扯了下來，露出有些消瘦的上半身。

“有意思，”胖子來了興緻，再次揮手撕爛雲龍桑的大短褲，露出一條白色四角褲。

再揮手，短褲紋絲不動，胖子眉毛一挑，“怎麽回事？爲什麽撕不下來？”

對方的動作這麽大，雲龍池見想裝沒看見也做不到，當即黑着臉解釋：“花菱桑，這是系統設置，每個人的内褲都是不可破壞的，不然會很麻煩。”

“我懂，”花菱健太也是閱片無數的資深宅男，自然清楚法律的底線在哪裏。

眉毛彎成月牙，他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那麽要是目标沒穿内褲呢？會不會看到芒果？”

“不可以的，”池見搖搖頭，“這個隻是遊戲，你看到是疊加在人身上的CG圖像。”

爲了給自己的話做證明，他伸出拇指勾住褲腰，“我今天穿的藍色内褲，你看到的卻是默認的白色平角褲。”

“搜得死内，”胖子點點頭，“剛才看到你那裏突然變大，原來是假的啊！”

事關男人尊嚴，雲龍桑挺了挺腰，“我這裏本來就不小！”

“無所謂，”胖子搖搖手，“我又不是基佬，才不會對你的大小感興趣。好了，咱們進去吧，再在外面呆下去，鄰居歐巴桑（大嬸、大媽）就該過來詢問了。”

當先進屋，他順着剛才的話題問道：“對了，要是戴着眼鏡去看歐巴桑，她會不會突然瘦一圈？”

“可能變瘦也可能變胖，‘妄撕’自動匹配體型，誤差是難免的。”

“也就是說，我能看到什麽，其實隻取決于機器裏存儲的體型圖片，會不會重複？”

“隻存在理論的可能”雲龍池見搖搖頭，“這遊戲我做了快兩年時間，裏面有一千多種體型和三萬多種内衣，幾乎不可能看到重複的體型和内衣，除非你隻盯着一個男人看。”

“怎麽會？我才沒有那麽無聊呢！”胖子搖搖頭，“那麽虛拟人物呢？我是說動漫和遊戲人物？”

雲龍池見毫不見外地撥開沙發上亂丢的髒衣服，一屁股坐了上去，“人類、精靈、矮人、幻想鄉妖怪這些類人生物都能夠準确識别，惡魔、石頭人這些異類種族不可以，外觀差異太大。”

點點頭，胖子坐在電視前面的沙發上，開始講價，“我記得手機上有個應用，功能和這個是一樣的，名字好像是‘超級透視器’，那個隻要998日元。而你的眼鏡卻要10萬日元，我爲什麽不加錢買個蜜蜂眼鏡4G呢？支持LTE，能上網能打電話！”

蜜蜂眼鏡3去年的售價就是10萬日元，新版隻是增加4G功能，價格高也有限。

“是這樣沒錯，”雲龍桑點頭承認事實，“不過你應該了解，手機軟件使用起來終究不如AR眼鏡來的直觀方便。另一方面，BG4G暫時不會上市，就算上市，開通LTE功能也需要運營商支持，還不如藍牙連接手機來的方便。”

見對方有些意動，他又趁熱打鐵說道：“對了，我的‘妄撕’是開發版，程序并沒有加密。你自己申請一個開發者帳号，就可以添加、修改裏面的體型貼圖，讓它變得更合心意。”

花菱健太秒懂了對方話裏暗含的意思，笑着點點頭，“這樣貌似還不錯。不過池見，你就沒想過出售這個遊戲嗎？”

雲龍池見郁悶地靠在沙發上，“我已經試過了，申請被蜜蜂商店退回了。蜜蜂系統很難破解，我就算想要賣越獄版本也不行。”

“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花菱桑同情道，可惜他臉上笑意太濃，根本感受不到多少同情心。

雲龍桑正要翻白眼指責對方，就聽人家說道：“好吧，我買了，不過你要提供開發指導！”

“沒問題！”驟然聽見好消息，池見立即興奮起來，保證道：“我一定傾囊相授！”

花菱健太也是雷厲風行的人，當即用手機網銀給對方轉了10萬日元。

收到銀行短信，雲龍桑笑着站起，把帶來的袋子放到對方身邊，“這裏是眼鏡盒和充電器。發票在我那裏，如果出現問題可以找我。”

後者點點下巴，“很好，能夠上門服務吧？”

想到高達5萬日元的利潤，雲龍池見很爽快地應承下來，“沒問題。”

搞定這單生意，他轉頭看向電視屏幕，隻見黃沙滿天、駝鈴悠悠，不由起了幾分好奇心，“這是什麽遊戲，我好像沒有見過？”

花菱桑頭也不擡地說道：“蜜蜂遊戲出品的‘絲路’，目前是限定内測，你沒見過很正常。”

“絲綢之路啊！”雲龍桑眼睛一亮，來了興趣。

上世紀80年代初，NHK（霓虹放送協會，島國的國家電視台）得到特許，聯合CCTV穿越亞洲直抵歐洲，拍攝了系列電視紀錄片《絲綢之路》。這個系列在兩國民間産生深遠影響，至今仍被視爲島國電視史上最好的紀錄片。

2005年，CCTV又聯合NHK重走絲路，拍攝《新絲綢之路》。雲龍池見在電視上看過NHK版的“新絲路”，還特意去租來舊版“絲路”的光盤觀看，完全可以稱得上是絲路迷。

花菱健太的狀況和他差不多，身爲一個島國男生，從小就對陸地深處充滿興趣。等到蜜蜂遊戲的邀請函發到郵箱，他沒怎麽猶豫就加入進來，如今已在“絲路”地世界中奮戰了好幾年（遊戲世界）。

點點頭，花菱桑微帶得意道：“沒錯，就是絲綢之路。”

“這是個什麽類型的遊戲？”

“類型？”花菱桑揚了揚手裏的雙魚手柄，“3D主機遊戲。”

“就這樣？”雲龍桑追問道：“我問的是具體類型。”

“具體的話，”胖子想了想，“角色扮演、射擊、跑酷、解謎、經營都有，不過最多還是沙盒與建造。”

今年是蜜蜂遊戲的大年，一口氣推出了四款AAA級别新作，其中三款還都是古代背景。其中《秦殇2祖龍傳》是類似“暗黑3”的動作角色扮演遊戲，賣點是扮演秦始皇統一天下；《武林至尊》含有角色扮演的模拟經營遊戲，賣點是花樣繁多的招式打鬥；《絲路》是含有沙盒與角色扮演元素的模拟經營遊戲，賣點是真實而可怕的沙漠。

“沙盒？是Minecraft（我的世界）那樣的？”

搖搖頭，花菱胖子說道：“是Terraria那種。不過不是整個世界都随機生成，‘絲路’裏面隻有野外是随機的，每次讀取存檔遊戲，野外世界都會随機刷新，沙丘流動、綠洲移位、河流改道、盜匪兇獸的位置和狀态也會發生變化。”

“森林湖泊和山脈呢？”

“山脈位置不變，地貌植被随機重置，湖泊和森林也是這樣，表面不變，實則不同。”

雲龍池見皺起眉頭，“每次都刷新，那還怎麽建造？好不容易蓋起來一座城堡，第二天讀檔就不見了。”

“不會的，”胖子搖搖頭，“你可以在城市裏買地建造。或者雇傭NPC守衛野外的城堡，這樣它就不會被刷新掉。”

說到這裏，他又笑了笑：“當然，城堡外面的環境還是會刷新的，有時候會出現一些很有意思的場面。我這裏有一些圖片，你可以看看。”

接過對方遞來的手機，池見果然看到很多有趣的場景，相冊裏的城堡樣式千奇百怪，更加古怪的是它們所在的地方，有在林中需要爬樹、有在水裏需要劃船、有在崖上需要攀岩，甚至還有正好刷在盜匪窩裏的。

“哈哈，這個好，直接可以打怪升級。”

“沒錯！這家夥就是這麽做的，不退遊戲就地打怪，真是好運的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