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島，馬公館，一樓大廳。

黑膠唱片在留聲機上旋轉，悅耳流暢的音樂從花朵形狀的喇叭裏湧出。

“哒哒哒哒！”

高跟鞋踩地之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甯靜與美好。

坐在沙發上的女人睜開眼，不悅地看向門口。

迎着兩道不滿的目光，張許瑤風風火火地走進大廳，随手甩掉自己的背包，把自己摔在沙發上以手作閃招風降溫，同時急吼吼地喊道：“哎呀，可算是逃出生天了！”

在她斜對面，湯佳怡把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笑着指指茶幾上的濕巾盒，“快把臉上的汗擦一擦，你現在的形象可是有夠狼狽的。”

“哦，”張許瑤依言照做，同時不忘甩鍋，“主要是外面人太多，一路走過來，我差點給擠死在路上。”

湯佳怡眉頭微挑，“輪渡公司今天沒有限流？”

“限是限了，不過沒用！”張老師搖搖頭，“外面各種慶祝各種義演，大家都站在路上看表演，可是擠死我了。”

“這又怪得誰來？昨天讓你過來你不來，今天又急吼吼地跑過來，不是找不自在麽？”

“這不是申遺成功了嘛，我正好閑着，索性過來感受一下普天同慶的熱鬧氣氛！”

就在昨天，第41屆世界遺産會議于波蘭克拉科夫市召開，會議批準了4項自然遺産、18項文化遺産，可可西裏高原保護區和琴島國際社區分别名列其中。

因爲時差關系，消息傳來已是午夜23點，不好舉行慶祝活動，鹭島市和琴島管委會便把慶祝活動挪到今天。再加上星期天本就人多，今天的琴島尤其顯得熱鬧和擁擠。

湯佳怡眨眨眼睛，“感受氣氛去外面呀，你跑我這裏做什麽？”

從沙發上跳下，張許瑤表情誇張地說道，“氣氛已經感受過了，我打算找地方錄支舞，借以表達我的興奮和祝福之情。姐你一起來不？”

“撸舞？”湯佳怡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低頭看着手機屏幕道：“還是先把兒童節的舞蹈發出來再說。”

被人當面戳破拖延症，張許瑤也是忍不住俏臉一紅，不過她的臉部防禦很快恢複過來，無所謂地擺擺手說道：“反正都超期了，那支舞我打算留到明年兒童節再發。”

“随便，你高興就好！”

張許瑤眨眨眼睛，上前兩步問道：“這麽說，姐你是答應了？”

湯佳怡頭也不擡，“答應什麽？”

“和我一起撸舞啊！佳肴姐妹組重出江湖，一定會很有意思。”

湯佳怡想也沒想，搖頭拒絕：“沒興趣，跳舞哪有玩遊戲有意思？”

“什麽遊戲這麽着迷？”瞥了眼對方手裏的電話，張許瑤後知後覺地問道：“就是這個？”

“當然！不然你以爲是什麽？”

“從進來到現在，壓根沒見你動手操作過，我還以爲你在看動畫呢。”

“這遊戲不用動手。”

“嗯？”坐在湯佳怡身邊的沙發扶手上，張許瑤眨眼問道：“什麽意思？不動手難不成要動嘴？”

“沒錯。”

“輸出全部靠吼，那不是很累？我以前玩過‘八分音符醬’還有‘歌王山’系列，一把下來嗓子能冒煙。”

“不用吼出來，”湯佳怡手指機器額頭的表情追蹤傳感器，“張嘴做個口型，系統自動識别指令。”

張許瑤疑惑問道：“這東西好像不是标配吧？沒有怎麽辦？”

“那就隻有語音識别吼出來了，當然，手動點選也可以。這是戀愛養成遊戲，全程語音自動字幕，操作量非常小。”

“哦，”張許瑤拍拍光潔的額頭，低頭看看遊戲畫面，發現畫風清新明快、人物黑發美型，而且貌似都是3D卡通風格，“對了，姐，你不是不玩文字冒險類的遊戲麽？怎麽改性子了？”

“這是新概念新産品，玩起來和别的遊戲不一樣。而且，這是‘金粉世家’！”

這部劇當年火爆熒屏，被大小電視台反複播放，不論是身爲85後的湯佳怡，還是作爲90後的張許瑤，都對在這部開除民國偶像劇潮流的電視劇印象深刻。

眉毛一挑，張老師點點頭，“是‘金粉世家’的話，的确值得玩一玩。之前怡姐你穿民國裝出席‘閃光少女’首映式就是因爲這個吧？”

彎腰給倆人倒了一杯清茶，湯佳怡淡淡道：“差不多吧，當時正好想要換個風格。”

張許瑤其實并不關心這個，馬上換了個新問題，“對了，新電影的票房咋樣？”

“一般般，兩千多、不到三千萬。”

張老師有些驚訝，“怎麽這麽少？電影宣傳鋪天蓋地，我還以爲能夠首日破億呢。”

湯佳怡撇撇嘴，“光是‘神偷奶爸3’一家就拿走六成票房，首日破億，你倒是敢想。還有，這片子的宣發規模其實并不大，隻針對二次元渠道投放資源，你能看到很多宣傳，隻能說明你夠宅夠懶夠二次元。”

“這不很好麽？”張許瑤嘻笑着接受了“宅懶二”的評語，反問道：“知道有‘神偷3’，爲什麽不移檔？”

“移不了，”湯佳怡搖搖頭，“閃光少女是給青少年看的青春片，隻能等暑假開始在上映。這周其實還好，神偷是動畫片，‘京城81号’是恐怖片，‘絕世高手’是無厘頭喜劇，‘變五’、‘流浪’是科幻片而且熱度衰退，好歹還有一點兒活路。下周正式進入國産電影保護月，大堆大堆國産大片排隊上映搶排片，就更加沒有機會了。”

“哎對，下周有‘悟空傳’和‘大護法’、下下周有‘繡春刀2’、後面還有‘戰狼2’，都是熱門大片啊。”

稍微感歎了一句，她又找回了自己的的思路，“對了，姐姐。你那套‘文明新裝’呢？借我穿一下！我想穿它跳‘讓她降落’。”

“讓她降落”是03版電視劇《金粉世家》的片尾曲，知名度雖不如片頭曲“暗香”，卻也是不可多得的優秀音樂，擁有不少欣賞者。

湯女士站起身，“在樓上房間，我跟你去拿。”

看了眼同樣下地站起的對方，“裙子和鞋子還好說，咱倆的尺碼相差不大，上衣小襖怎麽辦？你肯定撐不起來的。”

受到西洋審美影響，民國女裝一改清代褂袍的寬松拖沓，引入立體剪裁強調女性曲線，進而誕生現代的旗袍和襖褂，以及換作“文明新裝”的襖裙校服。湯佳怡那套衣服是專門定制的，不露不透卻又曲線玲珑，非常挑身材。

低頭看看自己胸口，又擡眼看向對方明顯宏偉許多的位置，張許瑤說道：“先試試，實在不行就隻能墊矽膠了。”

擡腳上樓，她忽然停住腳步，轉身問道：“對了，我哥呢？怎麽一直沒見到他？”

湯佳怡腳步不停，随口答道：“我把他留在家裏帶孩子呢。”

“真的？”

站在二樓走廊上俯看對方，湯佳怡展顔一笑：“假的！我可支使不動人家。他飛去港島談生意了。”

“哦，”張許瑤了然地點點頭，把這個話題放在一邊，“姐，你也一起來吧！”

“不行，老胳膊老腿跳不動了。”

……場景轉換的分割線……

港島下午大雨滂沱，城市與海灣模糊朦胧，連成一片。

黑色汽車穿過雨幕，停在酒店門前。

門童撐着傘走上前，禮貌躬身拉開車門。

穿着青色商務套裙的女助理彎腰下車，轉身看向自家老闆。後者動作不慢，此時已經從車後座下來，大步跨進門廊，看到後面幾輛車裏的随員也都下車，他輕點下巴朝酒店大門走去。

這是一支近十人規模的團隊，除了穿短袖T恤的老闆，其他人都是商務打扮，臉上還都戴着口罩。

若是放在平常時候，這樣全員口罩必然引人側目，不過現下的情況卻是不同。

入夏以來，甲流在港島肆虐，好幾千人染病、兩百多死亡，媒體熱議、人人自危，大家卻是見慣了戴口罩出行的家夥。

一行人沒有上樓休息，直接上樓進了一間會議室，有人已經等在了那裏。

對方幾人同樣是休閑裝老闆加商務套下屬的組合，不過老闆身上穿的卻是一件黑色連帽杉。

在中文互聯網行業，這種衣服還有個人盡皆知的綽号：化反服。

再看此君，赫然正是以“生态化反”、“爲夢窒息”聞名于世的樂士老闆賈布斯。

在他對面，T恤老闆已然摘下口罩，卻是蜜蜂集團創始人馬競。

這樣兩個大忙人帶着各自的團隊，冒雨密會于港島一家酒店，明顯是要搞大事情的節奏。

過去大半年，樂士系企業可謂狀況頻出：電影賠錢、股票停牌、業績下滑、銀行拒貸、供應商堵門、媒體花式唱衰，俨然一片風雨飄搖帝國垮塌之勢。後來雖然找來三晉老鄉孫老闆入局接盤，百億資金注入卻隻是稍解難堪。

等到第二季度結束，銀行的大爺再次站出來催賬，讓“倒閉危機”進入新一季劇情，名下股份被銀行申請凍結，老賈有家不能回，隻能在外面盤桓想辦法籌措。以往慣用的抵押借貸不能再用，老賈隻得想辦法甩賣非核心資産。

然而，大家都知道他遇到問題急用錢，開出的收購價都非常低，讓他很是糾結和猶豫。最終，矬子裏面拔高個，他選擇了開價相對合理的蜜蜂移動，與之達成了股權交易意向。

交易的标的，正是他花了30億才拿下控股權的上市公司酷牌集團。

2.5G、3G時代，酷牌憑借紮實的研發實力得到運營商青睐，與其他三家廠商并稱“中華酷臉”，靠着運營商集采過着美滋滋的小日子。

可惜好景不長，國資委放話要求三大運營商降低營銷成本，“充話費送手機”成爲曆史，運營商集采大單也成過眼雲煙。失去2B（面向企業）市場，華偉靠着雄厚的資金和技術實力轉型2C（面向消費者）市場，業績不斷提升如今穩坐國産第一。其他三家就有些悲劇了，中特通信（ZTE）還能勉強保持不掉隊，臉想移動和酷派卻在不斷下滑、再下滑。

樂士移動成立之初，主要人馬大都是從臉想移動跳槽而來。初戰告捷，賈布斯又趁低出手拿到酷牌控股權。原本想要打造“雙核生态”平台，卻沒想到“雙核共享”變成“雙輸共衰”。樂士移動資金鏈斷裂，拖欠供應商大筆貨款，被人堵門要賬；酷牌現金匮乏、股價下滑，停牌已有三月。

眼看回天乏術，兩家企業都被老賈擺上了出售的貨架。

作爲一家輕資産公司，樂士移動早已資不抵債，還有讓人頭疼地債務問題，自然乏人問津。酷牌的情形卻是恰恰相反，作爲老牌手機企業，酷牌有一萬多項通訊專利、有海外銷售渠道、有面積不小的工廠，這些都很有價值。尤其是位于深鎮和東館的幾塊地皮，其價值甚至比公司市值還要高幾倍。

蜜蜂移動不是地産商，CEO魏懷亮對昂貴的工廠沒甚興趣，隻想拿下酷牌曆年積累的上萬件專利以及正在流失的研發人員。正好老賈也想轉型地産公司，雙方可謂一拍即合，很快達成協議。

以這樁交易的規模，原本并不需要馬競出面，不過他對“下周回家賈布斯”很感興趣，想要和這位遭遇低谷的夢想家見面聊聊，便臨時插手，加入到最後的簽約團隊當中。

驟然見到馬競，老賈這邊都有些吃驚，不過很快就恢複正常，坦然和他打招呼握手。

松開右手，馬競便開門見山直奔主題：“賈總，我連有兩個目的，一是見證簽約，二是和你聊聊，你有時間吧？”

“有啊！”後者臉上露出一慣謙遜的笑容，“當然有時間。”

倆人約好，各自在會議桌前坐定，他又忍不住推銷道：“其實樂士移動也可以考慮一下，畢竟是兩千萬銷量的品牌，團隊還有渠道還是有很大價值的。”

“這點我承認，”馬競點點頭，接着潑上一盆涼水，“但是我這人怕麻煩，現在出手已經有些晚了。”

推銷失敗，賈布斯也不強求，接過律師遞來的合同，看看沒有問題，便拿起簽字筆留下自己大名。